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卫公公?」
他的声音变了,恭恭敬敬的,甚至带了点巴结。
卫敛没看他。
他撑着伞,站在那儿,就看着我。
风雪很大,他斗篷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那根红绳系在腕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
刚开口,萧元慎就拦在我面前。
「娘,您别丢人现眼了!那是九千岁,您一个寡妇,凑什么热......」
「滚。」
我说。
他愣住了,从小到大,我没骂过他一个脏字。
我没理他,绕过他,走到卫敛跟前。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可眼睛里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翻墙进来,蹲在我面前说「别怕」,眼睛亮得很。现在那双眼睛沉沉的,像落满了灰。
他没说话。
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很快就白了。
「二十年了。」
他说。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眼眶突然一热,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低下头,看见他手腕上那根红绳,双钱结,结打得不好,松松垮垮的,可二十年了还系在那儿。
「你还系着?」
他没回答,只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颗糖。
油纸包着,纸已经皱了,像是揣了很久。
我接过来,糖还是硬的,没化。我拆开油纸,塞进嘴里。
甜的。
和二十年前那颗一样甜。
「你每个月十五......」
「嗯。」
「送的糖是你放的?」
「嗯。」
「红绳呢?」
他抬起手腕,把那根红绳解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绳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结......没错,是我打的,十五岁那年打的。那时候刚学会打双钱结,拿根红绳练手,打了拆拆了打,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觉得丑,想扔。
他从我手里抢过去:「给我。」
「你要这干嘛?」
他耳朵红透了,没说话。
后来我替嫁那天,翻墙之前把这根红绳扔过墙,喊了一嗓子:「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接住,红绳掉在雪地里。
我以为他捡了也会扔,反正那么丑。
可他系在手腕上,一系就是二十年。
我攥着那根红绳,抬起头看他。
「你那天......我出嫁那天......你在墙那边吗?」
他没说话。
可我看他眼睛红了。
「我在。」
他说,「我等了你一整天。」
4
第二天我就病了。
可能是昨儿夜里在雪地里站久了,回屋就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春杏给我熬了姜汤,灌下去也不管用,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跟有人在骨头缝里点炉子似的。
「夫人,请个大夫吧?」
「不用。」
我缩在被子里,眼睛盯着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墙,能看见墙边那棵歪脖子树。往常这个时候,他该在树底下喂鸟了......撒一把谷子,站一会儿,往我这边看两眼。
今儿没来。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昨天眼睛红了,他说等了我一整天。
等什么等,傻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