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陈冰正打算关灯回家。
手已经摸到开关，桌角那部红色话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办公座机，是那部很少响起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的专线。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是一串加密号码，没有归属地。
陈冰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陈校长，深夜打扰，抱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客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这边是宁办。”
宁办！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陈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好。”
“请讲。”
“关于贵校土木水利学院大一新生徐卫东同学的培养问题……”
对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简报。
“领导的意思是，培养工作要用最高规格，打破常规。”
最高规格！
打破常规！
陈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么离谱？
“具体来说，学生工作方面，要给予相应的平台和锻炼机会。学术培养方面，要配备最优质的导师资源。”
“以上是领导的明确要求。”
话筒里传来轻微的翻纸声。
“另外，领导特意叮嘱。”
“不要声张，让这孩子像普通学生一样成长就好。”
“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就辛苦陈校长了。”
对方说完，挂断电话。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陈冰举着话筒，很久没有放下。
今天是愚人节吗？
他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这些大人物还要这样搞他的血压？！
陈冰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老李，睡了没有。”
“还没，在看明天教务会的材料。校长，这么晚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李磊到的时候，陈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办公桌后，电话话筒已经放回原位，双手交叠放在那沓培养方案上。
“校长，出什么事了？”
李磊关上门，快步走近。
他看见陈冰的脸色，脚步顿住。
他跟了陈冰十八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甚至不是凝重。
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一个人刚走完很长很长的夜路，抬头看见天亮，却不觉得欣喜，只觉得累。
陈冰把那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份方案，作废。”
李磊愣住道：“校长？”
“还有……”
陈冰没有解释，继续说道：“明天一早，你亲自去找肖泽。”
李磊下意识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通知他三件事。”
陈冰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第一，校学生会及所有校级学生组织，重新进行换届选举。”
李磊飞快地记录。
“第二，校学生会增设一个副主席职位。”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李磊抬起头。
“第三，破格任命徐卫东同学为校学生会副主席。”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李磊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李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校长，这是……”
陈冰没有回答，他拿起桌角那部红色话机，轻轻放回靠墙的角落，然后指了一下天上。
李磊的目光追随那个动作，忽然明白了。
我靠，天上来电？！
“那肖书记那边……”
“他之前想让徐卫东去校团委……”
“让肖泽照常推进他的事。”
“校团委的部长、副书记，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校学生会的副主席，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不冲突。”
李磊懂了，不是二选一，是都要。
“还有，”通知教务办、学工部、团委，以后凡是徐卫东同学参加的比赛、申报的项目、提交的课题……”
“我亲自担任他的指导老师。”
李磊的笔从指间滑落，在笔记本上砸出一道短促的墨迹。
“校长，您……您亲自？”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您是副部级校长，带一个本科生参加比赛，这……”
“这怎么了？”
李磊说不下去了，这不合规矩。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一个副部级大学校长，亲自担任一个大一新生的竞赛指导老师，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是……可是那个电话。
李磊低下头，把滑落的笔捡起来。
“老李，你跟了我十八年。”
“何时见过我这样？”
“按道理说，咱们办教育的人，本该讲究按部就班、循序渐进。”
“破格培养、特殊通道，这些都不是正路。”
“可是……”
“可是船在江上走，由不得你。”
沉默，很久的沉默。
李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校长，那孩子知道吗？”
陈冰没有回答。
“他知不知道，从今天起，他参加的每一场比赛，校长都要亲自坐在指导席上？他申报的每一个项目，校长都要亲自署名？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人提前铺好了？”
李磊的声音很轻，像在问陈冰，又像在问自己。
“他知不知道，他还没开口，就已经欠下了还不起的人情？”
“我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陈冰顿了顿，然后说道：“也许他比我们更清楚。”
等老李走后，他把那沓作废的培养方案拿到碎纸机旁，一页一页送进去。
误闯天家啊！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已经站的够高了，直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所谓的高度，也不过是笑话……
陈冰又想，明年春天要给徐卫东报哪个竞赛呢？
“挑战杯”还是“互联网+”？
大一组还是不限组别？
指导老师那栏写他的名字，会不会给孩子太大压力？
陈冰还想，不知道那孩子今晚睡得好不好。
三天后，土木大学贴出通知。
校学生会及校级学生组织换届工作启动，报名截止日期为十二月十日。
通知附件里，新增了一条关于增设一名副主席的说明。
紫荆公寓516宿舍，杨立群刷着手机，忽然怪叫一声。
“我靠！校学生会增设副主席了！”
张勋从床上探出头道：“增设？”
“对，以前三个，现在四个。”
杨立群往下刷道：“还专门发了说明……校学生会改革试点……加强组织建设……”
他念了几句，索然无味地放下手机。
“没意思，反正咱们也选不上。”
孙铭埋头做题，头也不抬。
张勋缩回床上，继续背单词。
徐卫东坐在窗边，继续看着资治通鉴。
总不能砸他头上吧？
肖泽老师已经够吓人了，半年副部长，一年转正，两年当校团委副书记……
真想送他去草原省的机票啊？
估计是哪个少爷，走了通天的门路，专门给自己设了个萝卜岗。
这种事啥时候都有……
徐卫东倒也不鄙视对方，毕竟这是人家凭实力搞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