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切木头切到第三天,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第一天,他把一块榆木切成片,手磨出六个水泡。
第二天,刘婆婆换了一块更硬的枣木,他切到天黑,手上一层血痂。
第三天,刘婆婆搬来一块铁木。
林默看着那块黑黢黢的木头,沉默了很久。
“婆婆,这玩意儿真的是木头?”
刘婆婆点头。
“不是铁?”
“不是。”
“那我用匕首切?”
“嗯。”
林默深吸一口气,蹲下,开始切。
一刀下去,匕首弹了回来,木头纹丝不动。
两刀下去,还是不动。
三刀四刀五刀……
切了一炷香,铁木表面只多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林默抬头看刘婆婆。
刘婆婆站在旁边,表情平静。
“继续。”
林默低头继续切。
切到中午,周无恙拎着个食盒上山来送饭。
看见林默蹲在那儿跟一块木头较劲,他凑过来看了看。
“这什么木头?”
“铁木。”林默头也不抬。
周无恙愣了愣,伸手摸了摸,然后“嘶”地抽回手。
“这么硬?”
林默没说话。
周无恙把食盒放下,蹲在旁边看他切。
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你这得切到什么时候?”
林默想了想:“可能永远。”
周无恙沉默了。
林默继续切。
又切了一炷香,匕首忽然滑了一下,从木头边缘擦过,划破了林默的手指。
血滴在铁木上,很快渗进去。
林默愣了一下。
铁木表面忽然亮了一下。
周无恙也看见了:“哎?它发光了?”
林默盯着那块木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话,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婆婆从远处走过来,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继续切。”
林默低头,继续切。
这回不一样了。
匕首落在铁木上,不再弹开,而是像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切了进去。
林默愣住了。
周无恙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
刘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林默手上的血。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
他又看了看那块铁木——被他切开的地方,纹路和之前不一样了,隐隐泛着红光。
“婆婆,这是……”
刘婆婆走过来,蹲下,拿起那块被切开的铁木,看了看。
“这是认主了。”
林默愣住:“认主?”
“铁木不是普通木头,是灵木。”刘婆婆说,“需要主人的血才能激活。”
她抬头看着林默,眼神有点复杂。
“你运气不错。”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就划破个手指,就认主了?
周无恙在旁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我怎么就没这种运气?”
刘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连铁木都摸不了,认什么主?”
周无恙讪讪地闭上嘴。
林默把那块铁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切开的截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刘婆婆说:“从今天开始,你切它练刀。什么时候能把它切成丝,就算入门。”
林默沉默了。
切成……丝?
他看了看那块铁木——巴掌大小,两指厚。
切成丝?
周无恙在旁边小声说:“婆婆,这要求是不是有点……”
刘婆婆看他一眼。
周无恙立刻闭嘴。
林默深吸一口气,蹲下,继续切。
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山下来了一个人。
周无恙第一个看见,站起来往下望。
“有人来了。”
林默停下刀,往山下看。
一个人影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得很慢,像是受了伤。
走近了,林默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借火的道士。
但和三天前不一样的是,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走几步就要扶一下树。
林默站起来,握着匕首,警惕地看着他。
道士走到他面前,停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道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师父……死了。”
林默愣住了。
道士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
“他们说他是魔修,当场处决。我去收尸,他们不让。”
林默沉默了一下。
“节哀。”
道士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节哀?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林默摇头。
道士盯着他,眼睛通红。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递给林默。
林默没接。
道士把玉简往他手里一塞。
“这是我师父临死前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天机老人预言的那个人。”
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
“你师父……认识天机老人?”
道士摇头。
“不认识。但他信那个预言。”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树上。
“他说,这个世道,能信的人不多。天机老人疯归疯,但从来不骗人。”
林默沉默了一下。
“那你呢?你还想杀我吗?”
道士看着他,眼神复杂。
“想。”
林默点点头。
“那来吧。”
他握着匕首,站直身体。
道士没动。
他盯着林默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就不怕?”
林默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那你还让我来?”
“因为你杀不了我。”
道士愣住了。
林默指了指旁边。
道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姜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站在三丈外,端着茶碗,正慢悠悠喝茶。
道士的脸白了。
林默说:“你受伤了,打不过我。就算打得过,还有他。”
他看着道士,认真地说:
“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送东西的。”
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默把玉简收进怀里。
“你叫什么?”
道士愣了愣,回答:“沈墨。”
“沈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墨低下头。
“不知道。”
林默想了想,转身看向姜淮。
姜淮端着茶碗,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看我干嘛?”
林默说:“您那儿缺人吗?”
姜淮挑眉。
林默指了指沈墨:“他师父死了,无家可归,修为还行,能跑腿。”
姜淮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林默,忽然笑了。
“你这是给我找徒弟?”
林默摇头。
“给您找个帮手。万一您哪天又失踪了,有人能报信。”
姜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听你的。”
他朝沈墨招招手。
“过来。”
沈墨站在原地,没动。
姜淮说:“你师父死了,青云宗回不去了,一个人在外面飘着,早晚出事。跟着我,至少能活着。”
沈墨看着他,又看向林默。
林默朝他点点头。
沈墨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姜淮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还行,伤不重,养几天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他。
“吃了。”
沈墨接住,打开,倒出一颗丹药,吞下去。
脸色果然好了一点。
周无恙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沈墨。
“你真的是金丹期?”
沈墨点点头。
周无恙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你之前怎么被我师父吓跑的?”
沈墨沉默了一下。
“他手里有我师父勾结魔修的证据。”
周无恙挠头:“那现在呢?”
沈墨低下头。
“证据是假的。查证据的人才是真魔修。”
林默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你师父查到了什么?”
沈墨抬头看他。
“你那个玉简里,有答案。”
林默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玉简,贴在额头上。
脑子里涌入一大股信息——
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几十个名字,都是青云宗的人,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和魔修的关系。
林默越看越心惊。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
“这是真的?”
沈墨点头。
“我师父查了三年。”
林默沉默了一下。
他把玉简递给姜淮。
姜淮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
他抬头看向沈墨。
“你师父怎么查到的?”
沈墨说:“他用命查的。”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姜淮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墨的师父,不是被冤枉的。
他是被人灭口的。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
铁木还在旁边,切了一半,截面光滑如镜。
他忽然问沈墨:
“你恨吗?”
沈墨愣了一下。
林默看着他,认真地问:
“你师父死了,你恨不恨?”
沈墨的眼睛红了。
“恨。”
林默点点头。
“那就留着这条命,慢慢恨。”
他转身,走回那块铁木旁边,蹲下,继续切。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
周无恙凑过来,小声说:
“他就这样,你别介意。”
沈墨没说话。
姜淮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下山吃饭。”
沈墨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默蹲在那儿,一刀一刀切着那块铁木,专注得像在切豆腐。
夕阳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墨忽然问姜淮:
“他到底是什么人?”
姜淮笑了一下。
“一个麻烦。”
沈墨愣了愣。
姜淮往前走,头也不回。
“也是我八百年来,等的那个人。”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林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能帮他报仇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有地方去了。
天黑了,林默收刀下山。
回到屋里,刘婆婆已经做好了饭。
四人围坐,多了一个沈墨,变成了五个人。
周无恙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沈墨,像看什么稀罕物。
沈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林默埋头吃饭,吃完一抹嘴,看向沈墨。
“你伤好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沈墨想了想。
“跟着你们。”
林默点点头。
“那行,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切木头。”
沈墨愣住了。
切……木头?
周无恙在旁边偷笑。
林默认真地说:“婆婆说了,入门才能用匕首。你金丹期,应该比我快。”
沈墨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林默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婆婆在旁边放下碗。
“都别吵,睡觉。”
众人各自散去。
林默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脑子里还在想那份名单。
几十个人,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都和魔修有勾结。
这是多大的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多大,都得查。
至少,得让沈墨的师父死得明白。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
林默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