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条细缝的刹那,整间屋子的阴气,骤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不是风,不是寒气,是实实在在、带着腐烂与血腥味道的死气,一涌进来,便让人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陈山浑身抖得几乎要散架,眼睛死死闭着,耳边却清清楚楚听见,有细碎的脚步声,正从门口,一点点朝土炕靠近。
轻。
飘。
没有重量。
不是人走的声音。
是鬼。
是一院子的鬼,终于进了屋。
最前面的,脚步最轻,也最稳。
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停在土炕前。
一股淡淡的、类似孩童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泥土腥气,飘到陈山鼻尖。
是那个穿红鞋的引魂童子。
他来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四口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奶奶死死攥着陈山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像要渗出血来:
“都别睁眼……阳火一散,谁都救不回来。”
可童子就在炕前,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他们的脸。
下一秒,一只冰凉、柔软、却毫无温度的小手,轻轻搭在了炕沿上。
陈山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能想象到那画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红布衣裳,脚上一双鲜红刺眼的绣花鞋,正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炕上的所有人。
盯着他。
童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轻轻笑了一声。
咯咯。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最后一丝平静。
门外的阴魂,瞬间躁动起来。
“嗬……嗬……”
“冷……”
“魂……给我……”
沙哑的、湿冷的、尖锐的声音,在屋子各个角落响起,像是堵不住的潮水,从门缝、从窗破口、从屋顶的缝隙里,拼命往里钻。
抵在门后的破木桌,早已被阴气震得裂开细纹,此刻在无数阴魂的推挤下,发出“吱嘎——”一声哀鸣,缓缓向后挪动。
门,越开越大。
更多的影子,涌了进来。
有的浑身湿透,水珠不断往下滴,落在地上,却没有半点水渍。
有的脸色铁青,七窍暗红,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炕上的活人气。
有的身形扭曲,半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惨白的手。
它们围在炕前,形成一个半圈。
像一群等待猎物断气的饿鬼。
而中间的引魂童子,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没有指向门,没有指向窗。
他直直抬起小手,指尖指向土炕上,缩在最里面的陈山。
“他。”
童子开口了。
声音是孩童的清脆,却没有半分人气,冷得像冰。
一个字,定下生死。
三代阴魂,今夜要的,就是陈山这条少年纯阴之魂。
“不要!”
陈山爹终于忍不住,猛地低吼一声,就要翻身起来护着儿子。
“别动!”奶奶厉声喝止,“你一阳火大乱,全家都得死在这里!”
可已经晚了。
男人阳气一乱,肩头阳火骤暗。
围在炕前的阴魂,瞬间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齐往前一扑。
“嗬——!”
无数双惨白的手,朝炕上抓来。
空气里的死气,瞬间暴涨十倍。
陈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炕前传来,要把他从被窝里生生拖出去,拖到那棵枯槐树下,拖入无尽的阴曹地府。
他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无数阴魂的嘶吼与童子冰冷的笑声。
就在他魂魄即将被勾出身体的刹那——
奶奶猛地松开他的手,咬破右手食指。
一滴鲜红滚烫的血珠,从指尖挤了出来。
老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决绝。
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左手掌心飞快画出一道扭曲、古老的纹路,然后对着炕前的阴魂,狠狠一按。
“陈氏三代香火在此!”
“阴宅养魂,不害生人!”
“童子归位,阴魂退散!”
“今日我以血立誓——天亮必以香烛纸钱供奉,不动槐树,不毁阴地,若违此誓,魂归槐下!”
血掌印按出的一瞬间。
“嗡——!”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光,从奶奶掌心炸开。
不是凶煞之气,是香火阳气、祖宗正气。
阴魂最怕活人精血,更怕祖宗香火镇宅。
围在炕前的鬼影,如遭重击,纷纷向后退去,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叫,影子在地上扭曲、翻滚、淡化。
浑身湿透的水魂退了。
七窍流血的冤魂散了。
满屋阴冷的嘶吼,瞬间弱了下去。
只有中间的引魂童子,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奶奶指尖还在滴血的伤口,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衡量。
奶奶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食指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以血镇魂,伤的是自己的阳寿。
她这是在拿命,换孙子的命。
“童子,”奶奶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知你困在此地几十年,身不由己。我一家不占你宅,不扰你静,天亮就走,从此永不踏此后山。你放我们一马,我年年给你烧纸,岁岁给你供奉。”
童子沉默着。
小小的身影站在炕前,红鞋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屋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
“天……不亮。”
三个字,让奶奶脸色彻底变了。
陈山心里一沉。
天不亮?
怎么可能天不亮?
他猛地、猛地,控制不住地,睁开了眼。
这一眼,他看清了整个屋子,也看清了窗外的天。
夜色浓得像墨,乌云死死压着山顶,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
正常来说,三更已过,四更将尽,天边该有一丝鱼肚白了。
可现在,外面依旧是半夜。
时间像是被定格在了三更。
被阴宅,被槐树,被引魂童子,强行定格在了最阴、最暗、最适合索命的时刻。
“天被阴气压住了……”奶奶声音发颤,“这槐树成了气候,能锁夜……鸡不叫,天不亮,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童子再次笑了。
咯咯。
笑声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恶意。
他不再犹豫,小手一抬,再次朝陈山抓来。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
一股比刚才强十倍的吸力,狠狠卷向陈山。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黑,魂魄像是要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阴风与阴魂的欢呼。
他要被勾走了。
他要成为新一代的引魂童子,永远困在那棵枯槐树下。
永远,留在这座阴宅里。
“山子!”
奶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老人眼神一狠,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她猛地翻身,从炕上跳了下去,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挡在陈山与童子之间。
然后,她抬起还在滴血的食指,对准自己的眉心,狠狠一点。
“我以本命阳火,换鸡鸣天亮!”
“以我残命,换孙儿生路!”
“槐阴归位,童子放行!”
“敕!”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奶奶全身猛地一震。
一股极旺、极烈、极滚烫的阳气,从她体内轰然爆发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阳气。
那是燃尽自己本命阳寿、魂魄、精血,换来的破阴之火。
红光瞬间照亮整间小屋,刺得所有阴魂魂体不稳,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疯狂向后退去,影子一点点淡化、消失。
引魂童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他小小的身影被红光一照,不停颤抖,红鞋像是要被融化一般,冒出丝丝黑气。
“不……”
童子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喊。
就在这时——
“喔喔喔——!”
一声嘹亮、高亢、带着破晓阳气的鸡鸣,从山下村子的方向,远远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全村的鸡,像是被这股破阴阳气惊醒,此起彼伏,齐声啼鸣。
鸡鸣破阴。
天亮了。
窗外,压了一夜的乌云,轰然散开。
第一缕淡金色的晨光,穿透窗户破口,照进屋里,照在土炕上,照在奶奶苍老的脸上。
阳光一入。
阴魂即散。
引魂童子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叫,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一点点淡化、消失,最终只留下地上,一只小小的、鲜红的绣花鞋。
满屋的鬼影、嘶吼、阴气、死气,在鸡鸣与晨光中,烟消云散。
院子里,那棵枯黑扭曲的老槐树,轻轻晃动了一下枝桠,重新恢复成一棵死树,再无半分诡异。
一切,结束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阳光、灰尘,和一家人惊魂未定的喘息。
奶奶浑身脱力,缓缓向后倒去。
“奶!”
陈山猛地回过神,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老人。
奶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依旧温和,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陈山的头,笑了笑。
“没事了……”
“天亮了……”
“它们走了……”
“我们……活下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照在祖孙俩身上。
陈山抱着奶奶,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回头,看向门口,看向院子,看向那棵老槐树。
地上那只红布绣花鞋,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不见。
仿佛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鬼门关上走了一圈的经历,只是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只有屋里裂开的门、破掉的窗、老人指尖干涸的血迹、一家人湿透的衣裳,在默默证明。
昨夜,阴宅夜半。
鬼,真的敲过门。
而他们一家,在鬼敲门的夜里,活了下来。
只是陈山永远不会知道。
奶奶燃尽本命阳火,换来的这一场鸡鸣天亮,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更不会知道。
那棵枯槐树下,引魂童子虽然退了,却并没有离开。
它只是在等。
等下一个天黑。
等下一个,踏入阴宅的人。
等下一次,夜半。
鬼,再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