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住?你婆家那边咋说?”
“我请假了。”
“请假?你刚生完孩子请什么假?不上班了?不上班谁给你交社保?”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妈,”我说,“孩子刚没,我想......我想休息两天。”
“休息?”
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
“你休息啥?不就是没了个丫头吗?再生一个不就完了?你矫情给谁看呢?”
我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
他媳妇从阳台探出头,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那是幸灾乐祸的笑。
“姐,你也别难过,”她说。
“这种事多了去了,我表姐也流过一个,后来不也生了儿子吗?你也别灰心,争取下回生个带把的。”
我攥紧手里的编织袋,指甲掐进肉里。
“姐?”她还在说。
“你吃饭了吗?妈做了红烧肉,可香了。小宝他可爱吃了,刚才吃了小半碗呢。”
红烧肉。
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每次家里做红烧肉,都是给我弟盛的。
他说他爱吃肉,我就得让着他。
后来他结婚了,肉就端到他屋里去。
再后来,小宝出生了,肉就变成小宝的。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吃过家里的红烧肉了?
想不起来了。
“行,我摘韭菜。”我说。
我把编织袋放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开始摘韭菜。
我妈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咕嘟咕嘟响。
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飘到我面前,又飘过去,飘到我弟那边。
“爸今天来不来?”我弟突然问。
“来。”我妈说,“你爸说带瓶好酒,晚上你们爷俩喝两杯。”
我低着头,摘韭菜。
“妈,”我弟媳妇又探出头,“小宝的奶粉快喝完了,你明天去超市再买两罐。”
“行。”我妈说,“买进口的那个吧,国产的我怕小宝喝着上火。”
“那个贵。”
“贵就贵呗,我孙子喝得起。”
韭菜摘完,我端着盆站起来。
“妈,放哪儿?”
她头也没回:“案板上。”
我把韭菜放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背影,比我印象里矮了一点,也胖了一点。
头发白了大半,后脑勺有一块秃了,露出粉白的头皮。
她老了。
真的老了。
可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疼,不酸,不委屈。
就是空的。
“妈,”我看着她。
“我住院的押金,是信用卡刷的,八千块。月底要还,你能先借我点吗?”
她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炒菜。
“没钱。”她说。
“妈,就八千块,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说了没钱就是没钱。你弟刚换了车,每个月车贷好几千,小宝又要上早教,哪哪都要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始终没回头。
“妈,”我又说,“我生的时候大出血,医生说我以后可能......可能怀不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整个厨房安静了。
锅里的菜还在滋啦滋啦响,可我妈没动。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心疼。
不是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