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土木大学行政楼三层的校长办公室里,两杯茶早已凉透。
陈冰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捏着鼻梁。
李磊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一个字也没写。
“校长。”
李磊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还是想不通。”
陈冰没睁眼,淡淡的说道:“说。”
“杨部长提携自家后辈,这个我能理解。”
李磊推了推眼镜,然后说道:“柳系这些年如日中天,杨部长是柳系在教育系统的顶梁柱,徐天华是柳系板上钉钉的接班人,他关照徐家孩子,顺理成章。”
“可是……”
“后备军那边凑什么热闹?”
陈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浩跟徐天华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在地方,一个在燕城。”
“就算当年在汉中挂职有过交集,那也就是普通工作关系。”
李磊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道:“为这点交情,值得他亲自跑一趟,还开出大一进团委、大二转副书记的条件?”
陈冰沉默着,静静的不发一言。
“校长,您跟我说实话。”
陈冰缓缓坐直,把凉透的茶推到一边。
“老李,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李磊一怔,然后说道:“到今年十二月,整十八年。”
“十八年。”
陈冰点点头道:“这十八年,你看我办错过什么事没有?”
“没有。”
陈冰平静的说道:“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了,烂在肚子里。”
“出了这个门,我没说过,你没听过。”
李磊的脊背绷直了,陈冰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
“沈浩来之前,我给办公室那边打了个电话。”
“有个老关系,在那边,跟穆办的人有些走动。”
陈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告诉我,沈浩这趟出来,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是穆办那边递的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李磊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才发现茶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穆副……”
他没能把那两个字说完,便连忙改了口道:“那位……怎么会……”
陈冰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磊。
“老李,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栋楼,这间办公室,有时候像一艘船?”
李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船在江上走,你以为掌舵的是自己。”
“今天往东,明天往西,航线自己定,速度自己控。”
陈冰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很静,实则早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可实际上呢?船底下是江水,江水往哪里流,船就只能往哪里走。”
陈冰转过身,苦笑了一下道:“你以为自己在掌舵,其实只是在调整风帆,让船不那么快翻而已。”
李磊沉默着,他听懂了。
“那位的年纪,你知道吧?”
李磊点点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还能干几届?”
“等到他一退,后备军这块牌子谁来扛?”
“老同志们在的时候,各方都给几分面子。等老同志们陆续退下去,新人顶不顶得住,谁也说不准。”
李磊怔怔地听着,有些事情已经超出认知了。
“后备军现在看着如日中天,实际上呢?”
“第二代里能打的就那么几个,第三代还没长起来。”
“中间这一段,青黄不接。”
陈冰叹了口气道:“万一哪天那位突然……这栋大厦,说塌就塌。”
他没把不在两个字说出口,但李磊听懂了。
“所以,他们是在……”
陈冰接话道:“未雨绸缪。”
“十年后的事情,谁能打包票?”
“他现在帮徐家这孩子铺路,哪怕只是递句话、露个脸,这份人情,徐天华将来认不认?”
陈冰顿了顿,自问自答道:“换了你,你认不认?”
李磊没有回答,他想起今天傍晚在长廊看到的那一幕。
肖泽坐在徐卫东对面,语气热忱,笑容诚恳,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爱才师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可是……”
“那位如日中天,怎么会在这时候就……”
“就什么?就开始想退路?”
“老李,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到了咱们这个岁数,什么事没见过?”
“你以为那些一夕崩塌的,都是临到头才慌了手脚?”
陈冰摇摇头道:“真等到风浪来了再找避风港,船早翻了。”
“真正聪明的人,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就已经把锚抛好了。”
宦海沉浮,旦夕祸福,谁也不敢说自己是铁打的江山。
“校长……”
李磊抬起头,声音有些苦涩。
“那咱们……怎么办?”
“徐卫东在咱们学校,四年呢。”
李磊继续道:“杨部长那边要培养,沈书记那边也要培养。”
“两边都得罪不起,可也不能把同一个学生劈成两半。”
“到时候肖泽再去找他,他跟谁走?咱们听谁的?”
李磊越说越急道:“还有院系那边,白冰那孩子前两天还跟我打听徐卫东,说是想拉他进文学社。”
李磊是文学社指导老师,对于白冰这孩子特别喜欢。
“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单纯觉得这学弟优秀。”
“可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老李。”
李磊停住嘴,陈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份已经改了四稿的《关于优秀本科生个性化培养的试行方案》。
“这份东西,明天发下去。”
“导师,配土木水利学院最年轻的博导,不要找那些快退休的老院士。”
陈冰翻开方案,一行一行往下看。
“本硕博贯通培养计划,从大二开始选课。国家级科研项目,明年三月份那个智慧建造方向的,给他挂名参与。”
“你去跟土木水利学院打个招呼,就说是我说的。”
李磊点头,掏出笔来记录。
写了两行,便停住了。
“校长,那校团委那边……”
陈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肖泽要找他,那是肖泽的事。”
“咱们不拦,也不推。”
“他愿意去组织部当副部长,那是他的自由。”
“他愿意留在校学生会一步一个脚印,那也是他的自由。”
李磊等着下文。
“但是,所有的培养计划、所有的破格待遇,都以学业成绩、科研能力、综合素质为依据。”
“白纸黑字,存档留痕。”
“哪一天有人来查,咱们拿得出说得通的理由。”
李磊笔尖一顿,他明白了。
“给他开最快的车道,让他自己选往哪个方向开。”
陈冰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角。
“至于他选杨部长那条路,还是沈书记那条路,还是……谁的也不选,走自己的路。”
“交给那个小家伙自己来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李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陈冰。
“校长,咱们这艘船,到底往哪儿开?”
陈冰没有回答,谁知道呢?
“不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先把锚稳住,别让船翻了,等天亮再说。”
李磊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看着这位跟了十八年的老领导,第一次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已经这么多了。
谁说大学就能远离斗争了?
当斗争来敲门的时候,该开门还是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