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蓝湾花园。
不是远远看着。是走进了那栋楼。17层。
这次我带了东西——一束花。假装是送花的。
但我没有按门铃。
我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
门里面有声音。电视的声音,一个女人的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
很日常。很正常。
跟我家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又等了几分钟。
门开了。
出来一个年轻男孩。十八九岁,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耳机。
他跟我擦肩而过。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注意到。
他长得不太像我爸。但眉毛的形状——我注意到了。
他摁了电梯。
我假装也在等电梯。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界面。最上面一条对话。
备注名:“爸”。
最新消息:“到公司了直接找小张报到。”
公司。
什么公司。
我走出单元门,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企业信用查询,搜了“恒远建材”的员工社保参保信息。
周浩然。参保开始时间:2024年7月。
他去年七月就在我爸公司上班了。
十九岁。
没上大学?还是一边上学一边挂社保?
不管哪种——我爸在那家公司给他交了社保。
他在我爸公司上班。
我又查了一下恒远建材的股权变更记录。
最近一次变更:2024年3月。
变更内容:新增股东周浩然,持股10%。
周浩然。持股10%。
加上方丽的30%。
他们母子合计持股40%。
我爸持股60%。
如果再变更一次——
哪怕只让出11%——
他们就是控股方了。
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问爸,公司效益怎么样。
他说:“还行,勉强活着。”
勉强活着的公司,给一个十九岁的新员工上了社保,给了10%的股份。
而我。
他的亲生女儿。
连公司叫什么全名都是今天才查到的。
恒远建材。
我连公司在哪条街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带我去过。
我站起来。
风又大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有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标价2680。
我想起妈的衣柜。
那件暗红色羽绒服。三百八。
然后我想起另一个衣柜——不,我没见过她的衣柜。
但我见过她的朋友圈。
去年夏天,她发了一条试衣间的自拍。身上是一件连衣裙,镜子里能看到吊牌——不太清楚,但品牌logo我认识。
不便宜。
我走进商场。
去了那个品牌的专柜。
“你好,这条裙子……大概什么价位?”
导购很热情:“这款夏季新品,原价3980,现在会员价打八五折。”
3980。
我妈的羽绒服三百八。穿了两年。
她的一条裙子三千九。穿一个季节。
这就是同一个男人供养的两个家庭。
一个冬天舍不得开暖气。
一个阳台很大可以种花。
我出了商场。
外面天快黑了。
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
妈发来微信:“闺女,到了没?吃饭了没?”
我回了三个字:“到了,吃了。”
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