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后山的阴气像是被日光蒸干了大半。
荒草依旧乱生,破屋依旧阴沉,院中央那棵老槐树枯干扭曲,可看上去,终究只是一棵死树,再没有深夜里那种张牙舞爪、索命盯人的压迫感。
仿佛昨夜的鬼敲门、阴魂围屋、童子索命,真的只是一场被鸡鸣打断的噩梦。
陈山抱着奶奶,浑身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老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指尖那点咬破的血迹早已干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奶……你怎么样?”陈山声音沙哑,眼泪还挂在脸上。
奶奶轻轻摇头,抬手擦了擦他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我没事……就是老了,力气跟不上。”
她没说,昨夜燃尽本命阳火,以命换命,早已伤了根本。
有些东西,一旦燃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爹娘也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男人扶住摇晃的桌子,女人扑到炕边,一把抱住陈山,哭得浑身发软。
“吓死娘了……吓死娘了……”
“以后再也不住这了……再也不住了……”
没有人想再留在这里。
多待一刻,都像是在鬼门关边上蹭。
爹咬着牙,声音发狠:“收拾东西,现在就走,就是搭草棚、睡山洞,也绝不踏这宅子半步!”
他们不敢耽搁,连多余的东西都不敢多拿,只卷起简单的被褥,拎起那口旧锅,几乎是逃一般,冲出了东屋。
一路走过院子,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那棵枯槐树,不敢看院角,不敢看井口。
每一处阴影,都像藏着一双眼睛。
陈山走在最后,快要出院门时,脚步忽然一顿。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院子空荡荡,日光安静落下,荒草在风里轻轻晃。
可那棵枯槐树下,隐隐约约,像是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红衣裳,红鞋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陈山心脏猛地一缩,头皮瞬间发麻,再定睛一看——树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他不敢再看,低下头,快步跟着家人,逃也似的冲出阴宅院门,一路朝下,不敢回头。
一家人脚步急促,沿着山路往下走。
日光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里的虫鸣鸟叫也渐渐回来,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不再是夜里那股阴冷腐朽的死气。
越靠近村子,安全感越强。
爹娘的脚步渐渐放缓,奶奶也轻轻喘了口气。
“出来了……”
“终于出来了……”
“以后,再也不来后山了。”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离开那座阴宅,就安全了。
他们都忘了,山里老辈人还有一句话——
阴宅的鬼,不是宅子里的鬼,是跟着人走的鬼。
引魂童子一旦盯上谁,就不会再放手。
陈山一家刚走进村口,还没来得及和村里人打招呼,最先出事的,是奶奶。
老人忽然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轻轻咳嗽了一声。
“娘!”爹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
“没……没事……”奶奶眉头紧锁,眼神却死死盯着陈山的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别回头……别往他身后看……”
爹和娘一愣,脸色瞬间白了。
陈山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天灵盖。
他身后……有东西?
“奶……”
“它跟出来了。”奶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魂,“跟着你……一路,从后山,跟到村里。”
轰——
陈山只觉得脑子一炸,浑身汗毛唰地全部竖起。
它没有走。
它没有留在阴宅。
它跟着他,从后山,跟到了村子里。
引魂童子,跟出来了。
爹娘吓得脸色惨白,娘一把拉住陈山,把他死死护在怀里,不敢往他身后看一眼,声音发颤:“怎、怎么办……它怎么会跟出来……不是天亮就散了吗?”
“普通阴魂天亮即散,可它是引魂童子,是槐阴所化,认人不认宅。”奶奶低声道,“它只要认定了山子,就会一直跟着,跟到家门口,跟到屋里,跟到下一个天黑。”
“等到夜里……它还会敲门。”
敲他们在村里的新家。
敲他们临时搭建的草棚。
敲他们心里那扇,好不容易才关上的门。
一家人再也不敢停留,匆匆忙忙,回到村子最边上,那间勉强还能遮风的破牛棚。
老屋塌了,他们只能先在这里落脚。
草棚简陋,四面漏风,可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能躲的地方。
进门第一件事,奶奶让爹把棚门死死顶住,用石头、木头,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留。
“白天它不敢露面,阳气重,可它就在附近。”奶奶坐在草堆上,气息越来越弱,“它在等,等天黑。”
陈山缩在草棚最里面,浑身发冷。
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从后山,到村口,到牛棚。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双眼睛都寸步不离。
有时在棚外的草垛后。
有时在墙角的阴影里。
有时,就在门缝外面,静静看着他。
白天,在极度的压抑与恐惧中,一点点熬过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出去,连水都不敢多喝,生怕一出门,就撞上那个穿红鞋的影子。
日光渐渐西斜。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
村子里的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都不叫了。
一声都没有。
整个村子,静得和昨夜的后山一模一样。
黑暗一落下来,那股熟悉的、阴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寒意,再次悄悄笼罩了整间草棚。
来了。
它又来了。
奶奶脸色一变,低声喝道:“都过来,围在一起,阳气聚在一起,别散!”
一家四口,紧紧靠在草棚最里面,背靠着背,手攥着手。
陈山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发抖。
黑暗中,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静了多久。
棚外,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熟悉的响动。
咚。
一声。
轻轻敲在草棚的木门上。
不是阴宅的木门。
是他们在村里的,新家的门。
陈山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真的来了。
它真的跟到家里来了。
敲门声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依旧是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耐心,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草棚不结实,门板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敲开。
外面没有风,没有脚步声,只有这一声声敲门,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开门呀……”
“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跟你……回家了……”
轻飘飘的、孩童般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委屈,一丝阴冷,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它说,它跟他回家了。
陈山牙齿打颤,眼泪无声滑落。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离开了阴宅。
而是把阴宅,带回了家。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近。
从门板,移到了草棚的墙壁。
从墙壁,移到了窗边。
最后,停在了陈山脑袋靠着的这面草墙上。
咚。
一声,轻如叹息。
它就在他身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草墙,和他,背靠背。
奶奶猛地攥紧陈山的手,声音发颤却坚定:“别慌……它进不来,棚里有阳气,有祖宗香火……”
话音未落。
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停了。
又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紧接着,棚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孩童的笑。
咯咯。
咯咯咯。
笑声落下,一只小小的、鲜红的绣花鞋,从门缝下面,轻轻、轻轻,塞了进来。
落在泥土上。
端正。
安静。
刺眼。
正是几十年前,落在阴宅槐树下的那一只。
也是昨夜,童子消失时,留下的那一只。
它把鞋,送到了他家门口。
送鞋,就是索命。
老辈人说:鬼送鞋,人躺棺。
鞋进门,人出门。
鞋到家门口,人到鬼门关。
陈山看着那只红鞋,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奶奶看着那只鞋,脸色彻底灰了。
“完了……”
“它不是要引你回阴宅……”
“它是要……在这里,把你带走。”
就在这时。
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不是敲棚门。
不是敲墙。
不是敲窗。
而是——
咚。
一声,轻轻敲在陈山的心口上。
棚外的引魂童子,隔着门,隔着墙,隔着黑暗,轻轻、轻轻,敲了敲他的心脏。
“我来找你了。”
“陈山。”
它叫了他的名字。
黑夜见鬼,被叫名字,阳火必灭。
陈山眼前一黑,浑身一软,意识瞬间开始模糊。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外传来,要把他整个人,从草棚里拖出去。
他要被带走了。
就在自己家门口。
就在家人眼前。
“山子!”
“不要!”
爹娘撕心裂肺地喊。
奶奶猛地睁开眼,眼神决绝,再次抬起手,看向那只塞进门缝的红鞋,一字一句,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想带我陈家的种。”
“先踏过我的尸体。”
老人深吸一口气,浑身微微颤抖,看向陈山,眼神温柔,却带着永别。
“山子,记住。”
“以后夜里,听见敲门,别开,别应,别看。”
“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
“奶走了,也会护着你。”
说完,奶奶猛地站起身,一步踏到门口,一把拉开顶住门板的木头。
“娘!不要!”爹嘶吼。
奶奶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
门外,一片漆黑。
那个小小的、穿红鞋的身影,就站在门口,仰着头,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陈山。
奶奶挡在童子身前,张开双臂,护住整个草棚,护住身后的孙子。
“要走,带我走。”
“放了我孙子。”
童子歪了歪头,轻轻笑了。
咯咯。
笑声落下,奶奶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变得透明。
她的阳气、香火、魂魄,在开门的那一刻,尽数被槐阴抽走。
她用自己,换下了陈山。
用自己的命,彻底送走了引魂童子。
黑暗中,童子小小的身影,一点点后退,一点点消失。
那只塞进门缝的红鞋,也随之不见。
敲门声,停了。
阴气,散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再阴冷刺骨。
天,快要亮了。
奶奶缓缓转过身,看着草棚里的陈山,轻轻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说:别怕,奶护着你。
然后,老人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奶——!”
陈山疯了一样冲出去,抱住奶奶冰冷的身体。
天亮了。
鸡叫了。
鬼,走了。
可他的奶奶,再也不会醒了。
后来,村里人都说,陈家老太太,用自己的命,镇住了后山的阴宅,送走了引魂童子,裂头沟从此再无夜半鬼敲门。
只有陈山知道。
那天清晨,他在奶奶的手心里,发现了一片小小的、干枯的槐树叶。
那是从后山阴宅的老槐树上,落下来的。
也是奶奶用命,挡回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过夜半敲门声。
再也没有见过红鞋,没有见过小小的身影。
只是很多年后,每到夜里,有人轻轻敲他的门。
他依旧会浑身一僵,瞬间想起——
很多年前,豫北太行深处。
那座阴宅。
那棵枯槐。
那个夜半。
那一声,让他记了一辈子的——
咚。
鬼,曾敲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