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弟弟要上高中。家里交不起两个人的学费。
爸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妈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丽华，你是姐姐。弟弟读书比你有出息。”
我没哭。
我说好。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坐大巴去了杭州。大巴票四十七块，是我姑姑塞给我的。
那年我一米五八，八十三斤。
到杭州的第三天就找了一家小饭馆洗碗。老板娘看我瘦，多给了半份员工餐。
每个月工资一千二，我留两百，其余全部寄回去。
弟弟上高中，学费一学期一千八。
弟弟要买复习资料，一次三百。
弟弟要交补课费，一个月四百。
妈打电话来不会说“你还好吗”。她的开场白永远是“这个月你弟……”
后面跟一个数字。
我从洗碗工做到前台，从前台做到领班，从领班换了一家大点的餐饮公司做店长助理。
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三千，从三千涨到五千。
每涨一次，妈的电话就跟着涨一次。
弟弟考上了大学。二本。
妈在电话里哭了，说“你弟争气”。
学费一年一万二。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差不多三万五。
四年，十四万。
我没算过这个数。是后来才算的。
弟弟过生日的时候，妈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说“给小军买个蛋糕”。
我过生日的时候——
算了，说这个没意思。反正从来没有人在群里提过。
有一年我过生日那天，正好妈打电话来，我以为她记得了。
接起来。
“丽华，你弟这个月生活费花超了，你转一千过来。”
我说好。
转完之后，我用剩的钱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盒打折的小蛋糕。六块八。
那天我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插了一根去年生日用剩的蜡烛。
蜡烛头只剩一截。
我没点。
收起来了。
弟弟大学毕业那年，他说要在省城找工作，需要租房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
我转了八千。
他说要考驾照。
我转了四千五。
他说公司团建要交钱。
我转了一千二。
他说交了女朋友要带人家吃饭。
我转了两千。
他从来不说“借”。
妈教他的。
妈说：“跟你姐说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
一家人。
转完50万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12,634.07元。
楼下有人在吵架，很大声。
我关了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有一个相框，是前年回家过年时拍的全家福。
爸妈坐中间，弟弟站在妈旁边，我站在最边上。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我站的位置刚好在边缘。
裁掉也看不出少了个人。
3.
我是在转完50万的第三个月才知道弟弟对外说了什么的。
那天是周末，我给姑姑打电话——就是当年给我四十七块大巴票钱的那个姑姑。她是唯一一个会主动问我“丽华你还好吗”的亲戚。
聊着聊着，姑姑说：“你弟真有福气，陈家也是实诚人，买房出了大头。”
我愣了。
“什么？”
“他丈母娘家不是帮着出了首付吗？你妈跟我说的，小燕她姐出的大头，你弟自己凑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