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滚”字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仿佛连门口的空气都被冻结成了冰渣子。
周念真嘴角的笑意却反而加深了三分。
作为一名在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社畜,她深知一个道理:老板的坏脾气,通常是能力和压力的副产品。对于这种高难度客户,如果因为一句“滚”就真的滚了,那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拿着底薪混日子的外包人员。
她正准备调整策略,就在这时,旁边的回廊里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来人正是雪竹轩的大丫鬟,名叫绿萼。平日里这姑娘仗着是世子爷跟前的老人,走路都带着风,但这会儿却是一脸惨白,手里端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笔墨和新沏的茶水。
绿萼刚跑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喉咙里就压抑不住地发出了一声:“咳……咳咳咳!”
这声音虽然极力压制,但在寂静的夜色中,简直比惊雷还要刺耳。
屋内的气压瞬间低到了谷底。
“谁在外面?”顾宴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没有“滚”,但那种要把人拖出去喂狗的阴冷感更重了,“不知道规矩吗?”
绿萼吓得腿一软,差点连人带盘子跪在地上。她这两天本就染了风寒,强撑着不想丢了在世子面前露脸的机会,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嗓子痒得像是有十万只蚂蚁在爬。
“世子恕罪,奴婢……咳咳……”绿萼越急越咳,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周念真眼睛一亮。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掉馅饼,还得有人帮你把嘴掰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是一道闪电般无声地滑步过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绿萼摇摇欲坠的托盘,另一只手迅速在绿萼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专业且令人信服的语调说道:
“姐姐这身子骨若是进去过了病气给世子,那可是大罪。这差事妹妹替你顶了,回头功劳还是姐姐的,快去歇着吧。”
绿萼此刻正处于崩溃边缘,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看了周念真一眼,捂着嘴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周念真接过托盘,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频率。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周念真,她是一台莫得感情的高精度服务机器人。
系统:【滴!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高危副本“世子的书房”,请做好防护准备。】
周念真内心冷笑:呵,对于顶级打工人来说,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KPI。
她没有敲门——刚才那个“滚”字余威尚在,这时候敲门就是找死。她利用自己对古代门窗结构的了解,用一种几乎听不到声音的手法,轻轻推开了房门的一条缝,侧身滑入,再反手无声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分贝值控制在5以下。
屋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极简风。黄花梨的大案后,顾宴之正低头写着什么。
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是真好看。
烛光跳跃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睫毛长得逆天,低垂时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面披着件墨色大氅,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刚刚晕染开的水墨画,清冷、孤傲,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
但周念真没空欣赏美色。
在她的雷达里,顾宴之现在就是一个正在运行高难度代码的程序员,任何一点噪音都可能导致他逻辑崩盘,进而引发“杀个丫鬟祭天”的惨剧。
她开启了“静音模式”。
周念真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了书案旁。她没有说话,没有请安,甚至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
顾宴之正在写一封极其重要的密信,笔锋锐利,杀伐之气透纸而出。但他眉头微皱,显然是因为墨汁的浓稠度不够,有些滞涩。
这不仅是写字,这是在进行一场精神上的博弈。
周念真瞥了一眼砚台。
那墨研得太糙了,颗粒感重,水加多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接过了墨锭。
顾宴之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余光扫到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呵斥。
只要不吵,是谁都无所谓。
周念真开始研墨。
研墨这事儿,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门玄学。轻了不出墨,重了伤砚台,快了起泡沫,慢了墨干涸。
周念真拿出了当年在现代给挑剔的甲方做手冲咖啡的架势。
手腕悬空,力道均匀,顺时针方向缓缓推磨。她的动作极轻,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不是那种刺耳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极为细微、沙沙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白噪音。
这种声音不仅不吵,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醇厚的墨香慢慢散开,墨汁变得浓黑油亮,如丝绸般顺滑。
顾宴之紧皱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他手中的笔再次落下,这一次,笔走龙蛇,酣畅淋漓。
周念真心中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好样的,第一阶段任务——“润滑剂”,达成。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她听到了顾宴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那是想咳嗽却强行压抑的声音。
喉咙干痒,需要润泽。
案角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
周念真算准了顾宴之写完一行字,提笔蘸墨的那个0.5秒的空档。
就在他手腕抬起的瞬间,那杯凉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雪梨汤。
没错,她把刚才带来的雪梨汤伪装成了茶饮。
顾宴之根本没有看来人,只是下意识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温润,带着雪梨的清甜和川贝的微苦,温度刚好是可以直接入喉却又能暖胃的55度。
那股子一直抓挠着嗓子眼的燥意,瞬间被这股清流抚平了不少。
顾宴之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这不是茶。
但他没有发作,反而是又喝了一口。
周念真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
这就叫用户体验(UX)优化。
什么是极致的服务?
极致的服务就是让用户感觉不到你的存在,但你提供的服务又无处不在。就像空气,像WIFI,像刚冲好的马桶水——你平时不会注意它,但一旦没有,你会很难受。
顾宴之继续写字,周念真继续当隐形人。
屋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烛花爆裂的轻响。
这种诡异的和谐持续了一刻钟。
直到顾宴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准备落款。
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左手边的印章盒。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纸面,手在摸索。
那个位置,空的。
顾宴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股子被压下去的暴躁值又要飙升。作为一个重度强迫症患者,东西不在它该在的地方,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他的怒气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一只手,稳稳地、准确无误地将那枚田黄石的私印递到了他的指尖。
而且,这枚印章的底部,已经蘸好了印泥。
最绝的是,这印泥的颜色。
顾宴之用的印泥是特制的,需要用朱砂和艾绒调和,但他有个怪癖,不喜欢太鲜艳的红,也不喜欢太暗沉的紫,他喜欢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海棠红”。
这需要极高的调色技巧和对主人喜好的绝对掌控。
刚才在研墨的间隙,周念真早就用余光扫描了全场。她发现印泥盒盖子没盖好,边缘有些干,于是趁着顾宴之思考措辞的时候,迅速用印泥铲翻动了几下,又加了一滴清水,调出了完美的色泽。
这哪是伺候人?这简直是在做外科手术!
预判!这就是顶级辅助的预判!
顾宴之接过印章,甚至不需要调整角度,直接往纸上一盖。
“啪。”
鲜红的印记,清晰、饱满、色泽完美。
顾宴之看着那个印章,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视这个站在他身边的丫鬟。
烛光下,少女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比甲,低眉顺眼,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的脸庞在暖黄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长得倒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妖艳贱货型,而是那种看着很舒服、很耐看的小家碧玉型。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垂着,但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像其他丫鬟那样见到他就抖得像筛糠,也不像那些通房丫头一样眼神里写满了“我想睡你”。
她的眼神很清澈,很专业。
就像……就像他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看着奏折时的眼神。
一种“我在工作,请勿打扰”的冷静。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周念真内心慌得一批,表面稳如老狗。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是个实用主义者。
对于一个正在加班赶项目的CEO来说,一个能帮他提高效率的秘书,绝对比一个只会撒娇或者只会发抖的花瓶要有价值得多。
终于,顾宴之开口了。
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
“新来的?”
只有三个字。
周念真立刻微微屈膝,声音清脆而不甜腻,语速适中:“回世子,奴婢周念真,是雪竹轩新来的二等丫鬟。今夜绿萼姐姐突发风寒,恐过了病气给世子,奴婢斗胆替她进来伺候。”
这一番话,回答了身份,解释了原因,还顺便给绿萼卖了个好,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又有担当。
满分回答。
顾宴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新硬件”的性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密信,淡淡道:“墨研得不错。”
【系统提示:叮!恭喜宿主!目标人物顾宴之好感度+10!获得成就“初级信任”。】
【当前评价:一个好用的工具人。】
周念真心里的小人瞬间跳起了桑巴舞。
耶!
这+10的好感度,比这年头涨工资都难啊!
虽然评价是“工具人”,但对于周念真来说,这是最高的赞誉。在职场上,不怕被利用,就怕你没用。能当好世子爷的工具人,那就是通往荣华富贵的金光大道!
“谢世子夸奖。”周念真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然后迅速退回阴影中,继续扮演她的背景板。
顾宴之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不知为何,今晚这封信写得格外顺手。往常这时候,他早就被那些笨手笨脚的下人弄得心烦意乱,不是墨汁溅到了袖子上,就是茶水太烫烫了嘴。
而今天,一切都顺滑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有人提前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好了,把他想发火的点都给堵上了。
这种感觉,竟然该死的舒适。
他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随手递给周念真。
“送去前院给赵管事,亲手交给他。”
这是一个测试。
密信这种东西,若是不可信的人,看一眼都要掉脑袋。
周念真双手接过信封,指尖甚至没有碰到顾宴之的手指,规矩得令人发指。
“是,奴婢这就去。”
她没有多问一句“赵管事睡了没”或者“这信重不重要”,转身就走,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房门再次被无声地关上,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宴之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那枚印章。
“周念真……”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玩味。
有点意思。
这顾府的后院,什么时候养出了这么个成了精的……物件?
……
出了正房的门,周念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半个时辰,简直比她当年连续通宵三天做上市路演PPT还要累。
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每一个脑细胞都在高速运转。
她摸了摸后背,亵衣已经湿透了。
这哪里是伺候人,这分明就是在拆弹!
不过,看着手里这封沉甸甸的信,周念真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赢了。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顾宴之给她的第一张“入场券”。
只要把这封信送到了,她在雪竹轩的地位,就算是暂时稳住了。
“念真妹妹!”
黑暗中,绿萼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衣,像个幽灵一样钻了出来,一脸焦急,“怎么样?世子爷骂人了吗?摔东西了吗?我是不是完了?”
周念真看着绿萼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她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姐姐放心,世子爷心情不错,还让我去送个信。”
绿萼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鬼。
“送……送信?世子爷的信从来只让贴身小厮送,怎么会让你……”
“大概是,”周念真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道,“因为我研墨的姿势比较帅?”
绿萼:“……”
周念真拍了拍绿萼的肩膀:“姐姐快回去歇着吧,记得多喝热水。这信我送完就回来,今晚我替你值夜。”
绿萼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跟周念真拜把子:“妹妹,你真是活菩萨!以后在雪竹轩,谁敢欺负你,我绿萼第一个不答应!”
周念真目送绿萼离开,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冷静。
活菩萨?
不不不。
我只是一个想要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里,给自己挣一份五险一金和年终奖的打工人罢了。
这一夜,对于顾府的其他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对于周念真来说,这是她“通房KPI”考核正式启动的第一天。
而对于顾宴之来说,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那如同铁桶一般严防死守的生活,已经被一只名为“周念真”的特洛伊木马,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用户体验极佳?
那是必须的。
毕竟,免费试用期结束之后,接下来就要开始收费了啊,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