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卫东在紫操走到第十一圈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顿住脚步。
“爸。”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在宿舍?”
“在操场。”
徐卫东抬头看了看远处宿舍楼的灯光,语气平淡道:“随便走走。”
徐天华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里隐约能听见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茶杯碰触桌面的轻响。
这个点,父亲应该还在办公室。
省委大院的深夜,灯火通明是常态。
“你们学校那个任命,我听说了。”
徐卫东攥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果然是上层的博弈嘛……
“校学生会副主席。”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大一。”
徐天华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问你自己怎么想。
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把沉默留给儿子。
徐卫东站住了,操场上很静,只有风吹过看台铁架的呜呜声。
“爸,不是我主动要的。”
“我知道。”
“我也没拒绝。”
“拒绝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徐卫东愣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站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走?”
徐天华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讨论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徐卫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用脚尖碾着一颗嵌在塑胶跑道缝隙里的小石子。
石子纹丝不动,他的脚趾隔着鞋面能感觉到那种坚硬的抵抗。
“在想自己配不配?”
徐卫东没说话。
“在想以后怎么办?”
还是没说话。
“在想那些看着你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你高兴,有多少是看热闹,有多少是想从中捞点什么?”
徐卫东的喉咙动了动。
“爸,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天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我养了你十九年的了然。
“卫东,你从小就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四岁学下棋,输了从来不哭,就盯着棋盘看,看到能看出输在哪里为止。”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说道:“这种孩子,知道自己得了不该得的东西,第一反应不会是高兴。”
徐卫东握着电话,听着父亲的声音。
窗外操场上的风好像停了,整个燕城的夜都安静下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徐卫东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没……”
徐卫东清了清喉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有,就是……”
“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走。”
“以前目标很明确,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毕业了跟您一样为人民服务。现在这些好像都不是问题了,问题变成……”
变成什么?
变成我能不能配得上这份安排?
变成那些人投资的是我还是我爸?
变成如果我将来做不到他们期望的那样,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变成我是谁?”
徐卫东怔住。
“人在顺境的时候,很少想这个问题。”
徐天华说道:“只有被放在自己没准备好,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位置上,才会开始问自己。”
“我是谁,凭什么是我,我要往哪儿去。”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说道:“你现在就在这个位置上。”
徐卫东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这是好事。”
“好事?”
“好事。”
父亲的声音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人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随波逐流。能有机会停下来问问自己我是谁的人,其实不多。”
徐天华顿了一下道:“虽然这个过程会很难受。”
徐卫东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点苦,又带着点释然的笑。
“爸,你怎么什么都能说成好事。”
“不是我能说,是它本来就是好事,只不过好事不一定让人舒服。”
徐卫东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这句话,好事不一定让人舒服。
就像站在聚光灯下,就像成为那个破格的先例。
就像从今天起,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些都不会舒服,但也许是好事。
“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徐卫东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跟我妈……”
“当年是怎么在一起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也许是刚才那圈走得太久了,也许是今晚的风太凉,也许是刚才站在看台边,忽然想起白冰那天在长廊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也许他只是想听父亲说点什么,说点跟学生会、跟博弈、跟那盘看不见的棋局无关的东西。
徐天华沉默了几秒。
“你妈啊……”
徐天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领导讲话时的那种平稳,是更松弛更柔软的语气。
“我和你妈妈算是在大学里一见钟情,随后你爹我就把握住了机会,拱了这棵白菜。”
徐卫东愣住了,他从没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坐在书房里批文件的人。
话不多,表情很少,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他以为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后来呢?”
“然后就追到了?”
“哪那么容易。”
徐天华笑了一声道:“追了一年多,然后才在一起。”
徐卫东笑道:“爸,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问吗。”
徐卫东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爸,你对我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徐天华笑了。
“要求?”
“我有什么要求?”
“你喜欢就行。”
徐卫东愣了一下。
徐天华继续道:“什么家庭,什么背景,什么学历,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你喜欢,我就支持。”
“你不喜欢,谁来说都没用。”
徐卫东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听大人们聊天,偶尔会提起谁家和谁家结了亲家,谁家的孩子娶了谁家的女儿。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有些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他以为他们家也是这样。
“那……”
他憋了半天,笨拙地问道:“家里没有那种……需要巩固的对象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徐天华再次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一些,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心疼。
“卫东,你是不是以为,你爸是个封建老古板?”
“不是……”
“还是你以为,咱家已经显贵到要靠儿女联姻来巩固地位了?”
徐卫东没说话。
“我告诉你。”
徐天华的声音忽然敛去了笑意,变得沉稳而笃定。
“咱家能走到今天,已经是祖坟着火、打119都没信号了。”
徐卫东再次愣住了,今天显然愣住的时候比较多。
“我当年从科员起步,一步一步往上走,靠的是老领导提携,靠的是自己没犯过原则性错误,靠的是运气好,赶上了几次关键的机会。”
“我没给过任何人承诺,也没拿任何人把柄。”
“我们家往上数三代,没出过一个官。”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笑道:“这样的家底,你让我上哪儿找需要巩固的对象去?”
徐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了,就算真有这样的对象,我也不会让你去。”
“咱家,还没到要孩子牺牲自己幸福的地步。”
徐卫东握着手机,站在操场中央。
夜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冷了。
“爸,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爸。”
徐卫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跑鞋的鞋带松了,他弯腰系紧,直起身的时候,忽然问道:“爸,你说,如果遇到一个不想辜负的人……”
“怎么?”
“应该主动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好像他在一边处理公务一边跟儿子闲聊。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下来,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卫东,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句话记了很多年。”
“什么话?”
“人这一生,遇到心动的人不难,遇到不想辜负的人很难。”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说道:“如果你遇到了,就别等。”
“你等不到的。”
“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了,人家早上了别人的花轿,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徐卫东没说话,他想起白冰。
想起开学那天她站在阳光里,白裙子,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长廊里她介绍文学社,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想起杨立群说白学姐还哭了……
他把这些画面压下去,问道:“爸,你怎么知道我现在遇到不想辜负的人了?”
“我不知道。”
“但你要是不说,我不会主动问。”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徐卫东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的风停了。
“她叫白冰,大二,土木水利学院的。开学那天迎新的学姐。”
“嗯。”
“她……她很好。”
“不是那种……不是因为我爸是谁。”
“她认识我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嗯。”
“她去找教务处老师,问为什么会有这种破格安排,老师说这不是她能接触的层次。”
“嗯。”
“然后她就不敢再靠近我了。”
徐卫东问,像是问父亲,又像是问自己。
“她怕什么?”
“怕高攀不起?怕被人说是攀附?怕我只是因为她热情才……”
“还是怕我只是见色起意?”
“卫东,你觉得她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觉得配不上你,是因为她喜欢你。”
“而她现在觉得自己没资格喜欢你了。”
徐卫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
“一是接受这个现实,从此跟她保持距离。她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你是破格提拔的校会副主席。”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喜欢你,你觉得没必要解释,你们就这样,慢慢淡了。”
徐卫东没有说话,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二是告诉她,那些都不重要。”
“怎么告诉?”
“直接告诉。”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当面说也好,发短信也好,写情书也好,总之告诉她。”
“你还是开学那天你,她还是开学那天她。你爸是谁,你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跟你们俩之间的事,也没关系。”
徐卫东沉默着。
“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等她想通了,等她自己走出来,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再行动。”
“但我要提醒你……”
“等到那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喜欢你了。”
“或者,她可能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徐卫东握紧了手机。
“爸,你这是激将法。”
“是。”
“但我说的是事实。”
徐天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道:“你不是一直说讨厌被安排吗?现在没人安排你。”
“你自己选。”
徐卫东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却忽然笑了。
“爸,我以前觉得,你是那种很严肃的人。”
“是吗?”
“说话从来不说透,办事从来不留痕迹,喜怒不形于色,我以为你天生就是这样。”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只是不想让我看到你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