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落下一半，侯府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念真怀里抱着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粗陶罐子，脚步轻快地踏进了这座“顶级职场”。她那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在夕阳下晃荡，脸上挂着那种刚休完年假回来、准备大干一场的社畜特有的——虽然疲惫但充满杀气的微笑。
刚进雪竹轩的院门，周念真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静。
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静，而是那种服务器全线崩溃、程序员全体起立、老板正提着刀站在机房门口的死寂。院子里的洒扫丫鬟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连呼吸都调成了静音模式。
“念真姐姐！”
正在廊下急得团团转的小丫鬟春桃，一见周念真，就像见到了活菩萨，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您可算回来了！世子爷发了好大的火，碧痕姐姐已经被骂出来三回了，这会儿还在屋里跪着呢！”
周念真挑了挑眉，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看来，不仅是“饥饿营销”起效了，这是直接触发了“用户戒断反应”啊。
“怎么回事？”周念真把手里的酸萝卜罐子递给春桃，顺手理了理鬓角，“世子爷不是最喜清静吗？谁这么有本事，能把他惹毛？”
春桃苦着脸：“还能有谁？碧痕姐姐想着您不在，想去书房露个脸，结果……研墨太浓了，茶水太烫了，连熏香都被世子爷嫌弃说是‘俗不可耐’。刚才世子爷把笔都扔了，说这满屋子的人都是木头桩子。”
周念真差点笑出声。
顾宴之这哪是发火，这分明是典型的“用户习惯被打破后的狂躁症”。就像用惯了丝滑的旗舰机，突然让他换回卡顿的老年机，这谁顶得住？
“行了，别慌。”周念真拍了拍手，像是即将步入手术室的主刀医生，“去，重新备水，要枫露茶，水温控制在七分热。再去把我柜子里那盒‘清心散’拿来，把屋里的香炉撤了。”
春桃一愣：“撤了？那点什么？”
“什么都不点。”周念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世子爷现在心火旺，闻什么都觉得腻。这时候就要做减法，懂吗？这叫用户体验优化。”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罐子跑了。
周念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瞬间切换到“全能金牌管家”模式，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的气压低得能把人压扁。
顾宴之正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但那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页。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地上跪着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正是碧痕。地上还摊着一支狼毫笔，墨汁溅了几点在地毯上，显得触目惊心。
“世子爷。”
周念真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凝滞。她没急着请罪，也没急着求情，而是行云流水般地走上前，先弯腰捡起了那支笔，用帕子仔细擦净，规规矩矩地挂回笔架上。
顾宴之猛地抬头，看到周念真的一瞬间，眼底的烦躁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舍得回来了？”
顾宴之的声音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别扭的怨气，“我还以为周姑娘乐不思蜀，忘了自个儿是什么身份。”
听听，这酸味儿，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深闺怨妇呢。
周念真心里吐槽，面上却恭顺无比，端过春桃刚送来的托盘，将那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枫露茶轻轻放在顾宴之手边。
“奴婢该死，让世子爷久等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也没辩解家里的事，只是这一句“久等了”，极其巧妙地把重点从“我迟到”转移到了“您需要我”。
顾宴之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入口温润，不烫不凉，茶香清幽，正是他最习惯的那个味道。紧绷的肩膀线条，在这一口茶下肚后，不自觉地松弛了半分。
周念真没停手。她挥手示意碧痕退下——碧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
接着，周念真走到香炉旁，利落地熄灭了那正冒着甜腻香气的瑞脑香，打开窗户透了一层缝。微凉的晚风夹杂着院中竹叶的清香飘进来，瞬间冲散了屋内的浊气。
顾宴之没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看着她熟练地整理案几上凌乱的公文，看着她将墨锭在砚台中以一种特定的节奏研磨——不急不缓，墨汁渐渐变得浓稠油亮，散发出淡淡的墨香，而不是刚才那种刺鼻的腥气。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看着有人把乱七八糟的拼图一块块严丝合缝地拼了回去。
舒坦。
极度的舒坦。
“世子爷今日看了一下午的书，想必累了。”周念真研好墨，绕到顾宴之身后，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太阳穴，“奴婢学了一套新的按揉手法，给您松松神？”
顾宴之本能地想拒绝，毕竟他不喜欢人近身，尤其是这种肢体接触。但他刚想开口，周念真的指腹已经轻轻按了下去。
力道适中，位置精准，正好按在他因烦躁而突突直跳的穴位上。
“唔……”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哼唧。
顾宴之闭上了眼睛，身体诚实地靠向了椅背。
周念真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爷，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假笑，眼神里却全是精明的算计。
什么叫核心竞争力？这就是。
在这个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的古代，顶级丫鬟就是世子爷的人肉操作系统。当用户习惯了WIN10的流畅，再让他回去用DOS系统敲代码，他非得疯了不可。
顾宴之此刻的心情确实很复杂。
一方面，他享受着这种久违的舒适感，头痛正在快速缓解；另一方面，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警惕。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短短半日内，因为这个丫鬟的不在场而方寸大乱。
茶不对味，墨不对色，连空气都觉得浑浊。
这种依赖感，对于一个立志要掌控全局、不被外物所扰的“纵横谋主”来说，简直是耻辱。
“周念真。”顾宴之闭着眼，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周念真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顾宴之淡淡道，“只是这府里，离了谁都照样转。你莫要以为，有些小聪明，就能恃宠而骄。”
哟，傲娇了？这是典型的“用户防御机制”启动了。
周念真心里好笑，嘴上却愈发恭敬：“世子爷教训得是。奴婢哪敢有什么小聪明，不过是想着世子爷日理万机，奴婢笨手笨脚帮不上大忙，只能在这些琐事上多用用心，不让世子爷分神罢了。若是连这也做不好，奴婢才真是该死呢。”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把“伺候得好”上升到“为了让您专心搞事业”的高度，瞬间把自己的价值从“保姆”提升到了“后勤保障部部长”。
顾宴之沉默了片刻，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行了。”他抬手握住周念真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摆膳吧。”
周念真感觉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顾宴之掌心的温度。她没有像普通丫鬟那样惊慌羞涩，而是极其自然地反手扶住他的小臂，借力让他起身，仿佛这只是一个标准的服务流程。
“是。今日晚膳，奴婢给世子爷加了一道菜。”
顾宴之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山珍海味？”
“不是什么稀罕物。”周念真笑道，“是奴婢从家里带回来的一罐酸萝卜。我想着世子爷今日气不顺，想必胃口不开，那些油腻的怕是吃不下。这萝卜酸爽脆口，最是开胃解腻。”
顾宴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有些古怪。
堂堂侯府世子，什么没吃过？竟然有人拿一罐子酸萝卜来讨好他？
但这丫鬟说得……似乎又很有道理。他现在确实看见大鱼大肉就反胃。
一刻钟后。
雪竹轩的偏厅内，顾宴之看着桌上那碟晶莹剔透、切得薄厚均匀的酸萝卜，陷入了沉思。
他夹起一片，放入口中。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响起。
酸，带着一点点微辣，还有萝卜特有的清甜，瞬间刺激了味蕾，让原本沉睡的胃口一下子苏醒过来。
顾宴之没说话，又夹了一片。
接着是第三片。
周念真站在一旁布菜，看着这位平时讲究“食不过三”的世子爷，一连干掉了半碟子酸萝卜，然后就着这股酸爽劲儿，破天荒地喝了两碗碧粳粥。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顾宴之进食愉悦度提升，当前状态：身心舒畅。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8。】
周念真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
低成本，高回报。这就是精准打击用户痛点。
用完膳，顾宴之漱了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而是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珠子，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今日回家，家里可还好？”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前顾宴之从不过问下人的家事，在他眼里，下人就是工具，工具是没有背景故事的。
周念真精神一振。来了！这是用户开始对产品背后的供应链产生兴趣了！这时候不仅要展示忠诚，还要展示“可持续发展潜力”。
她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表情，微微垂首：“劳世子爷挂怀。托世子爷的福，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子硬朗，还在念叨着世子爷的恩典，特意让奴婢多磕几个头。”
说着，她真就想跪下去。
“免了。”顾宴之摆摆手，“你那个弟弟，多大了？”
“回世子爷，弟弟今年刚满十四。”周念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豪，“虽是乡野小子，但也知道上进。平日里除了帮家里干活，就在村口跟着退伍的老兵练些拳脚，说是将来想投军，报效朝廷。”
顾宴之挑眉：“哦？想投军？”
“是。”周念真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欣慰，“奴婢常跟他说，咱家受了侯府的大恩，做人要知恩图报。他便说，既然姐姐在内宅伺候世子爷，那他就去练好本事，将来若有机会，也愿为世子爷牵马坠蹬，做个护卫，哪怕是挡刀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弟弟确实在练武，假的是“挡刀子”这种肉麻话弟弟肯定没说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顾宴之听到他想听的。
顾宴之看着灯火下周念真那张诚挚的脸。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侯府里，每个人接近他都有目的。庶弟想夺位，继母想捧杀，就连那些投怀送抱的丫鬟，也不过是想攀高枝。
但周念真这番话，却让他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她在向他展示一种“家族式的效忠”。
姐姐在内宅尽心尽力，弟弟在外头磨刀霍霍准备效死。这不仅仅是一个通房丫鬟的争宠，这是一种要把全家身家性命都绑在他顾宴之这艘船上的姿态。
对于顾宴之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疑心病重的上位者来说，这种“全家桶式”的投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有杀伤力。
“十四岁，正是打熬筋骨的时候。”
顾宴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扔在桌上。
“啪嗒。”
清脆的一声响。
“过几日，让他在府外候着。既然想练，就别跟着村野匹夫瞎练。我让赵统领去看看，若是块料子，就丢进亲卫营里磨练磨练。”
周念真瞳孔猛地一缩。
亲卫营！
那可是顾家最核心的武力集团，是顾宴之的私兵！进了那里，就等于从“临时工”直接转正成了“核心管培生”！
这哪里是给弟弟找个工作，这是给周家拿到了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入场券！
周念真压抑住内心的狂喜，这回是真真切切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响头：“奴婢替弟弟，谢世子爷大恩！奴婢……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世子爷！”
“行了，起来吧。”
顾宴之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种掌握他人命运、被人全心依赖的感觉，让他那点大男子主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以后别动不动就做牛做马，把你那手按头的功夫练好就行。”
顾宴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心情显然已经多云转晴，“备水，我要沐浴。”
“是！”
周念真脆生生地应道，爬起来的动作比兔子还快。
就在她转身出门准备热水的瞬间，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上了一丝并不存在的烟花音效：
【叮！恭喜宿主！目标人物顾宴之依赖度提升至Level 3（不可或缺）。】
【解锁新技能：情绪感知（初级）。】
【技能说明：作为一名优秀的乙方，你需要比甲方更懂甲方。现在，你可以看到目标人物头顶简易的情绪气泡了。】
周念真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顾宴之正背对着她解开外袍，而他的头顶上，竟然真的飘着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气泡。
气泡里只有两个字：
【真香。】
周念真差点脚下一滑摔在门槛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顾宴之啊顾宴之，你个浓眉大眼的世子爷，居然是个隐形傲娇怪！
“怎么了？”顾宴之听到动静，回头看她。
此时，那个粉红气泡“啵”地一下破了，变成了一个蓝色的气泡：【疑惑】。
“没……没什么！”周念真赶紧摆出那副标准的职业假笑，“奴婢就是觉得，今晚的月色真美，世子爷真……真英明神武！”
说完，她抱起换洗衣服，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门外，月凉如水。
周念真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戒断反应修复完毕，用户粘性达成，甚至还附赠了一个核心岗位的Offer。
这哪里是通房丫鬟的升职报告？
这分明是《关于顾氏集团CEO被我全家承包了这档子事》。
“统子，”周念真在心里对系统说道，“准备一下，下一阶段的KPI，我们要玩个大的了。”
既然已经让他离不开我的服务，那下一步，就该让他离不开我这个人了。
毕竟，只有彻底锁死了用户，才能随心所欲地——涨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