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冰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重视了，那天送走杨承柳后，他连夜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副手，拟定了一份关于优秀本科生个性化培养的方案。
他把徐卫东的名字放在首位，亲笔批注。
建议配备院士级导师，纳入本硕贯通培养计划，优先推荐国家级科研项目。
他以为这已是最高规格的礼遇，直到几天后，沈浩来了。
后备军第一书记！
陈冰在行政楼门口迎接时，心里还在盘算。
沈书记此行公开名义是调研高校基层团建工作，这个选题不算特殊，几所重点大学都安排了类似的视察。
但当他走进接待室，看见陪同人员名单里只有自己，没有教育工委的领导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浩不到五十，头发乌黑，脸上带着常年做青年工作特有的亲和力。
他握着陈冰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什么土木大学是百年名校，为国家建设输送了大量人才这样的话更是不要钱的说了出来。
陈冰一边应和，一边暗暗揣测这位年轻的正部级干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工作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沈浩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问一两个内行的问题。
团费收缴比例，社团指导老师配备、推优入党程序，都是常规议题。
陈冰渐渐放松下来，汇报结束，工作人员进来换了一遍茶。
沈浩端起青花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忽然说道：“陈校长，你们这一届新生，有没有特别出色的苗子？”
陈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话太耳熟了。
“有。”
他放下茶杯，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今年我们录取了一批非常优秀的学生。”
“比如经管学院的刘子轩，是西山省的理科状元。建筑学院的林薇薇，全国中学生艺术展演一等奖……”
沈浩笑着打断他道：“土木水利学院呢？”
陈冰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目标这么明显吗？
“土木水利学院也有好苗子。”
“有个叫徐卫东的学生，高考成绩优异，入学后表现也很积极。”
“目前正在参加校学生会的选拔。”
“徐卫东。”
沈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我知道这孩子。”
沈浩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他父亲徐天华同志，我可是如雷贯耳。”
“当年我在汉中省挂职，天华同志是市委书记。”
陈冰没有接话，他在等。
“后备军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沈浩把茶杯放回桌面，动作很轻，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我们一直在物色综合素质好、政治过硬的年轻同志。”
“像徐卫东这样的孩子，出身正，素质高，如果能早些吸纳进来，对组织、对他个人，都是好事。”
陈冰斟酌着措辞，然后说道：“沈书记的意思是……”
“我听说你们校团委正在换届？”
沈浩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起别的事。
“是，年底换届。”
“肖泽同志干得不错，但班子还需要年轻化。”
沈浩的语气像是闲聊，又像是在布置工作。
“像徐卫东这样的好苗子，可以破格考虑嘛。”
“大一进团委，先当个部长，熟悉熟悉情况。”
“大二转副书记，大三、大四再往学联上走一走。”
“这样毕业后送到基层锻炼两年，就是非常成熟的干部了。”
沈浩说得很轻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陈冰却听得有些惊讶，大一进团委当部长，大二转副书记。
按照土木大学的惯例，校团委学生副书记通常由大三学生担任，大一的干事能进部门就不错了，连副部长都很少见，更别说正部长。
而沈浩说的这个路径，分明是按后备干部培养的规格。
“沈书记考虑得很周到。”
“我们学校这边一定积极配合。”
沈浩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正在军训的新生。
“陈校长。”
沈浩背对着陈冰，声音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年高校里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你争我夺，说到底争的是人。”
“好苗子谁都想要，但谁能给得早、给得准，谁就能走在前面。”
沈浩转过身，目光温和却锐利。
“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陈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沈书记，我明白。”
沈浩点点头，没再提徐卫东。
他拿起公文包，笑着说耽误陈校长太久了，该回去了。
陈冰一路送到楼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校门，在秋日的梧桐树影里渐行渐远。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杨承柳来过，沈浩也来了。
一个是教育系统的掌门人，一个是后备军的领头羊。
他们都在短短一周内，亲自过问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的培养问题。
陈冰忽然意识到，他以为的足够重视，其实远远不够。
要不本硕博连读？
彻底锁死在他们的战车？
徐卫东从学生活动中心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校学生会办公室的二面持续了整整一下午，无领导小组讨论、情景模拟、公文写作。
三轮考核下来，大多数人都面带疲色。
杨立群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
“怎么样？”
“还行。”
徐卫东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你那边呢？”
“外联部二面过了，等终面通知。”
杨立群咧嘴笑道：“晚上请你吃饭庆祝？”
“改天吧，我有点累。”
两人并肩往外走，刚出大门，一个人影忽然挡在他们面前。
“徐卫东同学，方便聊几句吗？”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深蓝色夹克，说话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徐卫东不认识他，但从对方胸前的校徽能看出是老师。
“您是……”
“肖泽，校团委书记。”
对方主动伸出手，礼貌的说道：“耽误你十分钟，可以吗？”
杨立群识趣地先走了，徐卫东跟着肖泽走到活动中心侧面的长廊，那里有几张长椅，秋夜的风已经有些凉意。
“二面感觉如何？”
肖泽没有直接入题，而是先闲聊。
“还好，学长学姐都很专业。”
肖泽点点头道：“郝毅跟我提过你，说你文字功底扎实，思路清晰，是今年新人里综合素质最高的几个之一。”
虽然郝毅是学生会干部，但是肖泽却是土木大学所有学生组织的直系领导。
校学生会的主席，副主席基本都是要由他来把关的，所以向郝毅打听点事情并不算难。
徐卫东礼貌地道谢，没有多言，他在等对方亮出真正的来意。
果然，肖泽话锋一转道：“校学生会办公室是个好平台，但说实话，成长周期偏长。”
“大一干事，大二还不知道能不能当上部长，大三更是难上主席。”
“四年下来，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并不多。”
肖泽看着徐卫东，语气诚恳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校团委？”
徐卫东微微一怔，这对吗？
“我们正在调整班子，需要补充一批有潜力的年轻同学。”
“像你这样综合素质过硬的，可以破格安排。”
“我的想法是，你先来组织部当副部长，这个学期熟悉情况，下学期转正。”
“如果表现优秀，大二可以考虑接副书记。”
副部长？
转正？
副书记？
这些词砸在徐卫东耳朵里，每一个都意味着超越常规的提拔速度。
“肖老师……”
徐卫东斟酌着开口，然后谨慎的说道：“我刚入学两个月，经验不足，恐怕……”
“经验可以积累。”
肖泽打断他道：“但有些特质是积累不来的。”
“你从小在什么样的环境长大，受过什么样的熏陶，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
他说得很含蓄，但徐卫东听懂了。
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是因为他姓徐，是因为他父亲叫徐天华。
肖泽还在说着校团委的平台优势、组织部的具体工作、未来的发展路径。
他的语气热忱而真诚，像每一个惜才的老师。
但徐卫东知道，这份“惜才”有多少是冲着他自己，又有多少是冲着他身后的父亲。
“当然，你也不用现在就答复。”
“回去好好想想，下周之前给我个信儿就行。”
肖泽站起身，正要告辞，长廊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肖书记，好巧。”
徐卫东循声望去，来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西装穿得一板一眼。
肖泽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道：“李处长。”
李磊，土木大学教务处处长。
在校领导序列里排名虽不靠前，却掌管着本科生培养、学籍管理、教学评估等要害部门。
李磊走过来，先冲徐卫东点了点头道：“徐卫东同学，你好。”
然后转向肖泽道：“我正找你呢，上周那份关于学分认定的会签文件，有几个地方需要跟你沟通。”
肖泽笑容不变道：“李处长，现在？”
“急件。”
李磊推了推眼镜，然后说道：“校办公会明天要讨论。”
话说到这份上，肖泽无法拒绝。
他转向徐卫东，语气依然温和道：“那咱们改天再聊，你好好考虑。”
“谢谢肖老师。”
徐卫东站起来，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往行政楼方向走去。
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大一新生，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看不见的博弈里。
手机震了一下，卫莺莺发来短信：“人大这边社团招新好热闹，我报了学生会文艺部。你呢？”
他看了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正在被各方势力争抢，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
还是说我还没证明自己，就已经成了某种筹码？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慢慢往宿舍走。
紫荆公寓的灯亮着，五楼传来杨立群的大嗓门。
他推门进去，一切如常。
杨立群在打游戏，张勋在看书，孙铭在做高数题。
杨立群笑道：“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徐卫东放下书包，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远处，行政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陈冰的办公室里，那份写着徐卫东名字的培养方案又添了几行批注。
李磊刚汇报完“偶遇”肖泽的情况，陈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手还真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