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头沟的夜,一旦沉下来,便是连星光都不肯落下的黑。
后山那座阴宅,孤零零扎在半山腰,土坯墙斑驳欲塌,黑瓦上荒草乱生,院中央那棵老槐树枯了几十年,枝桠扭曲如鬼爪,在昏暗中静静张着,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看。
陈山一家四口,是在暮色将尽时踏入院门的。
家里老屋被连日暴雨泡塌,爷爷又在救屋时意外身亡,顶梁柱一断,一夜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了。老支书召集长辈在祠堂商议许久,最终也只能叹着气,把这座全村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指给了他们。
“先凑合一冬……多加小心。”
老支书临走时,脚步都有些仓促,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被那宅里的阴气缠上。
奶奶是从旧社会熬过来的人,懂些山里头的阴阳忌讳。进宅第一件事,她没收拾东西,没铺被褥,而是把陈山拉到墙角,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他的胳膊,眼神沉得像冰。
“山子,记住三条死规矩。”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一不开门,二不应声,三不看窗外。”
“就算听见奶奶的声音,你爹你娘的声音,都当听不见,当自己是个死人。”
少年陈山那年十四岁,已经能从大人脸上读懂真正的恐惧。
他望着院中央那棵枯槐树,只觉得一股阴冷的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冷得骨头都发疼。
天色彻底黑透。
山里的夜静得反常,没有蝉鸣,没有犬吠,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整座后山像一座被世间遗忘的大坟。
一家四口躺在东屋的土炕上。
土炕冰得刺骨,像是下面埋着常年不见日光的寒玉。
奶奶用一张破旧木桌死死顶住屋门,一遍一遍检查,直到确定门不会被轻易推开,才轻手轻脚躺回炕上。
“都别出声,别睁眼,熬到鸡叫。”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黑暗里飘着,让人心里发紧。
陈山躺在最内侧,紧挨着那扇糊了旧报纸的小窗。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片枯叶擦过窗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指尖轻轻挠。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入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陈山眼皮发沉、意识快要模糊的刹那——
咚。
一声轻响,从院门外传来。
不重,不躁,却清晰得扎进耳朵里。
陈山浑身一僵,所有困意瞬间消散。
他屏住呼吸,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怦怦地跳,撞得胸腔发疼。
是风吹动了院门?是枯枝掉落?
他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可下一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咚、咚。
两下,节奏稳得诡异。
这一次,绝不是风声。
是有人,在敲院门。
陈山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贴身的衣裳瞬间黏在身上,又冷又湿。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旁的爹娘、奶奶,也在同一刹那屏住了呼吸。
全家人都听见了。
敲门声没有停。
它在缓慢靠近。
从院门外,移到院子中央,再一步步,挪到东屋的门外。
咚……
咚……咚……
声音贴着门板传来,近在咫尺。
不是暴躁的砸门,不是慌乱的拍打,而是一种近乎耐心的、持续的轻敲。
像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门外,不慌不忙,一下一下,敲给屋里的人听。
屋里静得可怕。
四个人像四具僵硬的尸体,躺在土炕上,一动不敢动,一声不敢出。
山里老辈人常说:阴宅夜半鬼敲门,一敲引魂,二敲勾气,三敲索命。
第一敲,魂动。
第二敲,阳散。
第三敲,鬼入门,人不留。
不知敲了多久,敲门声忽然停了。
死寂再次笼罩下来,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陈山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走了?
它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道轻飘飘、湿漉漉、带着浓重坟土腥气的声音,便顺着门缝细细钻了进来,细得像一根冰线,缠上人的耳膜。
“开门呀……”
“我知道你醒着……”
“你们都醒着……”
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却带着一股从阴曹地府里带出来的冷。
陈山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它知道他们在。
它知道他们醒着。
它在等。
等有人破戒。
等有人开门。
等有人应声。
等有人往窗外看一眼。
屋外安静了片刻。
那道阴冷的声音消失了。
可恐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潮水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经验告诉屋里每一个人——安静,往往是更恐怖的开始。
下一声响动,没有再出现在门口。
而是出现在窗边。
咚。
一声轻响,轻如叹息。
就在陈山脑袋旁边,那层薄薄的、脆得一戳就破的旧报纸上。
窗外有东西。
它离开了门口,绕到了窗边。
此刻正贴在窗纸上,与屋里的少年,只隔着一层纸。
陈山浑身僵硬如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奶奶的话在他脑海里炸响:绝不看窗外!
人有三把阳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黑夜见鬼,一眼望去,阳火便灭,魂便会被勾走。
他死死闭着眼,牙齿咬得发颤,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窗外的敲击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精准得像时钟。
紧接着,敲击变成了刮擦。
“唰……唰……唰……”
尖锐、细长、冰冷的指甲,在窗纸上缓缓刮着。
那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在一点点刮破窗户纸,刮破屋里人的胆子。
“好冷……”
“让我进去……”
“暖和一会儿……”
声音贴着窗缝钻进屋里,几乎凑在陈山耳边。
一股刺骨的阴风顺着破漏的窗纸吹进来,带着腐朽、潮湿、淡淡的血腥气,冷得他脸颊发麻,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
窗户纸越来越薄,眼看就要被刮开。
一只惨白枯瘦的手,随时可能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陈山的精神,已经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一直沉默不动的奶奶,忽然动了。
她没有起身,没有睁眼,没有朝窗外看一眼,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股压服阴阳的冷硬。
“阴人不扰阳,阴宅不抢命。”
“我一家只是借住,不占你地,不犯你位。”
“三更一过,鸡鸣天亮,必当敬奉,绝不相扰。”
“若再纠缠,破了阴阳规矩,休怪我以血镇宅,鱼死网破!”
一句话落下。
窗外刮纸声戛然而止。
阴冷的声音瞬间消失。
连那股刺骨的阴风,也在同一刻收得干干净净。
屋子重归死寂。
陈山大口喘着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奶奶缓缓放下手,气息微颤,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少年能听见。
“它暂时退了……”
“但今晚,还没完。”
陈山心脏一沉。
“奶……”
“一更试探,二更引魂,三更索命。”奶奶的声音沉得像地底的石头,“刚才那些,都只是开胃的。”
“真正的鬼敲门,要来了。”
夜色更深,乌云遮月,天地间一片墨黑。
整座阴宅,被一层厚重的死气牢牢裹住。
院中央那棵枯老的槐树,在黑暗中无声地舒展着扭曲的枝桠,像是在聆听,又像是在等待。
三更,就要到了。
屋里的人不敢放松,依旧死死守着那三条规矩。
不开门。
不应声。
不看窗外。
可有些东西,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沉到了极致。
奶奶忽然轻轻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更……到了。”
两个字刚落。
咚。咚。咚。
三声敲门,同时炸响。
不是一处。
院门在敲,屋门在敲,窗户在敲,墙面在敲,屋顶的瓦片也在轻轻震动。
整个屋子,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团团围住。
声音整齐、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不是试探。
这是围猎。
它们要把屋里的人,困死在这间屋子里。
门板被巨大的力道撞击,发出“砰、砰、砰”的巨响,抵在门后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腐朽的木头渐渐裂开细纹。
门外,不再是一道声音。
而是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凄厉、哀怨、饥饿、冰冷。
“开门——”
“我们好冷——”
“陪我们……留下来……”
“三代了……终于有人来了……”
有老人沙哑的哭腔,有女人哀怨的叹息,有男人低沉的嘶吼,还有一道……若隐若现、孩童般的轻笑。
咯咯。
咯咯咯。
那笑声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让所有人头皮一麻。
引魂童子。
那个几十年前失踪在槐树下、只留下一只红布绣花鞋的孩子。
他来了。
“砰——!”
一声巨响,门板向内凹陷一大块,裂口越来越大。
阴气如潮水般从缝隙里狂涌而入,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陈山的爹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
只是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外所有撞击、所有声音,骤然一停。
死一般的寂静。
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坏了。
应声了。
奶奶脸色骤变,低喝一声:“闭眼!捂耳!别睁眼!”
可已经迟了。
窗边——
“哗啦!”
那层旧报纸彻底撕裂。
一只惨白、枯瘦、指甲漆黑尖利的手,猛地从窗外伸了进来,指尖沾着湿黑的泥,带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它没有急着抓人,只是轻轻搭在窗沿上,缓缓转动,像是在打量屋里的人。
阴气疯狂灌入。
陈山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死死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那只手缓缓移动,冰凉的指尖一点点靠近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奶奶猛地翻身,从怀中摸出一块用红布包裹的木牌,狠狠拍在窗沿上,厉声大喝:
“陈氏先祖在此,阴邪退散!”
“嗡——”
一股无形的气浪骤然炸开。
窗外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难听至极。
那只惨白鬼手如遇烈火,瞬间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门外的鬼影像是被震慑,撞击声、哭喊声瞬间消散。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陈山缓缓睁开一条眼缝,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落在冰冷的土炕上。
那只手不见了。
奶奶握着那块发黑的辟邪木牌,手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这牌,只能镇住一时。”她喘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棵枯槐树,眼神沉重,“它们的根,不在门,不在窗,在院里。”
“在那棵槐树下。”
陈山顺着奶奶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隐约看见——
院中央那棵枯老的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身形瘦弱,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红衣裳,脚上是一双鲜艳的红布绣花鞋。
他背对着屋子,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转过身来。
引魂童子。
几十年前失踪在这里的孩子。
此刻,他正静静站在槐树下,成为所有阴魂的眼。
童子不动,阴魂不散。
童子一笑,索命上门。
树下的小小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
指尖,直直指向东屋的方向。
指向陈山。
下一刻,院子四周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更多模糊的人影。
有的浑身湿透,像是从井里爬出来。
有的脸色铁青,七窍带着暗红的痕迹。
有的身形扭曲,面目模糊不清。
密密麻麻,围在屋门外,静静站着。
它们在等。
等童子一声令下。
等门开。
等阳灭。
等魂来。
奶奶望着窗外那一幕,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完了……”
“童子引魂,鸡不叫,门不开,天不亮,谁都走不了。”
陈山浑身发冷,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
这座阴宅,从来不是随便闹鬼。
它是一座养魂宅。
第一代,井中死,成水魂。
第二代,炕上亡,成冤魂。
第三代,童子失,成引魂。
三代阴魂,困于槐下,日夜不散。
它们缺替身,缺阳气,缺一个能带它们离开这囚笼的人。
而他,少年陈山,阳气纯、年纪轻、胆子弱,正是最好的引魂替身。
从踏入这座阴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夜半三更,阴风吹户。
枯槐之下,童子伫立。
门外鬼影重重,窗外阴气缠绕。
一家四口,被困在这间小小的东屋里,守着一扇快要撑不住的门,熬着一场看不到天亮的夜。
奶奶紧紧握住陈山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坚定。
“山子,别怕。”
“奶奶在。”
“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它们把你带走。”
话音未落。
院中的枯槐树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孩童的笑。
咯咯。
咯咯咯。
引魂童子动了。
他缓缓、缓缓,转过了身。
屋门外,无数阴魂同时动了。
一只小小的、穿着红布绣花鞋的脚,先一步踏在了门槛边。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稳、极致命的——
咚。
最后一次敲门。
索命的那一敲。
门,开了一条缝。
冷风卷着死气,狂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