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之的手臂像是触电般猛地一收，衣袖从周念真的指尖滑脱。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周念真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被保安（侍卫）叉出去的一百零八种姿势。毕竟，敢在“甲方爸爸”明确表示抗拒的时候强行“肢体接触”，在职场上属于重大事故，轻则扣绩效，重则直接被HR约谈走人。
然而，顾宴之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却又毛茸茸的小仓鼠。
“履行职责？”他轻嗤一声，声音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碎玉，“你的职责，就是现在立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去后罩房待着。”
没有大发雷霆，没有叫人把她扔出去。
周念真心中狂喜：Nice！这就是传说中的“口嫌体正直”吗？不，这是“默认录取通知书”啊！虽然是发配到后罩房，但这不仅意味着面试通过，还意味着今晚不用直接面对“高层压力”，简直是带薪摸鱼的绝佳开局！
“奴婢遵命。”
周念真行云流水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能当教科书，脸上没有一丝被驱赶的羞愤，反而带着一种“感谢老板不杀之恩，小的这就去加班”的职业假笑。
……
一刻钟后。
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载着周念真穿过了二门。
这轿子窄得像个立起来的棺材，连腿都伸不直，透着一股子“你就值这个价”的寒酸气。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周念真的心情，她甚至想哼个小曲儿。
对于一个需要在高压环境下生存的“乙方”来说，只要合同（卖身契）没撕，项目（通房）没停，坐什么交通工具重要吗？重要的是目的地——雪竹轩，那是顾府权力的核心，是她未来升职加薪的CBD！
轿子停在了雪竹轩的后角门。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甚至连个迎接的婆子都没有。只有一个面瘫脸的小厮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屋子：“世子爷吩咐，你就住那儿。没事别出来晃荡，世子爷喜静。”
“好嘞，哥，您忙着。”周念真笑眯眯地塞过去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几钱碎银子。
小厮捏了捏荷包的厚度，面瘫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多嘴了一句：“今晚世子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心情不太好，你……自求多福。”
“多谢提点。”
周念真目送小厮离开，转身推开了那扇名为“通房丫鬟休息室”的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简直就是标准的“单身社畜廉价出租屋”。
但周念真不在乎。她迅速打开自己的“行军包袱”，拿出一套自带的洗漱用品和几瓶自制的精油。
【叮！系统提示：S级生子项目正式启动。】【当前场景：雪竹轩副本。】【新手任务发布：成功留宿。】【任务描述：作为一名合格的通房，如果第一晚就被赶出主卧，你的职业生涯将直接宣告破产。请务必让顾宴之默许你留在他的卧房过夜。】【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x1，积分+50。】【失败惩罚：全府通报批评（即：社死）。】
周念真看着眼前浮现的半透明面板，嘴角抽了抽。
全府通报批评？这系统是懂怎么杀人诛心的。在这个封建大宅门里，通房第一夜被赶出来，那就等于是在额头上刻了“退货商品”四个大字，以后连扫地的大妈都能踩她一脚。
“留宿是吧？”周念真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不就是哄睡服务吗？这种高端局，我熟。”
……
亥时三刻，雪竹轩正房。
顾宴之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眉头紧锁。
案上堆着一摞公文，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屋里的地龙烧得太旺，热得让人心烦意乱；角落里的博山炉吐着浓郁的苏合香，甜腻的味道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着他的太阳穴。
“墨砚。”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该死，那帮奴才又偷懒去了？
顾宴之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狼毫笔，墨汁溅在宣纸上，晕染出一团黑色的污渍。他刚想发作，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忽然出现在手边。
不是那种烫嘴的热茶，也不是凉透的冷水，而是大约45度左右，入口温润，刚刚好的温水。
顾宴之愣了一下，顺着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看去。
周念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带有暗示意味的月白色寝衣，而是一身极其朴素、甚至有些老气的青色比甲，头发也是简单地挽了个纂儿，身上没有任何珠钗首饰。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毫无攻击性的空气。
“谁让你进来的？”顾宴之眯起眼睛，语气不善。
“奴婢听见世子爷咳嗽，想着爷可能是嗓子干了。”周念真垂着眼帘，声音轻柔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媚态，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英俊的世子，而是一台需要维护的精密仪器，“奴婢这就出去。”
说完，她放下水杯，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顾宴之：“……”
这剧本不对吧？
按照惯例，这种时候她不是应该趁机红袖添香，或者哭哭啼啼说自己只是担心世子身体吗？怎么走得比兔子还快？
顾宴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缓解了那种干痒的焦躁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屋里的气味变了。
那股甜腻得让人恶心的苏合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一丝丝清苦的木质香气。像是雨后的松林，清冷又安宁。
他转头看向角落。
博山炉里的香料已经被换过了。旁边的炭盆边上，还放着一盆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片薄荷叶和柠檬片（这时代叫香橼）。
原本燥热干燥的空气，因为这一盆水的存在，竟然变得湿润舒适起来。
顾宴之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些。
“回来。”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刚走到门口的周念真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个“计划通”的微笑，但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是那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世子爷有何吩咐？”
“那是你弄的？”顾宴之指了指角落里的炭盆和香炉。
“回世子爷，奴婢进来时觉着屋里太燥，怕伤了爷的肺气。那香是奴婢自己调的‘安神木’，用的是陈年柏木屑配了点苦丁茶，若是爷不喜欢，奴婢这就撤了。”
“……不必。”顾宴之重新拿起笔，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那股子烦躁劲儿明显消退了不少，“既然来了，就去把墨研了。”
“是。”
周念真走到案边，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她研墨的手法很专业，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最重要的是，她全程保持静音模式，连呼吸声都控制得极轻。
顾宴之写字，她研墨。顾宴之翻页，她递茶。顾宴之笔尖微顿，她立刻将灯芯挑亮一点。
整个过程，两人零交流。
但顾宴之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以前那些丫鬟，要么笨手笨脚弄出声响，要么眼神乱飞试图勾引他，搞得他根本无法专心。
而身边这个人……
她就像是一个拥有高算力的人工智能，精准地预判了他的每一个需求，却又完全隐形，绝不占用他的任何cpu内存。
这哪里是通房丫鬟？这分明就是一款顶配版的“人形办公辅助系统”！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顾宴之处理完了最后一本公文，伸了个懒腰，才惊觉已经是深夜子时。
他转过头，发现周念真依然站在案边，姿势标准，神情专注，丝毫没有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表现出疲态。
“你……”顾宴之刚想说话，忽然一阵困意袭来。
也是奇怪，往常这个时候，他总是因为神经紧绷而失眠，即便躺在床上也要翻来覆去烙饼半个时辰。可今天，闻着那淡淡的松木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竟然觉得眼皮沉重得厉害。
“伺候就寝吧。”
这句话一出口，顾宴之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打算处理完公文就把她赶回后罩房的。
周念真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烟花瞬间炸开：KPI达成！留宿任务完成！
但她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伺候顾宴之洗漱更衣的过程，周念真再次展现了她“金牌护工”的专业素养。水温正好，毛巾柔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
等到顾宴之躺上床时，他惊讶地发现，被窝里竟然是暖的。
不是那种用汤婆子烫出来的燥热，而是一种均匀的、温和的暖意。
“奴婢方才用体温把被子暖过了。”周念真站在床边，轻声解释道，“爷有洁癖，不喜欢汤婆子的铜腥味，奴婢省得。”
顾宴之看着她。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眉眼低垂，显得异常温顺。
“上来。”他说。
周念真眨了眨眼：“啊？”
“还要我说第二遍？”顾宴之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是通房，不上床睡，难道要站一晚上？”
“奴婢不敢。”
周念真迅速脱去外面的比甲，只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寝衣，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但她没有往顾宴之身边凑，而是紧贴着床的最内侧墙壁躺下，中间隔开的距离宽得能再塞进两个壮汉。
顾宴之对此表示满意。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而，身边的呼吸声虽然轻微，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一种天然的白噪音。
一刻钟过去了。
顾宴之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感到浑身难受。相反，那种淡淡的松木香气似乎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顾宴之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紧绷：“你做什么？”
周念真并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被他的呵斥吓退。她在黑暗中眨着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无辜得像只迷路的小鹿：
“世子爷，您腰肌劳损有点严重，肌肉都僵硬了。奴婢学过一点推拿手法，帮您按按，助眠的。”
说完，不等顾宴之拒绝，她的指尖已经精准地按在了他腰侧的穴位上。
酸爽。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感瞬间传遍全身，顾宴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力度可以吗？”
“……嗯。”
顾宴之放弃了抵抗。
算了，看在她手法确实不错的份上，今晚就饶她一次。
周念真的手指灵活地在他背部游走，每一个按压都恰到好处地缓解着他积攒了一天的疲惫。
她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养生调香师】这个副职业，简直是攻略工作狂的神技！
“世子爷，”周念真一边按，一边用那种催眠师般的语调低声说道，“您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了。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您，您的身体可是最重要的资产……”
顾宴之听着这絮絮叨叨却并不讨厌的声音，意识逐渐模糊。
这丫鬟……有点意思。
不争宠，不邀功，不聒噪。
像是一杯温水，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他干涸的生活里。
或许，母亲这次塞进来的人，并不全是麻烦。
当顾宴之终于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周念真的脑海里响起了悦耳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成功留宿。】【奖励已发放：积分+50，新手大礼包（含‘百发百中’体质体验卡一张，时效24小时）。】【顾宴之好感度更新：由 -10（厌恶）提升至 0（无感/合规工具人）。】【系统评价：干得漂亮！你已经成功从“不可回收垃圾”升级为“好用的抱枕”。】
周念真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她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俊脸此刻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睡吧，睡吧。”
周念真在心里冷笑一声，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睡饱了才有力气给我挣KPI啊，我的甲方爸爸。”
雪竹轩的夜，静悄悄的。
而对于周念真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夜晚的结束，更是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侯府里，打赢的第一场“职场保卫战”。
只要今晚过去了，明天早上，她就是这雪竹轩里，名正言顺的“半个主子”。
当然，前提是她明天早上能在他醒来之前，把那该死的“百发百中”体验卡给用了……
等等，体验卡？
周念真猛地睁开眼，盯着虚空中的面板。
时效24小时？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顾宴之，陷入了沉思。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晚还得加个班？
不，不行。
周念真迅速否定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职场第一原则：过犹不及。今晚的KPI是“留宿”，不是“全垒打”。要是现在把他弄醒搞事情，刚才建立起来的“静音模式”好感度绝对会瞬间崩盘，直接跌停板。
来日方长。
先把“好用”这个人设稳住，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主动求加班。
周念真打了个哈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心安理得地蹭了蹭顾宴之那价值连城的丝绸寝衣。
晚安，打工人。
明天又是充满算计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