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宫灯逐次亮起,将飞檐斗拱勾勒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蓁华轩内,明令仪早已卸去钗环,只松松绾了起来,穿着身水绿软缎衣裙,连衣带都系得松垮。她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捏着卷带进宫的话本子,正津津有味的看着。
虽说皇上白日说会过来,可明令仪不认为刚入宫两天的自己能比的上皇嗣。淑妃也不见得会让皇上离开,且有云美人在,许是会留下用膳和留宿。因此在殿内也就没再端着随意了些。
正看到高潮部分,外间陡然响起一声清晰到近乎尖锐的唱报:
“皇上驾到——!”
这一声,不啻惊雷。
明令仪手一抖,话本子啪地掉在塌上。她愕然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妤荷进来伺候,才如梦初醒,慌忙掀了身上搭着的薄毯就要下榻。
皇上?这个时候?他不是被淑妃请去,看顾二皇子了么?怎会……
可这一身随意打扮,如何面圣?心慌意乱间,她赤足踩在地上,刚手忙脚乱地趿拉上绣鞋,那抹玄色的身影已带着夜风的微凉,步入了殿内。
燕决明一眼便将她这仓皇模样尽收眼底。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脸颊、散乱的青丝、松垮的衣着,最后落在她那双勉强趿着、还未穿好的绣鞋上。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朕瞧着,”燕决明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令娘这接驾的阵仗,倒是别开生面。怎么,是嫌朕扰了你的清净,连衣裳都懒得穿戴齐整了?”
明婕妤脸上霎时烧得滚烫,慌忙跪下:“嫔妾失仪!嫔妾万万不敢!只是……只是以为皇上……”她语无伦次,心里慌乱的厉害。
“以为朕不来了?”燕决明接过她的话头,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却上前一步,把她拉了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他目光在她光裸的脚踝上停顿一瞬,“鞋也不穿好。”
明令仪晕晕乎乎地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只觉得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燕决明已不再看她,径自走到榻上坐下,顺手拿起那本话本子翻了翻。“晚膳用了?”他问,仿佛刚才的调侃不曾发生。
“还……还未。”明令仪低声答,下午喝了奶茶,没什么胃口,便吩咐宫人晚膳暂且不必急着送来。
“正好,”燕决明将书放下,抬眼看向侍立的李德忠,“传膳吧。朕也还未用。拣些明婕妤喜欢的送来。”
因着燕决明入后宫,御膳房早派人盯着晚膳,膳桌很快就摆好了,样样精致清爽:八宝葫芦鸭、玲珑牡丹脍、佛手金卷、玉簪竹荪卷、清炒时蔬、胭脂鹅脯、翡翠羽衣、金丝拌银芽、火腿鲜笋汤……,并两碗晶莹的碧粳米饭。
燕决明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金丝拌银芽,点头道:“这个爽口。”
他见明令仪仍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小口扒着饭,便夹了一筷子鹅脯,自然而然地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你身子单薄,多用些。”
明令仪一愣,耳根又悄悄红了,低声谢恩,小心地将那块鹅脯吃了。
用膳期间,燕决明似乎胃口不错,不时点评两句菜色,又顺手将剔了刺的鱼肉、鲜嫩的笋尖夹到她碗中。
“这个汤鲜,多用些。”他将汤蛊往她那边推了推。
在他的带动与不时夹来的菜肴下,明令仪起初的紧张慢慢消散,不知不觉竟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饭,汤也喝了两小碗。
等她放下银箸,才惊觉自己吃得有些多了,小腹微胀,脸上不禁又有些发热。
燕决明也搁了筷,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漱了口,用丝帕拭了拭嘴角。
他目光落在明令仪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无措地抚着小腹的手上,眼中笑意更深。
“可是吃多了?”他问,语气温和。
明令仪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皇上夹的菜……都好。”
燕决明轻笑一声,站起身:“那便随朕出去走走,消消食。”
已是戌时一刻,夜色如墨,星河初现。蓁华轩的庭院不算大,却栽种着不少花木,此刻在宫灯和月色映照下,影影绰绰。燕决明并未让太多人跟着,只留了两名提灯的小太监远远缀在后头。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起了明令仪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住,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两人并肩,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殿内残留的膳食暖香。
“走得动么?”燕决明侧头看她,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走得动。”明婕妤轻声答,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令娘好乖。”燕决明突然道
明令仪不知如何接话,只安静的跟着走。
他顿了顿,又道,“翊坤宫那边,二皇子并无大碍。”
想起傍晚刚到蓁华轩时的场景,没有预想中或许会有的委屈神色,没有精心准备却落空的失落,甚至没有多少“终于等到”的急切。
只有纯粹的、被打扰后的惊慌失措,以及在那慌乱之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底色。仿佛他来与不来,于她而言,并非一件需要牵动太多心绪的事。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燕决明一下。她似乎……并不真的在意他会不会来。
这话像是一句解释,又像只是一句陈述。明令仪心中微动,却不敢深想,只轻轻“嗯”了一声。
燕决明转过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看她。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柔和而静谧,眼神清澈,映着点点微光。
那份不在意或许是真的,但现在人就在他身边,会永远陪着他。往后会有的,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不会再盛满了惊慌,只会有因他到来而燃起的光亮。
他心中那点复杂的郁气,在这夜风和她的宁静中,忽然就散了些许。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以后,”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的意味,“若朕说了要来,便会来。纵使被事耽搁,晚些也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不必等,但……可以盼着。朕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却让明令仪的心湖骤然被投下一颗石子。她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那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认的认真。
“是,嫔妾……知道了。”她轻声应道,感觉被他握住的手,似乎更暖了一些。
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走着。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夜空中偶尔传来遥远的梆子声,更衬得这方庭院静谧安宁。
走了约莫一刻,燕决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宫灯光晕朦胧,映着他深邃的眉眼。“可好些了?”他问,指的是积食。
“好多了,谢皇上关怀。”明令仪抬起眼,眸光在月色下清澈如水。
燕决明看了她片刻,抬手,替她将一缕被夜风吹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回吧,”
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夜里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