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0:45:54

那场雨果然下得惊天动地,不仅淋湿了定国公府的青砖黛瓦,更淋得正院那位“执行总经理”顾宋氏透心凉。

这一夜,松鹤堂的灯火彻夜未熄。

作为定国公府的最高决策层、董事长兼精神领袖,老太君病了。

病因很复杂,太医说是“偶感风寒,郁结于心”,翻译成人话就是:闲得发慌,想抱重孙子想疯了。

顾宋氏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急召进了松鹤堂的“董事局会议室”。

屋内药香弥漫,老太君半倚在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额头上勒着绣金抹额,手里盘着一串佛珠,那架势,不像是在养病,倒像是在盘算着怎么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

“母亲,您觉得身子骨如何了?”顾宋氏恭恭敬敬地递上一盏参茶,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化关切微笑。

老太君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死不了。只要我那乖孙还没给我生个带把儿的出来,阎王爷那儿我都不敢去报到,怕愧对列祖列宗,到了地下被老头子拿拐杖敲断腿。”

顾宋氏嘴角微微抽搐。这已经是本季度第三次“临终遗言”演习了。

“母亲言重了,宴之还年轻……”

“年轻?!”老太君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病容,“隔壁王侯爷家的孙子,比宴之还小两岁,如今庶长子都能打酱油了!再看看咱们家,雪竹轩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你是怎么当娘的?这项目进度严重滞后,你是想让咱们定国公府绝后吗?”

顾宋氏感到一阵偏头痛。

这哪里是项目滞后,这分明是项目负责人——也就是她那个宝贝儿子顾宴之,根本拒绝启动项目!

“母亲,您也知道宴之的脾气。”顾宋氏苦口婆心,“之前塞进去的那几个,不是被他冷暴力逼疯了,就是因为多看了他一眼被扔出来了。他那个性子,就像是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稍微靠近点他就过敏。”

“我不管他过不过敏!”老太君把佛珠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顾宋氏心头一颤,“我只知道,今年年底之前,要是雪竹轩还没有动静,我就亲自下场干预!到时候,不管是环肥燕瘦,还是村姑寡妇,只要能生养的,我一股脑儿全给他塞进去!我就不信了,量变还引起不了质变?”

顾宋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就是所谓的“暴力穷举法”?这是要搞垮服务器啊!

“母亲息怒,息怒。”顾宋氏连忙安抚,“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容易坏事。若是激起了宴之的逆反心理,他要是索性出家当和尚去了,那咱们才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太君斜睨了她一眼,语气稍缓,但态度依旧强硬:“那你给个准话。你是当娘的,这事儿你得负责。我给你三个月期限,要是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上位,我就启动我的B计划。”

顾宋氏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座五指山。

从松鹤堂出来,雨还在下。顾宋氏扶着王嬷嬷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脸上的表情比这阴沉的天气还要难看。

“夫人,老太君这是动真格的了。”王嬷嬷小心翼翼地撑着伞,低声说道。

“能不动真格吗?”顾宋氏叹了口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也就是咱们家大业大,要是换了小门小户,二十岁还没通房的世子爷,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外头那些长舌妇,指不定怎么编排宴之呢,说他不举那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说他有断袖之癖!”

王嬷嬷不敢接话,只能干笑两声。

回到正院,顾宋氏瘫坐在太师椅上,挥退了丫鬟,只留下心腹王嬷嬷。

“嬷嬷,把府里适龄丫鬟的花名册拿来。”顾宋氏咬了咬牙,“咱们得开个猎头会议了。”

王嬷嬷动作麻利,很快捧来了一叠厚厚的册子。

顾宋氏一边翻看,一边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挑剔:“这个不行,长得太妖艳,宴之最讨厌这种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一看就是奔着上位去的,还没进门就会被他叉出去。”

“这个也不行,太木讷,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宴之那种闷葫芦,再配个木头,两人大眼瞪小眼,能瞪出孩子来?”

“这个……家世不清白,有个赌鬼老爹,这种不良资产绝对不能引入。”

顾宋氏翻得哗哗作响,眉头越皱越紧。

定国公府的丫鬟虽然多,但要找一个既能入得了顾宴之的眼,又能安分守己、聪明懂事、还得身体健康适合生育的,简直比登天还难。这哪里是选通房,这分明是在选宇航员!

“夫人,”王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说道,“您是不是……忘了灯下黑?”

“什么灯下黑?”顾宋氏没好气地问。

“雪竹轩里,不是现成有一个吗?”王嬷嬷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顾宋氏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说……周念真?”

“正是。”王嬷嬷掰着手指头数道,“论样貌,那丫头长得清秀端正,不妖不媚,看着就舒服,正是世子爷不反感的那一款;论能力,她去了雪竹轩才多久?不仅把那群懒散的下人治得服服帖帖,连世子爷的饮食起居都照顾得井井有条,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业绩;论家世,她是家生子,知根知底,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身家清白得很。”

顾宋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确实,周念真这丫头,就像是一杯温开水,乍一看不显山不露水,但胜在解渴、安全、无毒副作用。

最关键的是,根据线报,顾宴之似乎并不排斥她。

这简直是奇迹!要知道,顾宴之身边的“生物防御圈”可是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周念真居然能在他身边存活这么久,甚至还混成了“一等大丫鬟”,这说明什么?

说明用户体验良好啊!

“可是……”顾宋氏还有些犹豫,“那丫头看着太聪明了点。太聪明的女人,往往不安分。”

“夫人这就多虑了。”王嬷嬷笑道,“聪明才好啊。蠢笨的怎么伺候世子爷?再说了,那丫头是个识时务的,只要咱们把利害关系跟她摆明白了,给她足够的甜头,还怕她不尽心尽力?这年头,谈感情伤钱,谈钱才伤感情,咱们就跟她谈前程!”

顾宋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你说得对。既然是找‘项目负责人’,自然要找个业务能力强的。只要她能把‘孩子’这个KPI给完成了,其他的都好说。”

顾宋氏合上花名册,仿佛盖下了一个决定命运的印章。

“传令下去,赏周念真云锦两匹,金瓜子一袋,就说是嘉奖她伺候世子有功。另外,让厨房给她送几盅燕窝去,补补身子。这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不能亏待了。”

王嬷嬷心领神会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

雪竹轩,下人房。

周念真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赏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云锦,那是贡品级别的布料,平时只有正经主子才配穿;金瓜子,那是打赏里的顶配,一颗顶她三个月月钱;还有那燕窝,那是给孕妇……不对,给贵人补身子的。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断头饭”的豪华升级版!

“念真姐姐,你可真厉害!”旁边的小丫鬟双眼放光,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夫人这么看重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啊!”

周念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在疯狂咆哮:飞黄腾达个鬼啊!这是要送我去填海啊!

作为一个资深社畜,她太懂这种套路了。

老板突然给你加薪、发福利、嘘寒问暖,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公司要倒闭了想稳住人心,要么就是有个巨坑无比的项目没人接,准备把你推出去顶雷。

很显然,定国公府不可能倒闭,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那个关于“造人”的死亡项目,落到了她头上。

正想着,门帘一挑,王嬷嬷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出现在门口。

“哎哟,念真姑娘,大喜啊!”王嬷嬷扭着腰走了进来,那语气亲热得让周念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嬷嬷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周念真连忙起身行礼,脑子里的警报器已经拉响了十级预警。

“坐坐坐,跟嬷嬷还客气什么。”王嬷嬷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劲儿大得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丈母娘看女婿……不对,是屠夫看肥猪的满意感。

“最近身子骨可好?月信准不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王嬷嬷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那眼神直往周念真的肚子和屁股上瞟。

周念真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问题,是HR面试该问的吗?这是妇科大夫问诊吧!

“回嬷嬷,奴婢身体尚好,一切……正常。”周念真硬着头皮回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跑路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嬷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说了,你是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府里的丫鬟虽多,但能入得了夫人眼的没几个。只要你好好干,替主子分忧解难,这以后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替主子分忧解难”这几个字,王嬷嬷咬得格外重。

周念真听懂了。

这分明是在说:只要你乖乖去给世子爷暖床生孩子,荣华富贵大大地有;要是敢耍花样,后果自负!

“嬷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周念真低眉顺眼地表态,心里却在流泪。

她只想做个安静的打工人,搞搞钱,攒够了赎身银子就去江南买块地养老。为什么非要逼她去搞宅斗?还要去搞那个冷面阎王顾宴之?

那可是个高危职业啊!

且不说顾宴之那个性冷淡的死样子能不能配合,就算真怀上了,以后还得面对正妻的打压、小妾的陷害、老太君的期望……这简直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王嬷嬷走后,周念真瘫倒在床上,看着那两匹华丽的云锦,只觉得它们像是两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盯着她。

“系统……不对,老天爷啊,能不能给我换个剧本?”周念真哀嚎道,“我想走种田流,不想走宫斗流啊!”

可惜,老天爷显然没空搭理她的诉求。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世子爷回来了!”小丫鬟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周念真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迅速整理好衣衫,换上那副标准的职业假笑,冲了出去。

不管心里怎么骂娘,工作还得继续。只要还没辞职,老板就是上帝。

顾宴之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上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淡淡的松木香,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得像块冰。

“世子爷,姜汤已经备好了,您驱驱寒。”周念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迎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顾宴之接过姜汤,并没有马上喝,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周念真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知道正院那边的动静了?

“听说,母亲赏了你不少东西?”顾宴之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周念真头皮一紧,连忙跪下:“回世子爷,夫人垂怜,赏了奴婢一些物件,说是……说是嘉奖奴婢伺候世子爷尽心。”

“尽心?”顾宴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确实挺尽心的。连母亲那边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周念真冷汗都下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夸她业务能力强,还是在警告她别搞小动作?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尽本分……”

“起来吧。”顾宴之打断了她的话,仰头将姜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递给她,“既然拿了赏,就更要好好干活。今晚我要看书,不用留灯了,你……就在外间守着。”

周念真愣了一下。

外间守着?

以前都是值夜的小丫鬟在外间,她在耳房候着。今天怎么突然让她守在外间?这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这难道是……试探?还是某种信号?

周念真偷偷抬眼,却见顾宴之已经转身进了内室,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

她抱着空碗,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正院的焦虑已经传导到了雪竹轩。顾宴之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他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董事会的压力。

而她,周念真,不幸成为了这场博弈中的那颗棋子。

要么成为弃子,要么成为过河卒。

周念真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难而上了。

不就是搞定一个男人吗?

把他当成最难搞的VIP客户来对待就行了!

分析需求,制定方案,精准打击,售后服务。

这套流程,她熟!

周念真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周念真,你是最棒的!你是金牌销售!没有你拿不下的客户!哪怕这个客户是个性冷淡的古代贵族!

今晚,就是攻坚战的第一枪!

窗外,雨势渐歇,但夜色却更加浓重了。

周念真转身去了小厨房,她得准备点“特殊道具”。既然要打仗,粮草弹药得充足。

听说世子爷晚上看书容易饿?

那就给他来点“加料”的夜宵吧。

当然,不是那种下三滥的药,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养生调香师,她绝不会用那种低级手段。

她要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情绪价值”。

一碗精心熬制的百合莲子羹,既能安神助眠,又能清心火,最重要的是,还能在不经意间,展现出她贤惠温婉、宜室宜家的一面。

这叫什么?

这叫用户画像精准投放!

周念真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羹汤,一边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老太君,夫人,既然你们把KPI压到了我头上,那我就给你们交一份满分的答卷!

只是到时候,别怪这答卷太完美,闪瞎了你们的眼!

至于世子爷……

周念真看着那跳动的炉火,眼神幽幽。

您就准备好接招吧!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