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身后噼啪作响,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那棵老槐树烧得正旺,油脂爆裂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惨叫。
我踩着满地泥泞,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其实根本算不上路,就是两排杂草被踩倒后留下的痕迹。泥土湿滑粘稠,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拔出来,发出“咕叽”的声响。
“你这把火,烧掉了至少五十万。”
顾辞跟在我身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轻微的喘息声。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劈开前方的黑暗,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和不知名的小虫子。
“五十万买条命,顾少觉得亏了?”
我伸手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根带刺的荆棘。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植物表皮,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脉动——这山里的东西,都活得有点邪性。
“不亏。”
顾辞上前一步,用手里的开山刀砍断那根荆棘。
“我只是好奇,你那个手包里到底装了多少违禁品。又是印章又是打火机,下次是不是还能掏出个炸药包?”
“只要钱到位,原子弹我也能给你弄来。”
我紧了紧身上的冲锋衣领口。
山里的温度降得太快了,刚才在火边还觉得烤得慌,现在离了那热源,阴冷的风就顺着领口往里灌,像是要把骨髓都冻住。
徐阳带着两个保镖走在最后面,警惕地盯着四周。他们手里的枪已经上膛,保险打开,在这死寂的山林里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的路断了。
不是没路了,而是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挡住了。
那雾浓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打进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棉花堆里,只能照亮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停。”
我抬手。
顾辞立刻停下脚步,身后的保镖迅速散开,背靠背形成防御姿态。
“怎么了?”顾辞问。
“这雾不对劲。”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土。
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放久了的猪血。
“这是‘鬼遮眼’。”
我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身。
“王建国那个老狐狸,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外围。”
“徐阳,看指南针。”顾辞沉声命令。
徐阳立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指南针,脸色变了变:“顾总,指针在乱转,没法定位。”
我看着那团翻滚的白雾。
这不仅仅是瘴气,里面掺了“迷魂阵”的局。普通人进去了,就会一直在原地打转,直到累死、饿死,或者被这山里的东西吃掉。
“有钱吗?”
我转头看向顾辞。
顾辞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还要钱。
“现金?”
“嗯。硬币最好,纸币也行。”
顾辞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真皮钱夹。里面有一叠崭新的红票子,大概两三千块。
“只有这些。”
“够了。”
我接过钱夹,抽出一张百元大钞。
手指灵活地翻折,几秒钟的功夫,那张印着毛爷爷的红纸就被我折成了一只小巧的纸鹤。
我在纸鹤的翅膀上咬破指尖,点了一滴血。
“去。”
我对着纸鹤吹了一口气。
那只纸鹤竟然真的扑棱了一下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显眼。
它没往高处飞,而是贴着地面,一头扎进了那团白雾里。
“跟上。”
我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雾里走。
“这就是你的导航?”顾辞跟上来,看着那只在前面带路的红色纸鹤,眼神复杂。
“这叫‘金钱引路’。”
我盯着那只纸鹤。
“钱上沾着万家烟火气,阳气最重。再加上我的血,这世上就没有它钻不透的迷障。”
走进雾里,能见度更低了。
周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那只红色的纸鹤在前面忽上忽下地飞着,像是一盏指路明灯。
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
有时候是乱石堆,有时候是腐烂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某种动物的尸体。
突然,前面的纸鹤停住了。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纸鹤。
纸鹤已经湿透了,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水珠。
而在纸鹤落下的地方,泥土里埋着半截东西。
顾辞把手电筒的光聚过去。
那是一只鞋。
一只老旧的、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鞋帮已经磨烂了。
“是王建国带的那两个向导穿的。”
徐阳认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
我蹲下身,用树枝把那只鞋挑出来。
鞋里是空的。
没有脚,只有一团塞得满满的……黄纸。
黄纸上画着诡异的符咒,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我就知道。”
我扔掉树枝,冷笑一声。
“那两个根本不是人,是‘纸扎人’。”
“纸扎人?”顾辞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给我们带路的一直是两个死物?”
“不仅是死物,还是被炼过的‘活煞’。”
我站起身,环视四周。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看到周围影影绰绰的树干。
“王建国是用这东西来探路的。现在鞋掉在这儿,说明前面有东西拦住了他的去路,甚至可能发生过打斗。”
“什么东西能拦住这种邪术师?”
“比他更邪的东西。”
我话音刚落。
“沙沙沙……”
一阵细密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像是无数只脚在枯叶上爬行。
顾辞猛地转身,手电筒扫向左侧的灌木丛。
光柱尽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睛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短短几秒钟,我们周围的黑暗里,亮起了几十双绿色的光点。
“狼?”徐阳举起枪,打开了红外瞄准器。
“不是狼。”
我盯着那些光点。
它们的位置太低了,而且移动的方式很僵硬,一跳一跳的。
“是黄皮子。”
我从包里摸出那枚“乾隆御览之宝”的印章,紧紧攥在手里。
“而且是吃了死人肉、成了精的黄皮子。”
“吱——!”
一声尖锐的嘶鸣响起。
那些绿光突然动了。
十几道黑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像闪电,直扑我们而来。
“砰!砰!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响。
火光喷吐。
徐阳和保镖的枪法很准,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黑影。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那些东西被打中后,只是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发出几声惨叫,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爬起来,继续冲锋。
它们的皮毛坚硬得像铁,子弹根本打不穿。
“别浪费子弹!”
我大喊一声。
一只体型硕大的黄皮子已经冲到了我面前,张开嘴,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腥臭味扑面而来。
它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顾辞离我最近。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里的开山刀带着风声劈下。
“噗嗤!”
刀锋砍在黄皮子的脖子上,竟然发出了砍在败革上的闷响。
那东西惨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道劈飞出去,但在半空中身子一扭,竟然借力反扑向顾辞的咽喉。
“找死!”
我一步跨出,手里的印章对着那黄皮子的脑门狠狠盖了下去。
“镇!”
金光一闪。
那只黄皮子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子在半空中猛地僵直,然后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样,软绵绵地掉在地上。
它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了一张干枯的皮囊。
“这些东西怕金光!”
我喊道。
“徐阳!把那些照明弹都打出去!”
顾辞反应极快,立刻下令。
徐阳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咻——砰!”
一颗耀眼的白色照明弹在树林上空炸开。
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片树林。
那些原本凶悍无比的黄皮子,被这强光一照,顿时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捂着眼睛四散逃窜。
“走!趁现在!”
我拉起顾辞的手,朝着刚才纸鹤指引的方向狂奔。
我们在树林里穿梭,树枝抽打在脸上生疼,但我根本顾不上。
身后的尖叫声渐渐远去。
直到跑出一公里外,确认那些东西没有追上来,我们才停下脚步。
徐阳和两个保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全是泥和草屑。
顾辞靠在一棵树上,平复着呼吸。他的冲锋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没事吧?”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刚才那只黄皮子的爪子擦过了他的小臂,留下了三道血痕。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黑。
“有毒。”
我皱眉。
“小伤。”顾辞看了一眼伤口,神色淡然,“死不了。”
“死不了也会烂掉。”
我从包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朱砂,倒出一点在手心,混着唾沫搓了搓,然后直接按在他的伤口上。
“嘶……”
顾辞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但他硬是一声没吭,也没把手抽回去。
“忍着点。朱砂拔毒,有点疼。”
我用力按压着伤口,直到流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才松开手。
“谢了。”
顾辞看着我,眼神有些深沉。
“林默,你刚才用的那个印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古董。”
我把印章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塞回包里。
“值几个亿的那种。”
顾辞:“……”
休息了十分钟。
我们继续赶路。
这一次,没有了雾气,也没有了黄皮子。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地势开始升高,树木也变得稀疏起来。
又走了一个小时,我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
借着月光,我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谷。
山谷的形状很奇特,四周高,中间低,像是一个巨大的盆地。而在盆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形状圆润,像是一个倒扣的金元宝。
“那是……”
徐阳瞪大了眼睛。
“聚宝盆。”
我看着那个地形,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仅仅是像,这就是天然形成的“聚宝盆”风水局。
四水归堂,万气汇聚。
怪不得沈万三会把疑冢选在这里。这种地方,埋进去那是能福泽子孙十八代的。
但是……
我眯起眼睛,看向那个“金元宝”的上方。
那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瑞气千条,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血光。
“有人捷足先登了。”
我指了指山谷下方。
在那个“金元宝”的脚下,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那是营地的篝火。
“是王建国?”顾辞举起望远镜。
“不一定。”
我摇摇头。
“王建国那个老狐狸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生火。而且看那个营地的规模,至少有十几顶帐篷。”
“那是谁?”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整理了一下背包。
“顾少,看来这秦岭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闹。”
我们顺着山坡悄悄摸下去。
离得近了,能听到营地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那老东西嘴还挺硬,打了半天也不肯说入口在哪。”
“再给他灌点辣椒水,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是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我们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出头去。
营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
一群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AK47的人正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看那架势,不像是什么正经考古队,倒像是一群亡命徒。
而在篝火旁边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成了布条,满身是血。
正是王建国。
“看来我们的向导遇到麻烦了。”
我看着这一幕,小声说道。
“救不救?”顾辞问。
他已经在评估对方的火力了。十几个人,几把自动步枪,硬拼的话,我们这边只有三把手枪,胜算不大。
“救。”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手里有地图,没了他,我们找不到入口。”
“而且……”
我指了指那个被扔在王建国脚边的帆布包。
“我的三个亿还在他包里呢。”
顾辞看了一眼那个包,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救?冲下去?”
“那是莽夫干的事。”
我从包里掏出那一叠剩下的红票子。
大概还有两千多块。
“顾少,借你的钱一用。”
“你要干什么?”
“这世上,除了钱能通神,还有一样东西能让人疯狂。”
我把那些钱揉成一团,然后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是——横财。”
我转头对徐阳说:“你们几个,绕到那边去,制造点动静。最好是那种野兽的叫声。”
徐阳看了一眼顾辞,顾辞点了点头。
徐阳带着两个保镖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旁边的树林。
几分钟后。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在山谷里回荡。
营地里的人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抓起枪站了起来。
“什么动静?”
“好像是狼?”
“这地方邪门,大家都小心点!”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
我站起身,手里抓着那一把红色的钞票。
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财气,猛地一挥。
“散财童子,去!”
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那两千多块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哗啦啦地飞向了营地上空。
然后,像是下雨一样,飘落下来。
“卧槽!那是啥?”
一个端着枪的大汉愣住了,伸手抓住一张飘下来的纸。
借着火光一看。
红彤彤的毛爷爷。
“钱?!是钱!”
他惊叫出声。
“天上掉钱了?!”
其他人也纷纷伸手去抓。
真的是钱!而且全是真钞!
“发财了!发财了!”
贪婪是人类的本性。哪怕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面对从天而降的钞票,这群亡命徒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抢。
“都别抢!是老子的!”
“滚一边去!谁抢到是谁的!”
原本严密的防守瞬间乱成一锅粥。十几个人扔下枪,开始在地上疯抢那些钞票。
就连那个负责看守王建国的人,也忍不住跑过去捡了两张。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
顾辞像是一头猎豹,从巨石后面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几秒钟就冲到了那个看守身后。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个看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辞一个手刀劈晕在地上。
顾辞抽出匕首,割断了绑着王建国的绳子。
“走!”
他一把架起已经半昏迷的王建国,往黑暗里拖。
我也冲了过去,一把抓起地上那个装着三个亿支票的帆布包。
“谁?!”
那边抢钱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妈的!有人劫狱!”
“开火!打死他们!”
“哒哒哒哒!”
枪声大作。
子弹打在脚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泥花。
“跑!”
我拽着帆布包,跟在顾辞身后,向着旁边的树林狂奔。
徐阳他们在另一侧开枪掩护。
混乱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了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我根本顾不上。
我们一路狂奔,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
身后的枪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直到跑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我们才停下来。
顾辞把王建国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也靠在岩壁上,感觉肺都要炸了。
“咳咳……”
地上的王建国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了我们。
“林……林小姐……”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
“少废话。”
我把那个帆布包扔在他怀里。
“我救的是我的钱。”
王建国抱着包,像是抱着亲儿子。
“谢谢……谢谢……”
“别急着谢。”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告诉我,那些人是谁?”
王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是‘摸金门’的人。领头的叫赵三,是个狠角色。”
“他们怎么会有这里的地图?”
“这……”王建国犹豫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枚印章,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先生,我的耐心有限。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扔出去喂那些黄皮子。”
王建国打了个哆嗦。
“我说!我说!”
“地图……其实有两份。”
“一份在我这儿,另一份……在赵雅手里。”
“赵雅?”
我愣住了。
那个已经被我整得身败名裂的女人?
“对。”王建国喘了口气,“赵三……是赵雅的亲叔叔。”
“她把地图给了赵三,就是为了截胡,让你血本无归。”
我松开他的衣领,站起身。
原来如此。
赵雅虽然倒了,但她背后的家族势力还在。这是想在秦岭给我来个绝杀啊。
“有点意思。”
我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迹。
“既然都来了,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我转头看向顾辞。
“顾少,敢不敢跟我玩把大的?”
顾辞正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迹,闻言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怎么玩?”
“抢他们的路,让无路可走。”
我指了指洞外那个巨大的聚宝盆。
“今晚,我们就进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