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1:39:57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城市的天际线,我正对着镜子系好熨帖的衬衫领口,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苏芮琪。

“林枫,订单市一院顶楼休息室,加急。”苏芮琪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客户刚下手术台,累得够呛,你手脚麻利点,别掉链子。”

我应了声好,抓起工具箱快步下楼。这地点选在医院顶楼,倒是头一遭。

出租车穿过晨雾笼罩的街道,停在市一院气派的门诊大楼前。我熟门熟路地避开往来的医护和病患,顺着安全通道爬到顶楼。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了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窗边的躺椅上,斜倚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的白大褂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洗手衣,领口松垮地歪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刚洗过的湿润光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惹眼。

我见过不少漂亮的客户,富家太太、当红女星、职场女强人,但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明明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偏偏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像是熬了许久的夜,又像是藏着说不尽的倦意。

“张倩,胸外科主任。”她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麻烦你了。”

原来她就是张倩。我心里咯噔一下。市一院胸外科的一把刀,这名号在江城的医疗圈几乎无人不晓。听说她最擅长做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一台手术动辄七八个小时,台上是救死扶伤的主心骨,台下……我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突然明白苏芮琪那句“累得够呛”绝非夸张。

我放下工具箱,轻声道:“张主任,您先躺好,我从肩颈开始按,力度要是不合适,您随时说。”

她嗯了一声,顺从地躺平在躺椅上。我搓热双手,指尖落在她的肩颈处。刚一触碰到,便察觉到那肌肉硬得像块铁板。常年握手术刀的人,肩颈的劳损是老毛病,更别说她刚连台做了六个小时手术。我的指腹顺着肩胛骨的缝隙缓缓按压,力道由浅入深,带着专业的节奏,试图揉开那些顽固的结节。

她起初还绷着身子,约莫十分钟后,紧绷的肩背才渐渐松弛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像两只累极了的蝶。消毒水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发间的栀子香,清清淡淡的,让人莫名心安。

“舒服多了。”她轻声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你们会所的技师,果然名不虚传。”

我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您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我在盛世会所待的这段时间,听过很多句这样的夸赞,也应付过各种各样的客户。有人喜欢闲聊,从家长里短说到生意经;有人偏爱安静,闭着眼一言不发;还有些人,会借着按摩的由头,提出些暧昧的要求。我向来守着规矩,只做分内的事,额外的服务,一概不接。

可今天,面对着张倩,我竟有些心猿意马。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我放缓了力道,指尖划过她的腰侧时,她却突然轻轻哼了一声。

“别停。”她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再按会儿,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点头应下。又过了二十分钟,我收了手,轻声道:“张主任,按完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躺着,目光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休息室里静得出奇,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我收拾着工具箱,准备告辞,却听到她突然开口。

“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她的眼眶红了,平日里那双握刀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躺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我犹豫了。会所的规矩摆在那里,额外停留,很容易生出是非。可看着她那副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不是很矫情?”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别人都觉得,我张倩是铁打的,一台手术十几个小时,下了台还能接着开会,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从来不知道怕。”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昨天晚上,急诊收了个十五岁的孩子,先天性心脏病,手术难度很大。”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在台上站了六个小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一点差错。可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泪水却越擦越多。“我看着他的父母跪在地上哭,我明明是个医生,救死扶伤的医生,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握着手术刀,能剖开胸膛,能缝合血管,可我挡不住死神。”

“他们都说我冷静,说我果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次上手术台,都是一场豪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就是一条人命,一个破碎的家。我每天都在看生死,可我还是怕,怕得要死。”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原来,那些在人前光鲜亮丽、无所不能的人,背后也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脆弱。

她侧过身,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祈求:“能……抱抱我吗?”

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了所有的规矩和界限。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拒绝的念头和莫名的怜惜,在心里反复拉扯。

最终,我还是站起身,走到躺椅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也很凉,像一片易碎的羽毛。被我抱住的瞬间,她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温热的,带着一丝咸涩。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抱了她多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身体也慢慢暖和起来。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听我废话,谢谢你……愿意抱我。”

我松开手,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起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现金递给我。厚厚的一叠,我扫了一眼,足足有一千块。

“这是小费。”她看着我,眼神诚恳,“谢谢你的安慰。”

我愣了一下,想要推辞。她却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我手里:“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只好收下。收拾好东西,我再次道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窗边,晨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她冲我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