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定国公府的“生物闹钟”——后院那只嗓门嘹亮的大公鸡,就开始了它雷打不动的工作汇报。
周念真猛地睁开眼,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地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结果摸到了一手凉沁沁的瓷枕。
“啧,忘了,现在是‘无G时代’。”
她叹了口气,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虽然没有钉钉打卡,但在这个封建大厂里,迟到的代价不是扣全勤奖,而是扣皮肉——字面意义上的。
作为新晋的花园二等丫鬟,周念真的今日KPI非常明确:扫落叶。
这听起来像是个只有大爷大妈才干的活儿,但在周念真眼里,这叫“区域环境卫生管理与视觉优化工程”。
她提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站在花园的东角,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眯着眼,伸出一根手指感受了一下风向。
旁边的春杏睡眼惺忪,抱着扫帚直打哈欠:“念真姐姐,你这是在作法求雨吗?”
“不,”周念真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一脸深沉,“我在做风力与落叶轨迹的数据分析。春杏,你看,今日刮的是西北风,如果我们从东往西扫,那是逆风局,效率低下且容易造成‘返工’;我们要顺势而为,利用风力作为我们的‘外包团队’,懂吗?”
春杏张大了嘴巴,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那……那我们怎么扫?”
“PDCA循环第一步:Plan(计划)。”周念真用扫帚柄在地上画了个圈,“把这块地划分成四个象限,我们采用‘回’字形清扫法,最后在中心点集中打包。行动!”
于是,在这个原本慵懒的清晨,定国公府的花园里出现了一幕奇景:别的小丫鬟都是漫无目的地乱挥扫帚,尘土飞扬;只有周念真这组,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部队,扫帚挥舞得如同精密仪器,落叶乖巧地聚拢成堆,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不到半个时辰,东角区域光洁如新,连只蚂蚁路过都得打滑。
周念真拄着扫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早高峰前的流量控制完美收官。”
然而,职场定律告诉我们:当你觉得工作太顺利的时候,老板或者麻烦,总有一个在路上。
就在周念真准备进行“阶段性复盘(摸鱼喝水)”的时候,花园那条铺着鹅卵石的狭窄夹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堪比现代办公室里财务部和报销没贴发票的销售部在对吼。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管浆洗房的李嬷嬷吗?怎么,今儿个洗衣服的水没把脑子控干,走路都不带眼睛了?”
说话的是膳房的王嬷嬷,这位体型富态,往路中间一站,基本就是个人形路障。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横肉乱颤,显然是气得不轻。
对面那位也不甘示弱,那是浆洗房的李嬷嬷,瘦得像根干豇豆,但眼神犀利如刀:“王胖子,你少在这儿喷粪!这条路虽然窄,但凡是个讲理的,都知道‘先出后进’的规矩。你提个破食盒横冲直撞,怎么,那是给皇上送的御膳啊?耽误不得?”
“你个老干菜叫谁王胖子!”
“叫你怎么了?好狗不挡道,你挡得严严实实的,算什么品种?”
两位重量级的“部门经理”在狭路相逢,瞬间爆发了激烈的“跨部门冲突”。
周围几个负责修剪花枝的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当鸵鸟。这可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王嬷嬷掌管大家的胃,李嬷嬷掌管大家的衣,得罪了谁,以后的日子不是吃馊饭就是穿破衣。
周念真站在花丛后,眉头微微一挑。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这就是典型的“资源冲突导致的部门协作障碍”。如果不解决,一旦被高层看到,那就是严重的“企业形象危机”。
此时,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一行人正悄无声息地走来。
为首的妇人身着酱紫色团花对襟长褂,发髻一丝不苟,虽然并未佩戴多少金银,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隔着十米都能让人膝盖发软。
正是定国公府的“执行CEO”——顾宋氏。
顾宋氏今日心情本就不佳,刚查完账本发现几处漏洞,正想找人撒气,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两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像斗鸡一样在花园里掐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花瓣上了。
她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的贴身大丫鬟刚要上前呵斥,却被顾宋氏抬手制止。
她倒要看看,这定国公府的规矩,是不是都让狗吃了。
就在王嬷嬷准备上手薅李嬷嬷的头发,而李嬷嬷准备用指甲去挠王嬷嬷的脸,一场全武行即将上演的关键时刻——
一道清脆悦耳,仿佛百灵鸟般的声音突然插入了战局。
“哎呀!两位嬷嬷,可算是找着您二位了!这可真是急死个人了!”
周念真像一阵风似的从花丛后冲了出来,脸上挂着焦急又崇拜的神情,直接插到了两人中间。
这一嗓子,把正准备开大的两位“法师”都给整不会了。
王嬷嬷的手僵在半空,李嬷嬷的嘴张了一半,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鬟。
“你……你是哪个院的?没规矩!”王嬷嬷率先反应过来,正要迁怒。
周念真却根本不给她发火的机会,她一把扶住王嬷嬷的手臂,眼神真挚得仿佛看见了亲妈:“王嬷嬷,您别生气,奴婢是在那边扫地的小丫鬟。刚才奴婢远远地就看见您二位在这儿争执,这一看不要紧,奴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感动的啊!”
“哈?”王嬷嬷和李嬷嬷同时发出了一声充满智慧的疑问。
感动?这丫头脑子被门夹了?我们在吵架,你感动个什么劲?
周念真一脸正气,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奴婢虽然刚来不久,但也知道,王嬷嬷您掌管膳房,那是全府上下的‘加油站’;李嬷嬷您掌管浆洗,那是全府上下的‘门面担当’。刚才奴婢听得真真的,王嬷嬷您走得急,是不是因为老夫人那边急着要点心,怕凉了口感不好,所以才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王嬷嬷一愣。其实她只是去给前院的小厮送点剩菜,顺便捞点油水,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顺耳呢?
“咳……那,那是自然。老夫人的胃口最是要紧,我这心里急啊。”王嬷嬷顺坡下驴,腰杆瞬间挺直了。
周念真立刻转头看向李嬷嬷,眼中满是敬佩:“李嬷嬷您也是!您刚才寸步不让,肯定是因为手里拿着的这几块料子是赶着给几位姑娘做新衣裳的吧?这春日里的宴会多,若是衣服晚了一刻,损了姑娘们的体面,那就是损了国公府的体面!您这是在用生命捍卫国公府的形象啊!”
李嬷嬷手里其实拿的是自己的几块破布打算回去缝个坐垫,但被周念真这么一升华,她觉得自己瞬间高大上了起来。
“哼,那是。姑娘们的事,哪一件不是天大的事?我这也是急火攻心。”李嬷嬷理了理鬓角,原本尖酸刻薄的脸也缓和了不少。
周念真双手一拍,声音激昂:“这不就结了吗!两位嬷嬷,这哪里是吵架啊,这分明是‘忠心’二字撞在一起了!这叫什么?这叫‘因公忘私’!这叫‘为了KPI……哦不,为了主子的差事,不惜牺牲同事关系’的高尚情操啊!”
她这一通彩虹屁,逻辑闭环,情感充沛,直接把一场低级的泼妇骂街,拔高到了“为国公府鞠躬尽瘁”的政治高度。
王嬷嬷和李嬷嬷对视一眼,原本眼里的火花变成了惺惺相惜。
是啊,我们不是泼妇,我们是忠仆!我们是为了工作才产生摩擦的!
“哎呀,老姐姐,”王嬷嬷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朵花,“刚才是我太急了,没顾上看着路,也是怕点心凉了。”
“哪里哪里,”李嬷嬷也假笑道,“我也是急着赶工,说话冲了点。既然都是为了主子,咱们就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正是正是!”周念真赶紧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五星级酒店迎宾,“这条路虽窄,但两位嬷嬷的心胸宽啊!王嬷嬷您身负重任,您先请;李嬷嬷您顾全大局,您随后。奴婢这就给二位清道!”
说完,她转身对着那些还在发呆的小丫鬟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路边的树枝压一压,别勾了李嬷嬷的料子,别绊了王嬷嬷的脚!”
小丫鬟们如梦初醒,赶紧动了起来。
一场危机,在周念真的“语言艺术”下,化作了一团和气。王嬷嬷和李嬷嬷昂首挺胸地走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真的背负着什么神圣的使命。
周念真看着她们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假笑。
“呼,危机公关CASE 1,完美结案。”她小声嘀咕道。
“啪、啪、啪。”
身后突然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掌声。
周念真心里一惊,这节奏,这质感,绝对不是那些小丫鬟能拍出来的。
她猛地转身,只见回廊拐角处,顾宋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你是哪个管事手底下的?”顾宋氏缓缓走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周念真立刻收敛了刚才那种张扬的“公关状态”,瞬间切换成“乖巧小白兔”模式,低眉顺眼地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回夫人的话,奴婢周念真,是昨日刚分到花园做洒扫的二等丫鬟。”
“周念真……”顾宋氏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刚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回夫人,没人教。”周念真依然低着头,声音平稳,“奴婢只是觉得,两位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若是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不仅让下人们看了笑话,传出去也有损国公府‘治家严谨’的名声。况且,奴婢相信两位嬷嬷确实是一心为了主子,奴婢只是把她们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顾宋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把“心里的实话”说出来?
哼,那两个老货心里想的怕是怎么弄死对方。但这小丫头片子,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不仅平息了事端,还保全了双方的面子,更重要的是——维护了主家的体面。
在这个大宅门里,聪明人不少,但既聪明又懂得“大局观”,还能在关键时刻豁得出去的人,不多。
这哪里是个扫地的丫鬟,这分明是个天生的“管家苗子”。
顾宋氏想起正院里那几个只会传话、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大丫鬟,顿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她需要的是能干活的刀,不是只会绣花的枕头。
“洒扫?”顾宋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念真那双虽然粗糙但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让你在这儿扫落叶,确实是有些屈才了。”
她转头对身后的贴身大丫鬟说道:“红绡,去跟人事……去跟管人事的王家的说一声,这个周念真,从今天起,调到正院来。”
周围的小丫鬟们倒吸一口凉气。
正院!那可是国公府的权力中心,是所有丫鬟梦寐以求的“总部”啊!这简直就是从分公司清洁工直接调任总经办秘书!
周念真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奴婢谢夫人恩典。”
顾宋氏看着她这副荣辱不惊的模样,越发满意。
“别高兴得太早。”顾宋氏走过她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淡淡地说道,“正院不比花园,那里的地,可比这里的落叶难扫多了。你要是只会耍嘴皮子,趁早自己卷铺盖滚蛋。”
“奴婢明白。”周念真回答得斩钉截铁,“奴婢不仅会扫地,还会‘扫雷’。”
顾宋氏没听懂“扫雷”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这个丫头的自信。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等顾宋氏的身影彻底消失,春杏才敢凑过来,一把抓住周念真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念真姐姐!你……你发达了!那是夫人啊!你要去正院了!”
周念真直起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望向正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春杏,这不叫发达。”
“那叫什么?”
“这叫——”周念真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了无数的KPI和年终奖金在向她招手,“项目立项成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公测。”
她把手里的扫帚往春杏怀里一塞。
“这把‘新手村神器’就留给你了,好好练级。姐姐我要去打大怪了。”
说完,周念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着正院的方向走去。
虽然背影看起来很潇洒,但其实她心里正在疯狂计算:
去了正院,月钱能涨多少?有没有五险一金(养老保障)?能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也就是老夫人的小金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难伺候的世子爷,是不是也在正院晃悠?
如果是的话,那她的“客户画像分析”和“情绪价值供给方案”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毕竟,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想要升职加薪,光搞定CEO(夫人)还不够,还得搞定未来的董事长(世子)。
周念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以及……金钱的味道。
“战斗吧,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