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竹轩的清晨，总是比别处要冷清几分。这里种满了顾宴之最爱的湘妃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清高味儿——当然，如果不算上此刻茶水间里那股子酸溜溜的火药味的话。
周念真刚踏进茶水间，就看见秋痕正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死死堵在那个紫铜大烧水壶前。
见周念真进来，秋痕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手里的帕子甩得像二人转的手绢：“哟，这不是咱们世子爷的新宠吗？怎么，昨儿个晚上累着了，今儿还要亲自来提水？”
周念真目光扫过那壶刚烧开的水，又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水缸。
这是典型的职场低端霸凌手段：卡资源。
在现代公司，是故意不给你抄送重要邮件，或者在你打印文件时拔掉网线；在古代通房界，就是不给你留热水，或者在你晾衣服时故意泼盆脏水。
手段虽然老套，但恶心人确实有一手。
“秋痕姐姐说笑了，”周念真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职业假笑，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刻薄同事，而是一个正在投诉的VIP客户，“世子爷喜静，我起得早些，免得扰了主子清梦。”
说着，她越过秋痕，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冷水缸。
秋痕眼珠子一转，故意伸出一只脚想要绊她。
周念真眼皮都没抬，脚下步伐微不可察地一顿、一转，行云流水地避开了那只并不怎么灵活的“路障”，顺手抄起冷水瓢，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茶道。
“哎呀！”秋痕没绊倒人，自己反而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扭成麻花，扶着门框才站稳，气急败坏道，“你装什么装！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吗？我告诉你，我是老太君赏下来的人，这雪竹轩里，还轮不到你个外来的野丫头撒野！”
周念真慢条斯理地用冷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系统面板在眼前自动展开。
【当前环境：雪竹轩（职场修罗场lv.1）】【检测到敌对目标：秋痕（智商：55，战斗力：5，嚣张值：99）】【建议策略：这种低端怪不需要浪费大招，借刀杀人即可。】
周念真擦干脸上的水珠，看着镜子里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清丽脱俗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秋痕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资源诅咒”受害者。仗着自己是老太君派来的“关系户”，就把这层身份当成了免死金牌，完全忘了在顾宴之这种顶级BOSS面前，所谓的“关系”如果不转化为“价值”，那就是个屁。
“秋痕姐姐教训的是。”周念真转过身，态度谦卑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妹妹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姐姐提点。对了，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只是……”
她欲言又止。
秋痕果然上钩，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桃红色的比甲：“只是什么？”
“只是世子爷昨晚似乎提了一句，”周念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说是近日公务繁忙，看着素净的东西就觉得心里发闷，倒是怀念起……艳丽些的颜色，说是能提神。”
“真的？”秋痕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
“我哪敢骗姐姐啊。”周念真一脸诚恳，“昨晚世子爷还夸那书房里的红梅开得好呢。”
顾宴之夸红梅？那是他嫌红梅太艳，让人搬出去扔了好吗！
但秋痕不知道啊。她在雪竹轩混了半年，连顾宴之的书房门都没进去过几次，全靠脑补过日子。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掌握了核心机密。
“哼，算你识相。”秋痕得意地扬起下巴，扭着腰走了，“今儿这热水就赏你了，我要回去‘准备准备’。”
看着秋痕那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周念真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这哪里是去准备，分明是去送人头。
……
日上三竿。
周念真正坐在廊下整理顾宴之的书籍。系统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警告！BOSS心情值暴跌！】【顾宴之当前状态：极度烦躁（心情值：15/100）】【原因：朝堂上被一群老顽固念叨了一上午，加上回府路上马车坏了，步行回来踩了一脚泥。】【当前需求：绝对安静、绝对洁净、绝对低调。】
周念真看着这条消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真是天助我也。
如果说平时的顾宴之是个挑剔的洁癖患者，那么现在的顾宴之，就是一个行走的炸药桶，谁点谁炸。
而我们的秋痕选手，此刻正全副武装地埋伏在顾宴之回房的必经之路上。
周念真透过窗缝往外看去，只见秋痕换上了一身大红大绿的鹦鹉装——哦不，是“艳丽提神”的锦缎长裙，脸上涂的胭脂厚得能刮下来刷墙，头上插的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光污染源。
更可怕的是，隔着老远，周念真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脂粉味。那是秋痕压箱底的“迷情香”，据说是从黑市淘来的，号称是个男人都顶不住。
确实顶不住，是个人都得被熏个跟头。
“来了。”
周念真心里默数。三，二，一。
院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墨雨小心翼翼的劝慰声：“爷，您消消气，那帮御史就是吃饱了撑的……”
顾宴之阴沉着一张俊脸大步走进院子。他现在感觉糟透了，脑子里像是有五百只鸭子在叫，只想立刻、马上回到自己那个清净无味的书房里静一静。
就在这时，一团红绿相间的不明物体突然从假山后面窜了出来。
“世子爷~您回来啦~”
一声矫揉造作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夹子音，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精准地刺入了顾宴之脆弱的神经。
顾宴之脚下一顿，瞳孔地震。
只见秋痕扭着腰肢，手里挥舞着一块香喷喷的手帕，像只求偶的火鸡一样扑了过来：“奴婢给爷请安，爷辛苦了，奴婢特意……”
“呕——”
顾宴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就先一步冲进了他的鼻腔。对于一个常年熏沉香、嗅觉极其敏感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生化武器袭击。
顾宴之脸色瞬间由黑转青，本能地后退三步，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什么东西？！滚开！”
秋痕愣住了。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周念真不是说世子爷喜欢艳丽提神的吗？自己这还不艳丽吗？这还不提神吗？
“爷，是奴婢啊，我是秋痕啊！”秋痕不死心，以为顾宴之没看清，又往前凑了一步，试图展示自己精心描绘的“猴屁股”妆容，“您看看奴婢今日这身……”
“墨雨！”顾宴之爆发了。
这一声怒吼，简直气吞山河，把树上的鸟都震飞了两只。
“把这个……这个……”顾宴之指着秋痕，手指都在颤抖，显然是被丑到了词穷，“把这个脏东西给我扔出去！立刻！马上！把院子里的地皮给我铲三层！熏香！快点熏香！”
墨雨在一旁都看傻了。他跟了世子爷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自家主子被一个丫鬟恶心成这样。
“是是是！”墨雨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还在发懵的秋痕，“走吧您嘞！别在这儿碍主子的眼了！”
“冤枉啊！世子爷！奴婢是一片真心啊！”秋痕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鬼哭狼嚎，“是周念真！是那个贱人教我的！她说世子爷喜欢这样的！世子爷明鉴啊！”
顾宴之现在听到任何高分贝的声音都觉得脑仁疼，根本不想听她废话，只想让这个噪音源赶紧消失。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秋痕像杀猪一样嚎叫的时候，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都住手。”
周念真端着一个托盘，从回廊下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淡的青色长裙，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未施粉黛，整个人清爽得就像这雪竹轩里的一阵凉风。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秋痕那大红大绿、浓妆艳抹的衬托下，周念真此刻简直就是九天玄女下凡，自带柔光滤镜。
顾宴之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紧皱的眉头竟奇迹般地松开了几分。那是视觉神经终于得到净化的舒适感。
周念真走到顾宴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安全社交距离，既表示尊重，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
她没有像秋痕那样扑上去，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秋痕的哭喊：“世子爷息怒。是奴婢管教无方，惊扰了世子爷。”
没有推卸责任，没有辩解，上来就是一句“我的锅”。
这就是高段位职场人的素养：先平息老板的情绪，再谈对错。
顾宴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终于不再是那股廉价的脂粉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像是雨后的竹叶，又像是初雪的松针。
那是周念真特制的“清心露”，专治各种暴躁易怒。
“管教无方？”顾宴之冷冷地看着她，但语气里的火药味明显少了一半，“你是这院里的管事？”
“奴婢虽然只是通房，但既然进了雪竹轩，便有责任维护院内的清净。”周念真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秋痕姐姐虽是老太君赏下来的人，但行事荒唐，不懂规矩，不仅在服饰妆容上严重违背了世子府的审美标准，更是在世子爷心情不佳时大声喧哗，犯了‘躁’字一戒。”
她条理清晰，一二三点列得明明白白，直接把秋痕的行为定性为“严重的职场事故”。
跪在地上的秋痕还在喊：“是你！就是你陷害我！”
周念真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悲悯中带着一丝无奈：“秋痕姐姐，世子爷喜静厌噪，这是府里人尽皆知的规矩。你说是我教你的，可我有逼着你把胭脂涂得这么厚吗？我有逼着你用这种……独特的香料吗？”
“独特的香料”这几个字，周念真咬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顾宴之的心头。
顾宴之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够了！”顾宴之厌恶地挥挥手，“墨雨，把人带下去。既然她喜欢大红大绿，就送去后巷倒夜香，那里的颜色够丰富，味道也够她闻的。”
秋痕彻底瘫软在地，倒夜香？那可是下人里最低贱的活计啊！
“世子爷饶命啊！我是老太君的人……”
“堵上嘴。”顾宴之冷冷道。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
顾宴之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刚才那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既解决了噪音源，又没有显得咄咄逼人，甚至还顺便展示了一下她的管理能力。
这哪里是个通房丫鬟，分明就是个训练有素的内宅管家。
“你叫周念真？”顾宴之明知故问。
“是。”
“你刚才说，你有责任维护院内清净？”顾宴之挑眉，目光审视着她。
周念真并没有被他的气场吓退，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展现出一种不卑不亢的职业素养：“世子爷日理万机，回到雪竹轩本该是放松休憩。若是连这点清净都保证不了，那就是底下人的失职。奴婢斗胆，想请世子爷准许奴婢整顿雪竹轩的内务。”
“哦？”顾宴之来了兴趣，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你想怎么整顿？”
周念真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小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奴婢这两日观察所得，拟定的一份《雪竹轩人员岗位优化及环境卫生管理条例》。”
顾宴之愣了一下。
管理条例？
墨雨接过册子，递给顾宴之。
顾宴之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工整，列出了诸如“早晚静音时段”、“香料使用黑名单”、“院落清洁分区责任制”等一系列条款。甚至连丫鬟走路的步幅、说话的分贝都有明确建议。
这……简直就是为他这个强迫症患者量身定做的天堂啊！
特别是那条“严禁在主子视线范围内出现高饱和度色彩衣物”，简直深得他心。
顾宴之合上册子，看向周念真的眼神终于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觉得她“懂事”，那么现在，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宝藏。在这个充满了愚蠢、聒噪、毫无逻辑的后宅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能跟他用同一种逻辑思考的生物。
“有点意思。”顾宴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准了。”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顾宴之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15/100）。】【成就达成：获得雪竹轩人事管理权（实权GET！）】【奖励：初级读心术体验卡x1（限时3分钟）】
周念真心中暗爽，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恭敬地行礼：“谢世子爷信任，奴婢定不负所托。”
“还有，”顾宴之正要进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这院子里的熏香，都换成你身上这种。那个什么……‘独特的香料’，若是再让我闻到一次，你就去陪秋痕倒夜香。”
周念真微微一笑：“世子爷放心，那种生化……那种香料，绝不会再出现在雪竹轩方圆五百米内。”
顾宴之心情舒畅地进了屋。
墨雨在后面冲周念真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不仅干掉了竞争对手，还顺便升了职，最后还把老板哄得开开心心。这手段，绝了。
周念真目送顾宴之进屋，转身看向院子里那些正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们。
刚才那一幕，她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秋痕，就因为周念真几句话，直接被发配去倒夜香了。
此刻，迎着周念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立刻低下头假装忙碌。
周念真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很好，立威完成。
职场清洗第一步：淘汰低价值、高风险的竞争对手，确立绝对领导地位。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雪竹轩，打造成她周念真的铁桶江山，以及……攻略那个有着重度洁癖和强迫症的顶级BOSS的专属副本。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顾宴之，你的好日子——哦不，是被我“调教”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来人，”周念真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把秋痕留下的东西清理一下，尤其是那些胭脂水粉，统统扔出去。另外，召集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我有几条新规矩，要给大家好好讲讲。”
“是！周姐姐！”
这一次，回应声整齐划一，响彻雪竹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