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俨瞳孔微缩,垂下眼睫,眸底的光暗沉了几分。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审视。
他越发看不懂她了。
初醒那日,她便一口断定他失了忆,想来定是陆承的人给他下了什么药,才让她这般笃定。
这两天,她的一举一动,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此刻,她更是突然提出要在村里长住。
是了,医馆。
她在医馆停留了那么久。
陆承的人……是不是就在那里与她接上了头?
新的命令,是要她设法稳住自己,留在这易于监控的偏僻村落?
温嘉瑜并未察觉他心中翻涌的猜疑,只认真答道:“你伤得不轻,需要静养。总借住在吴大爷这里,不是办法,也打扰人家。”
“然后呢?”江俨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平淡,“等我伤好了,之后呢?”
之后如何?
等她按着那些人的指示,将他手中剩余的谋划被毁去,彻底变得一无是处之时,她又会是何种模样?
定然还会像那日一样,豁出性命跳马车也要奔回陆承身边甚至再次对他举起利刃。
温嘉瑜被他问得一愣。
她之前只顾着眼前如何弥补、如何躲避,并未仔细想过以后。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真的思索起来。
原本只想着,趁他失忆,好好待他,或许能化解仇怨,或者……就这样躲一辈子,让他永远想不起来。
可她知道,那只是奢望。
按着剧情,江俨迟早会离开,去投军,在战场上找回记忆,立下军功,最后以更强势、更冷酷的姿态回到盛京,成为人人畏惧的权臣。
她留不住他,也不敢留。
心底对江俨那点复杂的情愫,感激、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被漫长习惯滋养出的依赖,在触及前世鲜血淋漓的结局时,瞬间被冰冷的恐惧覆盖。
活剐……倒吊着,血一点点流干……
光是想起,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泛起细密的、幻痛般的颤栗。
她不可以,绝对不能再经历一次。
面色不自觉地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底挣扎与惧意交织。
“你伤好了之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你、你自可离去。”
萍水相逢。
江俨看着眼前的人。
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
那般温软怯懦的性子,纵是被人恶语相向,也只懂用一句“你可是脾胃不好”这般无半分攻击性的话回怼。
偏对他,说出口的字句却似淬了冰的寒刃,直直扎进他心窝里。
连一句虚与委蛇的“以后再说”都懒得施舍吗?
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眸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一闪而过。
“既是萍水相逢……你我如何能……”
“开饭喽——!”
吴大爷洪亮的嗓门伴着浓郁的饭菜香气,一股脑儿涌进院子,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紧绷的低语。
吴大爷双手捧着一只粗陶大碗,乐呵呵地放到石桌中央。
碗里是炖得烂熟的土豆烧肉,酱色的汤汁油亮亮地裹着每一块肉和土豆,热气腾腾,肉香混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还有咱家自个儿种的小白菜,清炒的,水灵!”吴大娘也端着盘子走出来,翠绿的小白菜盛在素白的盘子里,清爽可人。
吴大爷又兴致勃勃地跑到屋角,从土里挖出一小坛酒,拍开泥封,满脸红光:“这是我埋了好些日子的酒,本想等儿子回来再喝……今儿高兴,咱们先尝了!”
他爽朗的笑声冲散了院里凝滞的空气,全然没察觉刚才那点微妙气氛。
“我去拿碗筷!”温嘉瑜立刻转身,奔向厨房。
忙了一天,她又累又饿,那些让人头疼的事,暂且……不想了吧。
碗筷很快摆好。
小小的石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老婆子,你是没见着!温小姑娘今儿个三言两语,竟赚了二十两银子呢!”
吴大爷抿了口酒,把车铺里的事儿细细讲了一遍。
吴大娘听罢,眼里立马漾开钦佩,笑着赞道:“温小姑娘瞧着就灵秀水嫩,本就是个聪慧机敏的,想来家里人定是教得极好。”
温嘉瑜听着这话,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吴大爷又灌了几口酒,脸颊涨得通红,忽然转向沉默的江俨,问道:“这位小兄弟,倒还没问过你名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