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旃檀的气息从岫云生香炉中丝丝缕缕溢出,却化不开殿内暗涌的机锋。众妃端坐,环佩无声,目光却似游丝,在虚空中悄然交汇又错开。
林修仪抚了抚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落进每个人耳中:“今儿人倒是齐整,只是瞧着,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她眼波流转,最终落在那处空着的座位上,唇角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哦,是了,明婕妤今日未来。到底是美人,皇上喜欢。连着侍寝了两日,怕是乏得连规矩都顾不得了。”
话音如石入静湖,漾开圈圈涟漪。
周贵嫔立刻用帕子掩了嘴,低低笑了:“连着两日侍寝,身子乏也是有的,只是这规矩……到底是生疏。”
几个久未得召幸的嫔妃也跟着掩嘴,交换着眼神,附和声细细碎碎地响起,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与轻蔑。
“妹妹们此言差矣。”德妃放下手中茶盏,瓷底碰触紫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明婕妤初入宫闱,或有不适,也未可知。稍后遣人去问问便是,何须如此苛责。”
淑妃亦温言接口,面上一派平和:“德妃姐姐所言甚是,皇上常训诫六宫当以和睦为要。皇后娘娘也还未问话,我等岂可妄加揣度。”
云美人怯怯抬眸,声音轻柔如羽:“淑妃娘娘心善……可晨昏定省,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六宫姊妹皆是要遵从的。”她这话看似顺着淑妃,却又将“规矩”二字轻轻抛了出来。
郑充仪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繁复的苏绣缠枝莲纹,忽然抬了眼。她生得明艳,此刻眼风扫过,竟带出几分凌厉的寒光:
“好一个‘规矩体统’!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尚未垂询,怎的底下倒先论起是非来了?连着侍寝便是罪过?这般揣测圣意、妄议宫嫔,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声音清亮,一字字砸下去,方才窃议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周贵嫔也讪讪低了头,不敢与之争锋。
皇后端坐凤座,指尖原本悠然点着扶手上的鎏金凤首,在听到郑充仪开口为明婕妤辩护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眼睫微垂,眸光在郑充仪明艳却带着冷意的侧脸上停留了一息,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
郑充仪性子虽傲,却并非爱管闲事之人,尤其与明婕妤更无甚往来……这突如其来的锋芒,所为何来?皇后眸色转深,刚欲开口将话题引回,探一探虚实。
不料,林修仪已先一步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慢悠悠地将视线转向了右手边一直垂首不语的明充媛身上,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明充媛妹妹与明婕妤是亲姐妹,可知明婕妤今日究竟是何缘故缺席?”
“明婕妤身子若真有不适,妹妹想必是知晓的?亦或是……妹妹也该劝着些,莫让亲姐姐刚承恩泽,便落人口实才是。”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将一把淬毒的软刀,稳稳插向了明充媛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明充媛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被逼到绝境的难堪与骤然燃起的怒焰,那怒火并非只对林修仪,更深一层,是对她那新入宫,风头正盛、却累及自己的亲姐姐!
她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林修仪娘娘此言何意?姐姐的事,自有皇上、皇后娘娘圣裁,臣妾岂敢妄加揣度、更遑论‘规劝’!”
“林修仪娘娘若有疑虑,何不直接禀明皇后娘娘,何必在此旁敲侧击,牵连无辜!若林修仪娘娘实在想见皇上,请安散后不妨转道去蓁华轩转转,今日请安时辰皇上可还在蓁华轩中的。”
这直白的顶撞让殿内气氛陡然一僵。林修仪没料到失宠已久的明充媛竟敢当众回嘴,笑容僵在脸上。皇后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玩味,她轻轻向后靠了靠,并未出言制止,那份纵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有效的煽风点火。
果然,明充媛的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油锅。几个原本就嫉妒明家姐妹花并蒂而开的妃嫔,眼神更加微妙起来。姐妹阋墙的戏码,永远比简单的恃宠而骄更令人兴奋。
就在这尴尬与恶意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刻,皇后才仿佛恍然想起,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平和:“瞧本宫这记性。辰时,御前的李德忠总管已来回禀了,明婕妤今晨时略感头晕不适,皇上怜惜,已亲自准假,令其好生休养,后宫妃嫔不可前去打扰。”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那股母仪天下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皇上仁厚,体恤妃嫔。尔等既为后宫姊妹,更应谨言慎行,相互体谅。今日这些话,本宫只当未曾听见,往后若再有人捕风捉影,妄议妃嫔、揣测圣意。”
她的目光在林修仪、周贵嫔等人脸上停留一瞬,“便不是这般轻轻放过了。”
一言既出,满殿寂然。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人,脸上血色尽褪,尤其是林修仪,那抹娇笑僵在唇边,显得格外突兀。
皇后端起早已温凉的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声音透过氤氲的茶气传来,更添几分疏淡的威严:“都散了吧。记着,谨言慎行,方是后宫长久之道。”
众妃离座行礼,鱼贯而出。明充媛脚步虚浮,背脊僵硬,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看好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自己心中对姐姐那份陡然加剧的怨怼——若非她不知收敛,自己何至于当众受此羞辱!
凤仪宫重归寂静,皇后独自坐在凤座上,指尖缓缓摩挲着温凉的茶盏边缘。郑充仪今日反常的回护,明充媛被轻易挑起的激烈反应,林修仪不依不饶的撩拨……
一幕幕在她心中流转。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深处,是深海般的平静与算计。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