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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2日,上午九点。
苏寒站在城东批发市场门口。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市场里人声鼎沸,拉货的卡车进进出出,发动机轰隆隆响,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搬运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嘿哟”的,像在唱歌,又像在喊痛。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味道——大米的清香、面粉的微甜、花生油的浓香,混着汽车尾气和汗味,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苏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今天是来踩点的。
不,今天是来见人的。
王德发约了他好几次,他都推了。但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与其等着对方找上门,不如主动去看看。
看看这个前世的仇人,现在是什么嘴脸。
苏寒顺着市场往里走。
两边全是店铺,老板们在门口招揽生意,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老板!看看我的米!东北五常大米,正宗的很!假的不要钱!”
“老板!我这有刚到的花生油,香得很!炒菜特别香,你闻闻这味道!”
“老板!要面粉吗?特精粉,做馒头包子都行,又白又软!包你好吃!”
苏寒充耳不闻,一直往里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家很大的店。
德发超市
招牌很大,红底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眼得很。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生意看起来很好。三轮车、小货车进进出出,忙着装卸货物,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工人在搬货,一箱一箱的往店里扛,汗流浃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店门口摆着一把椅子,藤编的,看着挺高级。
椅子上坐着一个光头。
光头,花衬衫,大金链子。衬衫是大红的,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花,绿叶子,俗得不能再俗。金链子很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看着挺唬人。手里夹着烟,翘着二郎腿,鞋底干干净净的,一副大爷派头。
王德发。
苏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店门口,王德发抬起头,看见了他。
“哟!”
王德发站起来,脸上瞬间堆满笑。那笑容变得很快,像变脸一样,从漫不经心到热情洋溢,只用了一秒。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不是苏老弟吗?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伸出手,手很粗,指节上戴着金戒指,亮晃晃的,三个,挨在一起,挤得手指都快没缝隙了。
苏寒跟他握了一下。
手很热,很湿,有点黏糊糊的,像是刚洗过手没擦干。握得很用力,像要把他的手捏碎似的,握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啪啪”响。
“来来来,里面坐!”王德发热情地招呼,回头朝店里喊,声音大得像打雷,“小李!倒茶!拿好茶!”
他拉着苏寒往店里走。
店里很大,少说有两百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米面粮油、日用百货、烟酒糖茶、零食饮料,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几个顾客在挑选商品,售货员在招呼,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得飞快。
王德发把苏寒领到里面的办公室,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乌黑发亮,坐上去软得往下陷,屁股都快找不着了。实木办公桌,又大又沉,桌角雕着花,摸上去滑溜溜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写的是“诚信赢天下”“财源广进”之类的,龙飞凤舞的,看着挺唬人。桌上摆着茶具,紫砂的,壶身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落地窗外面是市场,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像在看一幅画,画里人声嘈杂,画外安静得很。
一个年轻人端着茶进来,放在茶几上。茶具是白瓷的,茶杯里茶水清澈,飘着几片茶叶,舒展开来,像小船。
“苏老弟,喝茶喝茶!”王德发亲自给他倒茶,手很稳,茶水涓涓细流,一滴都没洒出来,“这是上好的铁观音,我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一斤两千多,你尝尝!”
苏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入口有点苦,然后回甘,舌尖甜丝丝的。
“好茶。”他说。
王德发笑了,笑得很得意,露出一口黄牙。
“那是!我喝茶嘴刁,一般的茶入不了口。不是这个价位的,我都懒得泡。”
他在苏寒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鞋底是新的,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
“苏老弟,我早就想认识你了。”他把烟盒递过来,是中华,硬盒的,“抽烟?”
苏寒摇摇头。
王德发自己点上一根,“咔哒”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又吸进鼻子,然后吐出个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往上飘,越飘越大,最后散开。
“听说你最近在市场上扫货,出手大方得很啊!又是压缩饼干又是水的,怎么,开超市啊?”
苏寒放下茶杯。
“囤点东西。”
“囤东西?”王德发笑了,笑声有点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囤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压缩饼干、水、大米、面粉、油……你这是要开食堂啊?还是说……”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眼睛往两边瞟了瞟:
“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苏寒看着他。
“什么消息?”
“就是……”王德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试探,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寒的脸,“比如要涨价啦,或者要打仗啦,这种消息。咱们都是做生意的,有什么好事别藏着掖着嘛。”
苏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德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靠了靠,翘着的腿晃了晃,鞋底一晃一晃的。
“行行行,不问了。苏老弟是明白人,我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响,“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想进货,找我啊!我这儿什么都有,价格绝对公道。城东这片儿,我王德发说话还是算数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搞到。”
苏寒看着他。
“王老板,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老弟爽快!”他把茶杯放下,坐直身子,“行,那我就直说了。听说你在扫货,把城东好几家批发商的压缩饼干都扫空了。我就想问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苏寒没说话。
王德发继续说,语速快了起来,像竹筒倒豆子:
“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生意。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这儿渠道广,货源多,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搞到。咱们合作,双赢嘛。你有资金,我有渠道,强强联合,多好?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苏寒沉默了几秒。
“王老板,你做生意多久了?”
王德发一愣:“十几年了,怎么了?”
“十几年。”苏寒点点头,“那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王德发笑了,笑容里带着得意,下巴都抬高了:“还行还行,混口饭吃。车房都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苏寒看着他。
“那你知道,赚了钱之后,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什么?”
“活着花。”
苏寒站起来。
“王老板,谢谢你的茶。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王德发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冻住了一样。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追上去,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苏老弟!苏老弟!别急着走啊!咱们再聊聊!”
苏寒没理他,径直走出超市。
身后,王德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疑惑,有不甘,还有一丝恼怒,眼睛眯起来,闪着冷光。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给我查查这个苏寒,什么来头。对,就那个扫货的。查清楚,越细越好,祖宗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
走出德发超市,苏寒没有直接离开市场。
他在市场里慢慢走着,一家一家店铺看过去。
大米、面粉、食用油、杂粮、调料、干货、腊味……各种店铺,各种货物,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着。
王德发的店在C区,位置最好,门面最大,装修最气派。周围几家店,看起来跟他关系都不错。有人在门口看见他,就热情地打招呼,递烟,套近乎,弯腰弓背的。王德发的手下在附近转悠,眼睛盯着来往的人,像看贼一样。
但也有一些店,看到王德发的人走过去,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或者转身躲进店里,门帘一放,人影都没了。
苏寒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走着走着,他走到一家小店门口。
店很小,门面破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斑驳得看不清,油漆一块块往下掉。门口堆着一些杂粮,用编织袋装着,袋子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招牌上写着“兴隆粮行”,但“兴”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半边,像个残疾。
店里坐着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露出光亮的头皮。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厚的,一圈圈的像瓶底。正在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哗响,看得很认真,凑得很近。
苏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头儿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睛透过老花镜往上瞟,眼神浑浊但透着精明。
“小伙子,买点什么?”
苏寒走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十几平。货架是木头的,旧得发黑,上面的漆都磨没了。架子上摆着一些杂粮——小米、绿豆、红豆、黄豆、黑豆,都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扎着橡皮筋。角落里堆着十几袋大米,几袋面粉,摞得整整齐齐。
“老板,大米怎么卖?”
老头儿站起来,放下报纸。他佝偻着背,走路有点慢,脚在地上拖着,沙沙响。
“东北大米,2块5一斤。本地米,2块。”他打量了苏寒一眼,从头到脚,“你要多少?”
苏寒看了看店里的货。
不多,大概十几袋大米,一袋一百斤,也就一千多斤。几袋面粉,还有几袋子杂粮。
“就这些?”
老头儿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嘴角往下耷拉。
“小店,本小利薄,比不了那些大店。”他指了指外面,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王德发那店大,你去那儿买呗。”
苏寒看着他。
“你认识王德发?”
老头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手像枯树枝。
“认识,谁不认识。这片儿都是他的地盘。”
苏寒没说话。
老头儿犹豫了一下,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声音像蚊子叫:
“小伙子,我多嘴一句,你要是想在这儿做生意,离他远点。他那个人……唉,不说也罢。”
苏寒看着他。
“他怎么了?”
老头儿犹豫了,嘴唇动了动,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叹得很长。
“算了算了,不说了。你还要不要米?”
苏寒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红票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给我来五十斤大米。”
老头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嘞!”
——
半小时后,苏寒走出兴隆粮行。
手里拎着一袋大米,五十斤,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白。
他站在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市场里依旧人声鼎沸,车来车往,热闹得很。阳光照在屋顶上,白花花的。
王德发的店,在很远的地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招牌,红底黄字,在阳光下闪,一闪一闪的。
苏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暖。
屏幕上她的名字一跳一跳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自拍,笑得傻乎乎的。
“哥!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你记得来接我!”
苏寒的嘴角弯了一下。
“记得。”
“我给你带了可多好吃的!你等着!”
“好。”
“还有,我给你买了一件T恤,你老穿那几件,都洗白了,这件可好看了!”
“好。”
“那你明天一定要来啊!不许迟到!迟到我就生气了!”
“好。”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拎着大米,往回走。
明天,妹妹就回来了。
——
8月22日,晚上七点。
苏寒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3块5一包,开水一冲,盖盖儿闷五分钟。盖子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记事本。
王德发
特征:光头,花衬衫,大金链子,城东批发市场C区
性格:表面热情,实则试探,想套消息,笑不到眼底
店:德发超市,门面最大,生意最好,装修最气派
关系:周围有人巴结,有人害怕,兴隆粮行的老头儿提醒“离他远点”
备注:会查我,要小心,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翻。
李国庆
特征:花衬衫,发胶,南方口音,戴眼镜,白净
项目:五百万,进口货,内部渠道
时间:8月21日见面
备注:笑不到眼底,假的,提到苏暖时眼神不对,明天晚上七点烧烤店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
两个仇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苏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形状像一张地图,又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明天妹妹回来。
后天……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苏暖蜷缩在下水道里,眼睛还睁着,望着上方那个小小的井口。
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星星。
现在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后天,去见李国庆。
——
8月23日,下午两点半。
苏寒站在火车站出口。
出站口人很多,接站的人挤成一排,像一堵人墙,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板,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什么。
苏寒站在人群中,看着出站口。
三点整,广播响起,女声机械而清晰:
“由XX开来的XX次列车已经到达……请接站的旅客做好准备……”
人群开始涌动,往前挤。
苏寒盯着出站口,眼睛一眨不眨。
人流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有的快步往外走,有的停下来找人,有的一出来就被人抱住,又叫又笑。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拖着一个粉色的大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一边往外走一边四处张望。
马尾一晃一晃的,甩来甩去。
苏暖。
苏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举起手,挥了挥。
“暖暖——!”
苏暖看见他,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颗小虎牙,亮晶晶的。
“哥——!”
她拖着行李箱跑过来,跑得飞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跑到跟前,她把行李箱一扔,直接扑上来,一把抱住苏寒。
“哥!我回来了!”
苏寒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伸手抱住她。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像花香,又像水果的味道。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还有火车上的那种闷闷的味道,混在一起。
“回来就好。”他轻声说。
声音有点哑,像卡了东西。
苏暖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哥,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天天吃泡面?”
苏寒笑了。
“没有。”
“还没有!”苏暖指着他的脸,手指都快戳到他脸上了,“你看你这黑眼圈,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还有你这胡子,几天没刮了?邋里邋遢的!”
苏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眼眶忽然有点酸。
“哥?”苏暖愣了一下,笑容收敛了一些,“你怎么了?”
苏寒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没事。走吧,回家。”
他弯腰拎起她的行李箱。
行李箱很重,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拎起来往下一沉,胳膊都往下坠了坠。
“哥我来拎!”苏暖伸手要抢。
“不用。”
苏寒拎着行李箱往前走。
苏暖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
“哥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有特产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当地的水果,那种大桃子,可甜了!还有……”
苏寒听着她说话,嘴角一直弯着。
活着真好。
——
回到出租屋,苏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
“哥,你这屋子怎么还是这么乱?”
她放下包,开始收拾。
苏寒坐在床上,看着她忙活。
她把他的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叠好,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把桌上的泡面碗拿去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泡沫飞溅。把地扫了一遍,扫帚在地上刷刷响,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把窗户打开通风,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煎饼果子的香味。
一边忙一边念叨:
“哥你能不能收拾收拾?这屋子都快成猪窝了……你看看这桌子,都积灰了,能写字了!还有这窗户,多久没擦了,都看不见外面了……”
苏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活生生的样子。
苏暖忙完,转过身,看见他盯着自己看,愣了一下。
“哥,你今天好奇怪啊。”
苏寒摇摇头。
“没事。就是想你了。”
苏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肉麻死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寒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苏暖想了想,歪着头,马尾滑到一边,“你怪怪的。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说话怪怪的,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好像……好像好久没见似的。”
苏寒沉默了一秒。
“是好久没见了。”
“才几天啊?”苏暖笑了,笑声脆脆的,像银铃响,“一周都不到。”
苏寒没说话。
一周?
前世,他有一百多天没见到她。
再见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暖暖。”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你怕不怕?”
苏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寒看着她。
“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哥,你今天真的好奇怪。”她站起来,“我去做饭!给你露一手!”
她走向那个小小的厨房,开始翻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起来。
苏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记事本。
李国庆
明天晚上七点
烧烤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来帮忙。”
——
晚上,兄妹俩一起吃饭。
苏暖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很简单,但很香。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哥,你尝尝这个!”苏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他碗里,堆得冒尖,“我特意学的!在酒店跟大厨学的!”
苏寒尝了一口。
青椒脆脆的,咬起来咯吱响。肉丝嫩嫩的,滑滑的,咸淡刚好。
“好吃。”
苏暖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我可是天才!”
苏寒看着她,忽然问:
“暖暖,李国庆的事,你再跟我说说。”
苏暖的笑容僵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又提他?”
“想知道。”
苏暖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
“他大学的时候追过我。”她慢慢说,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回忆,“追得挺猛的,天天送花送礼物,在宿舍楼下等我。有时候一等等一晚上,等到半夜。但我对他没感觉,就拒绝了。”
苏寒听着。
“后来他挺生气的,说了些难听的话。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我迟早会让你后悔’‘你会后悔的’这种。我没当回事,觉得他就是气话,说完就完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
“再后来,听同学说他做生意亏了钱,到处找人借,借了不还。有人说他欠了几十万,跑路了。我也没再见过他。”
苏寒看着她。
“前几天他打电话给你了?”
苏暖点点头。
“嗯。他说他在XX市,想约我见面。我说没空,就挂了。”
苏寒沉默了几秒。
“暖暖,如果再见他,你会怎么做?”
苏暖愣了一下。
“再见他?我为什么要见他?”
苏寒没说话。
苏暖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寒摇摇头。
“没有。随便问问。”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苏暖看着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问。
——
吃完饭,苏暖去洗澡。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寒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在闪烁,一闪一闪的。
明天晚上七点。
李国庆。
他掏出手机,翻开记事本。
李国庆
明天晚上七点
烧烤店
他盯着这些字,眼神越来越冷。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水声停了。
苏暖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卡通图案的,小熊和小兔子。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用毛巾擦着,毛巾吸了水,沉甸甸的。
“哥,我睡哪儿?”
苏寒指了指床。
“你睡床,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苏暖皱眉,眉头拧成疙瘩,“你睡床,我睡沙发。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听话。”
苏寒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被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香味。
苏暖看着他,忽然说:
“哥,你真好。”
苏寒愣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
“真的。”苏暖走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有哥哥真好。”
苏寒伸手摸摸她的头。
头发还是湿的,软软的,凉凉的。
“快去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
“嗯!”
苏暖跑去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呼呼地吹。
苏寒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晚上七点。
他闭上眼睛。
前世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但他不再怕了。
这一世,他会保护好她。
一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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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8章《第一次扫货!清空三家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