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恰逢侯府放恩典,除了当值的,其余下人能轮流休沐半日。
对于顾宴之那个工作狂来说,休沐是不存在的,但对于周念真来说,这半日假期就是为了召开“周氏集团第一季度战略部署大会”。
她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青布比甲,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沉甸甸的红漆食盒,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后街的下人房走去。
刚进自家那小院,一股熟悉的红烧肉香味就扑鼻而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是回来了!”
周王氏正在院子里择菜,一见闺女,那张圆润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把手里的菜叶子一扔,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就迎了上来。
“快让娘看看,瘦了没?那世子爷是不是很难伺候?听说雪竹轩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你没受委屈吧?”
周王氏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周念真手里的食盒,顺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菊花开得更灿烂了。
“娘,咱们进屋说。”周念真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我有大事要宣布。”
屋内,周顺正光着膀子在磨刀,见妹妹回来,憨厚地挠了挠头:“妹子回来了?哥给你留了最大的那块肉。”
周念真看着眼前这两个至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立刻切换到了“CEO模式”。
她将食盒放在那张有些掉漆的八仙桌上,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敲钟上市。
“关门,放……不对,关门,开会!”
周王氏和周顺对视一眼,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开会”,但看着周念真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都被唬住了。周顺赶紧放下菜刀,乖乖去把门闩插上,还趴在门缝上往外瞄了两眼,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待三人围坐在桌前,周念真才缓缓打开食盒的第一层。
没有什么精致点心,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几样成色极好的玉石挂件。
“嘶——”
屋内响起了两道整齐的抽气声。
周王氏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颤声道:“真儿啊,这……这是世子爷赏的?你该不会是把世子爷的书房给搬空了吧?”
“娘,您想哪儿去了。”周念真淡定地把银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在雪竹轩第一季度的绩效奖金,以及老夫人那边给的项目分红。”
“啥……啥奖金?啥分红?”周王氏听得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她理解银子的价值。她一把搂过银子,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哎哟我的乖乖,这么多银子,够咱们家攒好几年了!看来送你去雪竹轩这步棋是走对了!”
“这只是开始。”周念真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个议程。第一,汇报业绩;第二,分析痛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家族战略转型。”
周顺一脸懵逼地看着妹妹:“妹子,你说啥转形?是要我也去学唱戏吗?”
周念真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哥,你的脑子里除了红烧肉还能装点别的吗?坐好,听指挥!”
周顺立马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在私塾里的小学生还端正。
“首先,我在世子面前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周念真指了指那些赏赐,“这些就是证明。但这远远不够。我们周家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画好的“SWOT分析图”(当然是用毛笔画的简易版),指着上面的几个圈圈说道:“我们的短板非常明显:第一,经济基础薄弱,全靠月钱和赏赐,抗风险能力为零;第二,信息闭塞,我在内院只能看到四角天空,外面的风吹草动我们一无所知。”
周王氏虽然看不懂图,但听懂了“没钱”和“瞎子”这两个意思。她皱眉道:“那咱能咋办?咱们就是奴才秧子,还能翻出天去?”
“所以,我们要搞‘天使轮投资’。”
周念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还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点心图样。
“这是我用……咳,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偶然得来的‘新式点心方子’。什么奶香酥皮泡芙、流心芝士挞、暴打柠檬茶……总之,都是京城里没见过的稀罕物。”
“娘,您拿着这些银子,再去把咱们家压箱底的积蓄拿出来,让舅舅出面,在城南找个不显眼但人流量大的铺面,开个茶楼。”
周王氏吓了一跳:“开店?那可是商贾贱业,而且咱们府里的规矩……”
“低调!要低调!”周念真压低声音,“挂在远房亲戚名下,咱们只做幕后股东。这茶楼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情报。”
她指了指周顺:“哥,你现在在门房当差,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这就是巨大的流量入口啊!”
周顺挠挠头:“流量?水流吗?”
“是人流!是信息流!”周念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暴打哥哥的冲动,“从明天开始,你的KPI……就是你的任务指标变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凡是来找世子爷的,无论官职大小,都要记下他们的姓名、官职、来访时间、离开时间,以及脸上的表情是高兴还是愤怒。”
“第二,注意观察他们的马车,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徽记,随从有没有说什么闲话。”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点——哥,你要开始读书识字了。”
“啥?!”
周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妹子你饶了我吧!我这手是拿大刀的,哪能拿得住那根比筷子还细的笔杆子?那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不识字,你怎么记名字?难道靠画圈圈?”周念真冷笑一声,“哥,你想一辈子在门房给人家看大门吗?你想以后你的儿子、孙子,还是生下来就是奴籍,见人就得磕头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周家人的心口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王氏收起了脸上的精明算计,眼眶微微发红。周顺也垂下了头,拳头紧紧攥着。
脱籍。
这是所有家生子做梦都不敢想,却又最渴望的终极目标。
“我想过了。”周念真放缓了语气,目光坚定而炽热,“只要我在世子身边站稳脚跟,将来有了恩典,第一件事就是求世子放咱们家脱籍。到时候,咱们有钱、有铺子、有自由身。哥,你可以去考武举,或者做个富家翁,咱娘也能穿金戴银做个老封君,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桌子中央。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咱们整个周家的未来。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咱们改换门庭;输了,大不了还是做奴才。娘,哥,你们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周王氏看着女儿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咬了咬牙,猛地把手搭在女儿手上:“赌了!老娘这辈子伺候人伺候够了,为了我的乖孙子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豁出去了!”
周顺看着母亲和妹妹叠在一起的手,深吸一口气,把那双粗糙的大手也盖了上去:“妹子,哥听你的!不就是识字吗?我就当那是敌人的脑袋,一个个给它砍下来记进脑子里!”
“好!”周念真只觉得热血沸腾,“周氏家族第一次董事会圆满成功!现在的口号是:攒钱!脱籍!做人上人!”
“攒钱!脱籍!做人上人!”
小小的下人房里,回荡着这一家三口充满了铜臭味却又无比真挚的誓言。
……
与此同时,侯府,雪竹轩。
顾宴之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叫周念真的丫鬟应该正站在不远处,或是轻手轻脚地整理书架,或是安安静静地研墨。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草的清香,不腻人,反而让人觉得心神安宁。
可今天,空气里只有冷冰冰的檀香味。
顾宴之皱了皱眉,觉得喉咙有些干痒,习惯性地伸出右手。
若是平时,一杯温度适宜、加了润喉枇杷膏的温茶,此刻已经递到了他的手边。
然而今天,他的手抓了个空。
顾宴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空荡荡的身侧,才想起来——哦,那丫头今日休沐回家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用惯了一把顺手的紫毫笔,突然换成了硬邦邦的猪鬃刷,怎么写怎么别扭。
门外的小厮墨砚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见世子爷眉头紧锁,赶紧端着茶盏溜进来:“爷,您喝茶。”
顾宴之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抿了一口。
眉头锁得更紧了。
太烫。
而且茶叶放多了,苦涩味冲淡了原本的清香。最重要的是,没有加那一勺恰到好处的蜂蜜枇杷膏。
“啪”的一声,茶盏被重重地搁在桌上。
墨砚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爷……是不合口味吗?”
顾宴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水温过高,茶汤过浓。这几年你是怎么当差的?”
墨砚心里那个委屈啊:爷,以前您也没这么多讲究啊!这都是被那个周念真给惯出来的毛病啊!
但他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地认错:“奴才这就去换。”
“不必了。”顾宴之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墨砚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顾宴之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那个女人的手段吗?
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伺候,直到离不开她?
如果这是她的计谋,那不得不承认,稍微有点效果。
但也仅仅是“有点”而已。
顾宴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作为顾家的继承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克制和掌控。区区一个丫鬟带来的不适感,不过是习惯的惯性罢了,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戒掉。
他重新拿起兵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行军布阵图上。
一刻钟后。
“墨砚。”
门外立刻传来墨砚的声音:“爷,奴才在。”
“去看看,周念真回来了没有。”
门外的墨砚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爷,这才过了晌午啊!人家姑娘放假半天,这还没到晚饭点呢!您这是有多离不开人家啊!
“回……回爷的话,还没呢。”
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接着便是翻书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暴躁了不少。
……
此时的周念真,正在家里给哥哥周顺进行魔鬼特训。
“这个字念‘顾’,顾家的顾!你连老板的姓都不认识,还想不想混了?”
周念真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个大大的“顾”字,恨铁不成钢地敲着周顺的脑袋。
周顺抱着头,一脸痛苦面具:“妹子,这字笔画也太多了吧!能不能换个简单的?比如‘一’或者‘二’?”
“你想得美!今天不学会这十个字,晚饭的红烧肉没你的份!”
“别啊!为了红烧肉,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周王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女儿缝制一个新的荷包。
虽然女儿嘴里那些“开劈爱”(KPI)、“占略”(战略)之类的词她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家,好像真的要不一样了。
以前的日子,是一眼望得到头的黑。
现在的日子,虽然还是黑,但远处好像亮起了一盏灯。
哪怕那盏灯还很微弱,哪怕通往那盏灯的路充满了荆棘和悬崖,但只要有了光,人就有了奔头。
“阿嚏!”
周念真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骂我?”她嘀咕了一句,随即又露出了那副标准的职业假笑,“肯定是世子爷想我了。看来我的‘饥饿营销’策略起效了。”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顾宴之情绪波动,产生‘轻微思念’与‘自我怀疑’混合情绪。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27。】
【评价:宿主真乃PUA大师,连不在场都能刷分。】
周念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统子,会不会说话?这叫‘用户粘性培养’。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她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向侯府的方向。
夕阳西下,将那座巍峨的府邸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是一座吃人的牢笼,也是她即将征服的战场。
“好了,培训结束。”周念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娘,把那罐子我自己腌的酸萝卜装上,世子爷晚膳估计没胃口,正好拿去刷一波‘贴心’人设。”
周王氏哎了一声,麻利地去装罐子。
周念真看着忙碌的家人,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
顾宴之,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一世,我不仅要睡你的人,还要用你的权势,铺就我周家的青云路。
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