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6:44:14

门被推开一条细缝的刹那,整间屋子的阴气,骤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不是风,不是寒气,是实实在在、带着腐烂与血腥味道的死气,一涌进来,便让人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陈山浑身抖得几乎要散架,眼睛死死闭着,耳边却清清楚楚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正从门口,一点点朝土炕靠近。

轻。

飘。

没有重量。

不是人走的声音。

是鬼。

是一院子的鬼,终于进了屋。

最前面的,脚步最轻,也最稳。

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停在土炕前。

一股淡淡的、类似孩童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泥土腥气,飘到陈山鼻尖。

是那个穿红鞋的引魂童子。

他来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四口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奶奶死死攥着陈山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像要渗出血来:

“都别睁眼……阳火一散,谁都救不回来。”

可童子就在炕前,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们的脸。

下一秒,一只冰凉、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小手,轻轻搭在了炕沿上。

陈山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能想象到那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红布衣裳,脚上一双鲜红刺眼的绣花鞋,正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炕上的所有人。

盯着他。

童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轻轻笑了一声。

咯咯。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最后一丝平静。

门外的阴魂,瞬间躁动起来。

“嗬……嗬……”

“冷……”

“魂……给我……”

沙哑的、湿冷的、尖锐的声音,在屋子各个角落响起,像是堵不住的潮水,从门缝、从窗破口、从屋顶的缝隙里,拼命往里钻。

抵在门后的破木桌,早已被阴气震得裂开细纹,此刻在无数阴魂的推挤下,发出“吱嘎——”一声哀鸣,缓缓向后挪动。

门,越开越大。

更多的影子,涌了进来。

有的浑身湿透,水珠不断往下滴,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水渍。

有的脸色铁青,七窍暗红,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炕上的活人气。

有的身形扭曲,半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惨白的手。

它们围在炕前,形成一个半圈。

像一群等待猎物断气的饿鬼。

而中间的引魂童子,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指向门,没有指向窗。

他直直抬起小手,指尖指向土炕上,缩在最里面的陈山。

“他。”

童子开口了。

声音是孩童的清脆,却没有半分人气,冷得像冰。

一个字,定下生死。

三代阴魂,今夜要的,就是陈山这条少年纯阴之魂。

“不要!”

陈山爹终于忍不住,猛地低吼一声,就要翻身起来护着儿子。

“别动!”奶奶厉声喝止,“你一阳火大乱,全家都得死在这里!”

可已经晚了。

男人阳气一乱,肩头阳火骤暗。

围在炕前的阴魂,瞬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齐往前一扑。

“嗬——!”

无数双惨白的手,朝炕上抓来。

空气里的死气,瞬间暴涨十倍。

陈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炕前传来,要把他从被窝里生生拖出去,拖到那棵枯槐树下,拖入无尽的阴曹地府。

他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无数阴魂的嘶吼与童子冰冷的笑声。

就在他魂魄即将被勾出身体的刹那——

奶奶猛地松开他的手,咬破右手食指。

一滴鲜红滚烫的血珠,从指尖挤了出来。

老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决绝。

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左手掌心飞快画出一道扭曲、古老的纹路,然后对着炕前的阴魂,狠狠一按。

“陈氏三代香火在此!”

“阴宅养魂,不害生人!”

“童子归位,阴魂退散!”

“今日我以血立誓——天亮必以香烛纸钱供奉,不动槐树,不毁阴地,若违此誓,魂归槐下!”

血掌印按出的一瞬间。

“嗡——!”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光,从奶奶掌心炸开。

不是凶煞之气,是香火阳气、祖宗正气。

阴魂最怕活人精血,更怕祖宗香火镇宅。

围在炕前的鬼影,如遭重击,纷纷向后退去,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叫,影子在地上扭曲、翻滚、淡化。

浑身湿透的水魂退了。

七窍流血的冤魂散了。

满屋阴冷的嘶吼,瞬间弱了下去。

只有中间的引魂童子,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奶奶指尖还在滴血的伤口,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衡量。

奶奶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食指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以血镇魂,伤的是自己的阳寿。

她这是在拿命,换孙子的命。

“童子,”奶奶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知你困在此地几十年,身不由己。我一家不占你宅,不扰你静,天亮就走,从此永不踏此后山。你放我们一马,我年年给你烧纸,岁岁给你供奉。”

童子沉默着。

小小的身影站在炕前,红鞋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

“天……不亮。”

三个字,让奶奶脸色彻底变了。

陈山心里一沉。

天不亮?

怎么可能天不亮?

他猛地、猛地,控制不住地,睁开了眼。

这一眼,他看清了整个屋子,也看清了窗外的天。

夜色浓得像墨,乌云死死压着山顶,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正常来说,三更已过,四更将尽,天边该有一丝鱼肚白了。

可现在,外面依旧是半夜。

时间像是被定格在了三更。

被阴宅,被槐树,被引魂童子,强行定格在了最阴、最暗、最适合索命的时刻。

“天被阴气压住了……”奶奶声音发颤,“这槐树成了气候,能锁夜……鸡不叫,天不亮,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童子再次笑了。

咯咯。

笑声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恶意。

他不再犹豫,小手一抬,再次朝陈山抓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

一股比刚才强十倍的吸力,狠狠卷向陈山。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黑,魂魄像是要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阴风与阴魂的欢呼。

他要被勾走了。

他要成为新一代的引魂童子,永远困在那棵枯槐树下。

永远,留在这座阴宅里。

“山子!”

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老人眼神一狠,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她猛地翻身,从炕上跳了下去,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挡在陈山与童子之间。

然后,她抬起还在滴血的食指,对准自己的眉心,狠狠一点。

“我以本命阳火,换鸡鸣天亮!”

“以我残命,换孙儿生路!”

“槐阴归位,童子放行!”

“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奶奶全身猛地一震。

一股极旺、极烈、极滚烫的阳气,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阳气。

那是燃尽自己本命阳寿、魂魄、精血,换来的破阴之火。

红光瞬间照亮整间小屋,刺得所有阴魂魂体不稳,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疯狂向后退去,影子一点点淡化、消失。

引魂童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小小的身影被红光一照,不停颤抖,红鞋像是要被融化一般,冒出丝丝黑气。

“不……”

童子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喊。

就在这时——

“喔喔喔——!”

一声嘹亮、高亢、带着破晓阳气的鸡鸣,从山下村子的方向,远远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全村的鸡,像是被这股破阴阳气惊醒,此起彼伏,齐声啼鸣。

鸡鸣破阴。

天亮了。

窗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轰然散开。

第一缕淡金色的晨光,穿透窗户破口,照进屋里,照在土炕上,照在奶奶苍老的脸上。

阳光一入。

阴魂即散。

引魂童子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叫,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点点淡化、消失,最终只留下地上,一只小小的、鲜红的绣花鞋。

满屋的鬼影、嘶吼、阴气、死气,在鸡鸣与晨光中,烟消云散。

院子里,那棵枯黑扭曲的老槐树,轻轻晃动了一下枝桠,重新恢复成一棵死树,再无半分诡异。

一切,结束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阳光、灰尘,和一家人惊魂未定的喘息。

奶奶浑身脱力,缓缓向后倒去。

“奶!”

陈山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老人。

奶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依旧温和,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陈山的头,笑了笑。

“没事了……”

“天亮了……”

“它们走了……”

“我们……活下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祖孙俩身上。

陈山抱着奶奶,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回头,看向门口,看向院子,看向那棵老槐树。

地上那只红布绣花鞋,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鬼门关上走了一圈的经历,只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只有屋里裂开的门、破掉的窗、老人指尖干涸的血迹、一家人湿透的衣裳,在默默证明。

昨夜,阴宅夜半。

鬼,真的敲过门。

而他们一家,在鬼敲门的夜里,活了下来。

只是陈山永远不会知道。

奶奶燃尽本命阳火,换来的这一场鸡鸣天亮,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更不会知道。

那棵枯槐树下,引魂童子虽然退了,却并没有离开。

它只是在等。

等下一个天黑。

等下一个,踏入阴宅的人。

等下一次,夜半。

鬼,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