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跑进雾里，跑了三十丈，停下。
前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周无恙追上来，喘着气：“你跑什么？我师父早没影了！”
林默没说话，竖起耳朵听。
雾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无恙小声说：“现在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你师父往哪个方向走的？”
“没看清。”
“那你怎么追？”
周无恙噎住。
林默蹲下，在地上摸了摸——泥土是湿的，但没有脚印。
姜淮那老头，走路连印都不留？
他站起来，看看四周，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来时的方向，也分不清了。
周无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咱们……在哪儿？”
林默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周无恙的脸白了。
两人站在雾里，像两个傻子。
林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进雾之后的路线。但雾太浓，他之前只顾着盯姜淮的背影，根本没记路。
系统这时候应该跳出来给个任务什么的，但系统静悄悄的，像死了一样。
林默暗骂一声。
周无恙在旁边哆嗦：“咱们会不会困死在这儿？”
林默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困死之前，会被妖兽吃了。”
周无恙的脸更白了。
林默没理他，从怀里摸出匕首，握在手里，慢慢往前走。
走一步，停一停，听听动静。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声音。
是人声。
林默立刻停下，拉着周无恙蹲下。
声音越来越近。
“……那老头真在这儿？”
“天机盘显示的，应该没错。”
“上次也说在这儿，结果找了个空。”
“这次不一样，盘上显示的是活人气息。”
林默心里一紧。
又是天机盘？
他屏住呼吸，透过雾往声音的方向看。
两个人影渐渐清晰——又是灰衣人。
但不是之前那两个，是两个新的。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都穿着灰袍，腰间挂着天机盘。
高的说：“那老头什么来路？”
矮的说：“不知道，但天机盘显示，他身上有仙缘气息。”
林默愣了一下。
仙缘气息？
说的不是他，是姜淮？
高的也愣了：“仙缘气息不是在那小子身上吗？”
矮的摇头：“那小子是仙缘本身，这老头是沾了仙缘气息，应该是跟那小子待久了，沾上的。”
林默听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姜淮沾了他的仙缘气息，所以也被天机盘盯上了？
那老头，是故意把他支开，自己去引开追兵？
周无恙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张嘴想说话，林默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个灰衣人从他们旁边走过，没发现他们。
等他们走远，林默松开手。
周无恙小声说：“我师父有危险？”
林默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姜淮是金丹期，对付两个炼气期的灰衣人，应该轻轻松松。
但这两个灰衣人背后是大宗门，手里有天机盘，能追踪到姜淮的位置。
姜淮能躲得过吗？
周无恙拉他袖子：“咱们去帮忙？”
林默看他一眼：“你炼气几层？”
“三层。”
“我二层。”林默说，“两个灰衣人至少炼气五六层，咱们去帮忙？”
周无恙噎住。
林默站起来，拍拍衣服。
“走。”
周无恙愣住：“去哪儿？”
“跟着他们。”林默说，“看看他们能不能找到你师父。找到了，咱们就躲远点。找不到，咱们再想办法。”
周无恙跟上去，边走边嘀咕：“怎么感觉你这办法跟我想的差不多……”
“因为咱俩都怂。”
周无恙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悄悄跟在灰衣人后面，隔着十几丈，靠雾掩护。
灰衣人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天机盘。
走了一个时辰，雾渐渐淡了。
前面出现一片山崖。
灰衣人停下，站在崖边往下看。
高的说：“盘上显示就在下面。”
矮的往下看了看——崖下是深渊，深不见底。
“这怎么下去？”
高的想了想：“绕路。”
两人转身，往另一边走。
林默和周无恙躲在石头后面，等他们走远，才出来。
周无恙问：“咱们也绕路？”
林默摇摇头，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姜淮就在下面。
周无恙凑过来：“你不会想下去吧？”
林默没说话。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些天练出来的力气，应该够爬一段。
但他没疯。
这崖一眼看不到底，爬下去就是送死。
他转身，跟上周无恙。
“绕路。”
两人绕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一条下崖的小路。
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深渊。
林默走在前面，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周无恙在后面抖得像筛糠。
“我、我有点怕高……”
林默头也不回：“别往下看。”
“那往哪儿看？”
“往上看。”
周无恙抬头看天，果然好一点。
两人下了一个时辰，终于到底。
崖底是一条峡谷，两边都是峭壁，中间一条小溪。
溪边站着一个人。
灰白头发，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茶壶。
姜淮。
林默愣住了。
姜淮回过头，看见他，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姜淮先开口：“你怎么下来了？”
林默老实回答：“迷路了。”
姜淮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迷路能迷到这儿？”
林默没接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无恙扑上来：“师父！你没事吧？”
姜淮推开他，看着林默。
“那两个灰衣人呢？”
林默说：“绕路去了，应该还没找到下来的路。”
姜淮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溪水，忽然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林默摇头。
姜淮指了指溪水：“这条溪叫忘川，通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天机老人的真正墓地。”
林默愣住了。
真正墓地？
那上面那个呢？
姜淮看他表情，笑了一下：“上面那个是假的，用来骗人的。真正的墓，在这条溪的尽头。”
林默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您怎么知道？”
姜淮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因为我来过。”
他转身，沿着溪水往上走。
“走吧，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林默跟上去。
周无恙在后面喊：“等等我！”
三人沿着溪水走。
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座石墓。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天机子”。
和上面那个一模一样。
但碑上的字不一样。
“吾之一生，算天算地，算人算己，唯独算不穿一个‘命’字。后来者若见此碑，当知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测。”
林默站在碑前，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姜淮在旁边说：“天机老人临终前，在这儿待了三天三夜。他算到自己会死，算到杀他的人会出现，但他算不出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所以他留下那个预言，让全天下帮他找。”
林默抬起头。
“那我呢？”
姜淮看着他，忽然问：
“你相信命运吗？”
林默想了想，老实回答：“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了的话，我就不用努力了。”林默说，“反正命里注定的，躺平就行。”
姜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转身，往墓后走。
“过来。”
林默跟过去。
墓后，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盒。
姜淮拿起玉盒，递给林默。
“打开。”
林默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简。
他拿起来，贴在额头上。
脑子里涌入一大股信息——
一部功法。
不是炼气，不是筑基，是一部完整的修炼法诀，从炼气到金丹。
但和普通功法不一样的是，这部功法可以隐藏修炼者的气息，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他的真实境界。
林默愣住了。
姜淮在旁边说：“这是天机老人留给你的。”
林默抬头看他。
“他算到我会来？”
姜淮点点头。
“也算到我？”
姜淮摇摇头。
“他没算到你，但他算到一个‘有缘人’。那个人会在他死后八百年，来到这里，拿走这块玉简。”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您呢？”
姜淮看着他，忽然说：
“我是八百年前，被他算到的。”
林默愣住了。
八百年前？
姜淮今年多大？
姜淮看他表情，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多大？”
林默老实说：“看着像六十多。”
姜淮笑了。
“我今年八百三十七岁。”
林默张大了嘴。
周无恙在旁边也张大了嘴。
姜淮没理他们，继续往下说：
“八百年前，我还是个散修，刚筑基。天机老人找到我，说我以后会帮一个人，那个人会改变整个修真界的命运。”
他顿了顿，看着林默。
“那个人就是你。”
林默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百年前，天机就算到了他会来？
就算到了姜淮会帮他？
那他现在做的这些，是命运安排好的，还是他自己选的？
姜淮看着他，忽然说：
“想什么呢？”
林默回过神，老实回答：“在想我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是命里注定的，还是我自己选的。”
姜淮点点头。
“想明白了吗？”
林默摇头。
姜淮拍了拍他肩膀。
“想不明白就别想。活着就行。”
他转身，往回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
“您八百多年，就一直等着？”
姜淮脚步顿了顿。
“也不是一直等。”他头也不回，“中间喝喝茶，溜溜弯，收几个废物徒弟，日子过得挺快。”
周无恙在旁边委屈地瘪嘴。
林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追上去，跟在姜淮旁边。
“那接下来去哪儿？”
姜淮看他一眼。
“你想去哪儿？”
林默想了想。
“先把那两个灰衣人解决了，然后回去找刘婆婆。”
姜淮挑眉：“找她干嘛？”
林默认真地说：“她教我本事，我还没学完。”
姜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三人沿着溪水往回走。
走到崖边，那两灰衣人正好从上面下来，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高的愣住了。
矮的也愣住了。
姜淮看着他们，笑呵呵地问：
“两位，找谁？”
高的脸都白了。
矮的转身就跑。
姜淮没动。
林默也没动。
高的跑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藤蔓，缠得死死的。
姜淮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天机盘，谁给你们的？”
高的咬牙不说话。
姜淮点点头，站起来。
“不说也行。”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贴在高的额头上。
高的眼睛一翻，软倒在地。
矮的跑出去十几丈，也被一根藤蔓缠住，拖了回来。
姜淮如法炮制，又贴了一张符。
周无恙凑过来问：“师父，这是干嘛？”
姜淮说：“搜魂符，能搜出他们知道的所有东西。”
林默愣了一下。
搜魂符？
这东西好像有点狠。
姜淮看他表情，笑了一下：“怎么？觉得狠？”
林默摇摇头。
“他们想杀我，狠点是应该的。”
姜淮点点头。
等了一会儿，两张符烧完，化成灰烬。
姜淮闭眼感受了一下，睁开眼。
“青云宗内门，有人跟魔修勾结，用天机盘找仙缘气息。”
林默心里一紧。
魔修？
姜淮看着他，表情平静。
“你的事，比我想的麻烦。”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怎么办？”
姜淮想了想。
“先回去找刘婆，把你的本事学完。”
林默愣住了。
这时候还学本事？
姜淮看他表情，笑了一下。
“急什么？八百多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转身，往谷外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无恙凑过来：“走吧？”
林默回过神，点点头。
两人跟上去。
走出峡谷，雾已经散了。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默忽然问：
“姜长老，您八百多年，就一直在等我？”
姜淮头也不回。
“也不是。中间娶过媳妇，死啦。收过徒弟，死啦。养过狗，也死啦。”
他顿了顿。
“现在就剩周无恙这个废物，和你这个麻烦。”
周无恙在旁边小声说：“师父，您这是在夸我吗？”
姜淮没理他。
林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追上去，走在姜淮旁边。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鸟扑棱棱飞起。
林默忽然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人等了他八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