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年关近在咫尺,可陈家的年味儿,依旧淡得像一碗兑了太多水的米汤。堂屋里,灶王爷画像依旧蒙灰,香炉空空。灶房没有蒸年糕的甜香,没有炸丸子的油爆,只有一小锅咕嘟着的白粥,散发着谷物最朴素的香气。
陈山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晌午才彻底清醒。醒来时,胸口那伤依旧疼,但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刺痛,而是皮肉伤该有的、火辣辣的钝痛。他摸了摸伤处,青紫色的范围确实缩小了一圈,颜色也淡了些,变成一种陈旧的深紫色淤痕,边缘开始结痂。最让他心悸的,是淤痕正中心,那个蛰伏的、暗红色的“种子”,依旧随着心跳微微搏动,温暖,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撑着坐起身,靠在炕头。柳月正抱着安安在屋里轻轻踱步,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赶紧走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陈山摇摇头,嗓子干得冒烟:“水……”
柳月把安安小心放在炕上,转身去倒水。安安被放下,不满地扭了扭小身子,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眸子望向陈山,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这一笑,像一束光,瞬间刺破了屋里连日积压的阴霾。陈山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安安的小手。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你看,安安会笑了。”柳月端着水过来,眼圈又红了,却是带着笑,“李郎中早上又来看了,说脉象全稳了,魂魄也安了,就是身子骨还弱,得精细养着。可这精气神,是彻底回来了。”
陈山喝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看着安安红扑扑的小脸,心里那块最硬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嗯,回来就好。”他哑着嗓子说,目光转向柳月,“家里……这两天,没出什么事吧?”
柳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低声道:“村里……不太平。后山塌了之后,是消停了一天。可昨儿夜里,又出事了。”
陈山心里一紧:“什么事?”
“村西头的老王家,那个傻儿子王栓子,你还记得吧?”柳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昨儿夜里,王栓子不见了。老王一家找了一宿,今儿天没亮,在后山那个新塌的土包边上,找到了。人……疯了。”
“疯了?”陈山眉头紧锁。
“嗯。”柳月点头,脸色发白,“找到的时候,王栓子就蹲在土包边上,抓着一把黑灰,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傻笑,嘴里念叨着‘好甜,好香’。老王去拉他,他回头就咬,把老王胳膊咬掉一大块肉,血淋淋的。最后是村里几个壮汉一起,才把他捆了抬回来。人现在是捆在家里,又哭又笑,一会儿说看见穿红衣服的姐姐,一会儿说听见小孩哭,还总想往外跑,往后山跑。”
王栓子。陈山记得这个人。二十出头,天生痴傻,脑子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水平,但力气大,能吃,平时就在村里晃悠,捡点剩饭,干点杂活,人虽傻,但不惹事。他怎么会跑去后山?还疯了?
是槐阴残留的力量在作祟?还是……那东西根本没死透,还在影响着靠近后山的人?
“李郎中去看过了吗?”陈山问。
“去看了。”柳月声音更低了,“李郎中偷偷跟爹说的,说王栓子不是普通疯病,是……撞了邪,魂被勾走了一部分。他给扎了针,灌了药,没用。老王一家现在守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更怕了,都说后山那土包是聚阴地,专门勾人魂。现在,天还没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连狗都拴在屋里,不敢放出去。”
陈山沉默。果然,事情没完。槐阴肉身被毁,洞穴塌陷,但它残留的阴气,或者某种更诡异的东西,还在那里,影响着靠近的人。王栓子只是个开始。
“还有……”柳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窗外,才低声道,“村长昨天下午来过了。”
陈山心里一凛:“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你,问问后山的事。”柳月道,“爹按你说的,说你摔伤了,在家养着,后山的事不知道。村长没多问,坐了会儿就走了。但我瞧他那眼神,不信。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盯着后山方向看了好久,脸色沉得吓人。”
陈山能想象村长的表情。后山接二连三出事,刘瘸子死了,王栓子疯了,再加上之前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而作为唯一从后山活着回来、还一身伤的他,自然是最大的怀疑对象。村长没当面戳破,一来是没证据,二来恐怕也是顾忌他身上的“邪性”,不敢逼得太紧。
可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一旦村里再出事,或者王栓子的疯病传得更邪乎,压力就会像雪崩一样压过来。到时候,他们家就是众矢之的。
“爹和娘呢?”陈山问。
“爹去地里看庄稼了,虽然雪埋着,但他不放心,每天都得去转转。娘在灶房做饭。”柳月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早上你睡着的时候,韩铁匠托人捎了句话来。”
“韩师傅?”陈山精神一振,“他说什么?”
“捎话的是镇上一个来村里卖货的货郎,说韩铁匠让他带话,问你‘东西可还趁手?约定可还记得?’还说……”柳月回忆着,“还说‘七日之期,已过两日,好自为之。’”
七日之期。陈山心里一沉。韩铁匠说的七日,是拔毒膏压制阴毒的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两天,还剩五天。五天内,他胸口的阴毒如果得不到根治,就会反扑,要他的命。
而根治的办法,韩铁匠没说,但陈山猜得到——要么找到彻底清除阴毒的方法,要么……找到槐阴残留的根源,彻底毁了它。
前者希望渺茫。后者……后山那个土包,恐怕就是关键。
“陈山哥,”柳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眼泪又涌了上来,“你到底……在后山遇到了什么?你身上的伤,还有安安突然好了,是不是都跟那东西有关?你跟我说实话,别瞒着我,我……我害怕。”
陈山看着妻子惊恐无助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伸手,握住柳月冰凉的手,轻声道:“月儿,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可怕。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等事情了了,我一定原原本本告诉你。现在,你只要照顾好安安,照顾好自己,别出门,别打听,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柳月看着他眼里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你……答应我,别再冒险了。就算为了我和安安,你也得活着。”
“我答应你。”陈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为了你们,我一定活着。”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尤其是当他体内还埋着定时炸弹,而外面危机四伏的时候。
晌午,爹从地里回来了,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难看。他蹲在门口,抽了半袋旱烟,才闷声对陈山说:“后山那土包,又变样了。”
“变什么样了?”陈山心里一紧。
“早上去的时候,土包还是土包。”爹吐出一口浓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回来,绕到后山脚下看了一眼,那土包顶上……长东西了。”
“长东西?”陈山坐直了身子,“长什么?”
“看不真着。”爹摇头,眼神里带着恐惧,“离得远,雪又大,就看见土包顶上,好像冒出了一小片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树,不是草,像……像蘑菇,又像是什么东西烂了长出来的霉。可那颜色,黑得渗人,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而且,我闻着一股味儿,就是后山那股甜兮兮的腥气,比前几天淡了点,可还有。”
蘑菇?霉?陈山心里一沉。槐阴肉身崩溃,本源阴气散入大地,在极阴之地催生出阴秽之物,这不奇怪。奇怪的是速度。昨天才塌的,今天就长出来了?这长得也太快了。
除非……那土包下面,还有别的东西。槐阴的“根”,或者说,它真正的核心,并没有被彻底摧毁,只是被埋在了下面,现在开始反哺地面,催生邪物。
“爹,”陈山看着爹,认真道,“那地方,您以后别再靠近了。村里其他人,您也提醒着点,能躲多远躲多远。”
“我晓得。”爹叹了口气,“可村里人,现在一个个跟惊弓之鸟似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王栓子的事一出,更没人敢往后山凑了。可越是这样,流言传得越邪乎。我刚回来路上,听见几个婆娘在嚼舌头,说后山那土包里,埋着山魈的老巢,王栓子就是被山魈勾了魂。还说……还说咱们家……”
他顿了顿,看了眼陈山,没往下说。
陈山知道他想说什么。流言肯定把他们家和后山的“邪性”联系在了一起,说他是灾星,是祸根,甚至可能说他就是山魈的帮凶。
“让他们说去吧。”陈山声音平静,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谁要是敢动咱们家人,我豁出命去,也不让他好过。”
爹看着儿子眼里那股狠劲,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儿子有担当,能护着家。酸楚的是,这担子太重,压得儿子都快没人样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先吃饭吧。养好身子,比啥都强。”
午饭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粥和咸菜。陈山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种阴冷的麻痒感,虽然被“种子”散发的温暖压制着,但并没有消失,像冬眠的蛇,随时可能醒来。
吃完饭,陈山靠在炕头,看着窗外飘洒的雪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后山土包长出的“东西”,王栓子的疯病,村里蔓延的恐惧和流言,体内蛰伏的阴毒和“种子”,韩铁匠的七日之期,还有清虚道长留下的、至今不明所以的血契……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在中间,越收越紧。他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否则,不仅他自己会死,这个家也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破局的关键,很可能就在后山那个土包,以及他体内那个“种子”上。
他需要再去一次后山。但这次,不能硬闯。得想个办法,既能接近土包,查明情况,又不会惊动下面可能还活着的东西,也不会被村里人发现。
可有什么办法呢?
陈山正苦思冥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哭喊和呵斥。
“出去看看。”陈山心里一紧,对柳月说。
柳月放下碗,走到外屋,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她回头,颤声道:“是……是老王一家,还有村长,带着好多人,朝咱们家来了!”
陈山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挣扎着下炕,走到堂屋门口。爹和娘也已经出来了,三人并排站着,看着院门。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村长,五十多岁,干瘦精悍,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脸色铁青。他身后,是老王夫妇。老王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却双眼赤红,满脸悲愤,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扁担。他媳妇哭得两眼红肿,被两个妇人搀扶着,几乎站不稳。再后面,是十几个村里的青壮,个个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表情或愤怒,或恐惧,或冷漠。
院子里,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雪地上,踩满了杂乱的脚印。
“陈山!”村长盯着站在堂屋门口的陈山,声音严厉,“你出来!”
陈山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村长:“村长,这么大阵仗,有什么事?”
“什么事?”老王猛地冲上前,指着陈山的鼻子,嘶声道,“我儿子栓子疯了!就是被你们家后山那鬼东西害的!你从后山回来,一身伤,你家孩子前脚要死,后脚就好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说!后山那土包里到底有什么?你是不是跟那东西一伙的?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全村人?!”
他情绪激动,手里的扁担挥舞着,几乎要戳到陈山脸上。爹和娘吓得往后缩,柳月更是紧紧抱着安安,躲到了陈山身后。
陈山看着老王赤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丧子之痛,加上恐惧,让这个老实人失去了理智。他能理解,但不能认。
“王叔,”陈山声音依旧平静,“栓子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但你说我跟后山的东西一伙,这话从何说起?我身上的伤,是上山砍柴不小心摔的。我家孩子病了又好了,是李郎中医术高明,也是孩子命大。后山那土包里有什么,我真不知道。那天我摔伤了,连滚爬爬逃回来,哪还敢多看?”
“你放屁!”老王怒吼,“李郎中都说了,栓子是撞了邪,魂被勾了!后山那土包,就是邪窝!你从邪窝里活着出来,还能没事?你家孩子中了邪,说好就好?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对!陈山,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后山那动静,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刘瘸子是不是你害死的?”
“你是不是被山魈附身了?”
……
人群骚动起来,七嘴八舌,质问、斥骂、怀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青壮手里的农具,不自觉地握紧了,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恐惧。
陈山看着这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的脸,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今天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消除这些人的恐惧,他们一家,恐怕很难安然走出这个院子。
“都安静!”村长喝了一声,人群稍微静了些。他盯着陈山,缓缓道,“陈山,老王的话虽然冲,但不是没道理。后山接二连三出事,刘瘸子死了,王栓子疯了,那土包还长了邪门的东西。而你,是唯一从后山深处活着回来的人。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谁信?今天,你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否则……”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为了全村人的安危,我只能请你离开村子,或者……报官,让官府来查。”
离开村子?寒冬腊月,拖家带口,能去哪儿?报官?官府来了,能查出什么?查不出,他们一家就是替罪羊;查出了,他身上的秘密暴露,下场恐怕更惨。
陈山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不能再敷衍了。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镇住这些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村长脸上:“村长,王叔,各位乡亲。我陈山在村里长大,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有数。我说我没害人,没做亏心事,你们未必信。但有些事,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
“证明?怎么证明?”老王红着眼问。
陈山转身,走回堂屋,从炕头拿起那把破邪刃,又掏出怀里用布包着的、已经碎裂的震阴符。然后,他走回院子,站在众人面前。
“这把匕首,这几块铁片,是我前日去镇上,找韩铁匠打的。”陈山举起匕首,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韩铁匠的手艺,大家应该听说过。他说,这是‘破邪刃’和‘震阴符’,专门对付不干净的东西。我打它们,就是因为我知道,后山有东西,不干净的东西。我想自保,也想……在必要的时候,跟那东西拼了。”
众人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和铁片,将信将疑。韩铁匠的名头,在附近几个村子都响亮,他打的东西,确实有些神异。可光凭这几样东西,就能证明陈山清白?
“前日夜里,我带着这些东西,又去了一次后山。”陈山继续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想弄清楚,那土包里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接二连三害人。我下了那个坑,进了洞……”
他顿了顿,回忆起洞穴里那些恐怖的景象,声音有些发涩:“我在洞里,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尸胎,行尸,还有一个……怪物。我用这把匕首,跟那怪物拼了个两败俱伤。怪物被毁了,洞穴也塌了。我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这些伤,就是这么来的。”
他撩开衣襟,露出胸口那片狰狞的、深紫色的伤疤。伤疤虽然结痂,但依旧触目惊心,边缘还残留着青黑色的痕迹,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摔伤。
众人看着那片伤疤,倒吸一口冷气。有些胆小的妇人,已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你说你毁了怪物,洞穴塌了?”村长盯着他,眼神锐利,“那王栓子怎么还会疯?土包上怎么还会长东西?”
“我不知道。”陈山摇头,语气诚恳,“也许,那怪物没死透,还有残魂留在土包里。也许,是它死前散出的阴气,污染了那片地,催生出了邪物。王栓子靠近土包,被残存的阴气或者邪物影响了神志,这才发了疯。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怪物的本体,确实被我毁了。后山最大的祸根,已经除了。土包上长出的东西,还有王栓子的疯病,只是余毒,不是本体。只要大家不再靠近后山,假以时日,阳气回升,那些余毒自然会慢慢消散。”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逻辑上却勉强能自圆其说。毁了怪物本体是真的,洞穴塌了也是真的。至于余毒会不会自己消散,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说,给村里人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争取时间。
众人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愤怒和恐惧,慢慢变成了将信将疑,和一丝……茫然。
陈山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他身上的伤做不了假,那匕首和铁片也透着古怪。如果他真的进了后山,跟怪物拼了个两败俱伤,那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从后山活着回来,他家孩子又莫名其妙好了。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后山土包里的“余毒”,会不会继续害人?王栓子已经疯了,下一个会是谁?
“村长,”老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少了刚才那股暴戾,“如果……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栓子……还有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山身上。
陈山心里苦笑。他哪知道王栓子还有没有救?槐阴的手段诡异莫测,王栓子是被勾了魂,还是被阴气侵了脑,他根本判断不出来。可此刻,他不能摇头。
“有没有救,我说不准。”陈山斟酌着用词,“但我知道,想要救王栓子,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让他靠近后山,也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第二,得找真正懂行的人来看。李郎中治得了病,治不了邪。得找……道士,或者和尚,来做场法事,驱驱邪,安安心。”
“道士?和尚?”村长皱眉,“这兵荒马乱的,上哪儿找真正有本事的去?”
“镇上清虚观,有个清虚道长。”陈山道,“我见过他,有点真本事。可以试试去请。”
清虚道长。陈山提起这个名字,心里也是一阵复杂。血契是他定的,他肯定知道内情。如果他肯来,或许能看出王栓子的症结,甚至……能解决他体内的阴毒和“种子”。但代价是什么?陈山不敢想。
“清虚观?”村长想了想,“听说过,香火不旺,就一个老道士。能行吗?”
“试试总比不试强。”陈山道,“另外,在请到人之前,我建议,在通往后山的路口,设个栅栏,立个牌子,告诫村里人,谁也不准再往后山去。尤其是晚上,绝对不行。”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设栅栏,立牌子,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能给人一种心理上的防护,也能防止再有人误闯。
村长看着陈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匕首和胸口的伤,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老王,你也别太急,陈山的话,有几分道理。栓子的事,咱们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把后山封了,别让更多人出事。”
老王看着儿子疯疯癫癫的样子,又看了看陈山苍白的脸和诚恳的眼神,最终,那股暴戾之气慢慢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悲痛和无力。他扔下扁担,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他媳妇也跟着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但陈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不会轻易消失。后山土包上的“东西”,王栓子的疯病,还有他自己体内的隐患,都是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众人陆续散去。村长临走前,深深看了陈山一眼,低声道:“陈山,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后山的事,你最好真处理干净了。否则,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
陈山点点头:“我明白,村长。”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雪,还在无声地飘洒,很快覆盖了刚才杂乱的脚印。
柳月扶着陈山回到屋里,让他躺下,眼泪又掉了下来:“吓死我了……他们刚才那样子,像是要吃了你……”
“没事了。”陈山拍拍她的手,声音疲惫,“暂时唬过去了。但这事没完。后山,王栓子,还有我……”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陈山哥,”柳月握着他的手,声音颤抖,“咱们……离开这儿吧。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离开?陈山何尝不想。可他现在的身体,能经得起长途跋涉吗?离开了,体内的阴毒和“种子”怎么办?后山的隐患不除,就算他们走了,村里其他人呢?王栓子呢?而且,清虚道长和血契的纠葛,是能一走了之的吗?
“再等等。”陈山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等我把该了的事了了……再说。”
柳月看着他疲惫到极点的侧脸,知道劝不动,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下午,村里几个青壮在村长的指挥下,砍了些木头,在后山通往村子的主要路口,设了一道简陋的栅栏,上面挂了块木牌,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山神禁地,禁止入内”。栅栏设好后,村长又挨家挨户叮嘱了一遍,尤其是有孩子和老人的家庭,千万看好了,别往后山跑。
做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屋顶。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荡的村子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陈山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果然,天刚擦黑,院外又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惊恐的呼喊:“陈山!陈山!快开门!出事了!老王……老王一家出事了!”
陈山心里一沉,猛地坐起身。柳月也惊醒了,抱着安安,脸色煞白。
爹和娘已经去开了门。门外,是村东头的张麻子,平时在镇上做点小买卖,消息灵通。此刻他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惊恐,看见陈山出来,话都说不利索了:“快、快去老王看看!老王他……他拿着柴刀,把他媳妇砍了!现在正提着刀,往后山跑呢!”
“什么?!”陈山如遭雷击,“老王砍了他媳妇?为什么?”
“不、不知道啊!”张麻子哆嗦着,“就刚才,天刚黑,老王家里忽然传来他媳妇的惨叫,邻居跑去一看,老王满身是血,手里拿着柴刀,他媳妇倒在血泊里,脖子都快被砍断了!老王看见人,也不跑,就咧着嘴笑,说‘山神叫我了,山神叫我了’,然后提着刀就往后山跑!几个人去拦,差点被他砍了!现在村里人都吓坏了,没人敢追,村长让我来叫你,说你懂这个,让你快去!”
陈山脑子里“嗡”的一声。老王也中招了!而且比王栓子更严重,直接失了神智,杀了自己媳妇!
是后山土包里的东西在作祟?还是槐阴残留的怨念,在通过某种方式,控制靠近过土包的人?
“走!”陈山不再犹豫,抓起炕头的破邪刃,揣进怀里,又对柳月急声道,“你和爹娘在家,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我去看看!”
“陈山哥!”柳月哭喊着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陈山掰开她的手,眼神决绝,“如果真是那东西在搞鬼,我不去,村里还会死更多人。你放心,我有分寸。”
说完,他不再停留,跟着张麻子,冲进了茫茫夜色。
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不少人家门缝里都透着惊恐的目光。村道上,几个胆大的村民举着火把,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全是恐惧。看见陈山过来,像看到了救星,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惨状。
“陈山,你可来了!老王疯了!真疯了!”
“他媳妇死得那个惨啊,脖子都快断了!”
“他提着刀往后山跑,嘴里还念叨着山神,吓死人了!”
“现在怎么办?谁去拦他啊?”
陈山没空理会,问张麻子:“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就往后山栅栏那边!”张麻子指着后山方向。
陈山抬头看去。夜色中,后山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那个新立的栅栏,在雪地里投下模糊的轮廓。而在栅栏附近,隐约有一点跳动的火光,像是一支火把,正在朝后山移动。
是老王!他已经越过栅栏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来!”陈山对众人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后山追去。
“陈山,你一个人行吗?”有人担心地问。
“不行也得行!”陈山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雪后的夜晚,冷得刺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地上积雪被冻硬了,一步一滑。陈山胸口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顾不上了,咬着牙,拼命往前跑。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破邪刃在微微发烫,像在预警,也像在渴望。
离栅栏越来越近,那点火光也越发清晰。果然是老王。他一只手举着一支简陋的火把,另一只手拖着一把沾血的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正朝着后山那个巨大的土包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在寒风中飘忽不定:“山神……山神叫我了……我要去侍奉山神……嘿嘿……山神……”
陈山心里发寒。老王的眼神空洞,表情呆滞,嘴角却带着和王栓子一样诡异的笑容。他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在火光照耀下,格外刺眼。显然,他媳妇的血,还没干。
“老王叔!”陈山在十几步外停下,大声喊道,“停下!别再往前走了!”
老王似乎没听见,依旧朝着土包走。
陈山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距离老王几步远的地方,再次喊道:“老王叔!你看看我是谁?我是陈山!你回头看看!你媳妇还在家等你呢!”
听到“媳妇”两个字,老王浑身一震,脚步停了下来。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表情扭曲,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夸张的、诡异的笑容。
“媳妇?”他歪了歪头,声音嘶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媳妇……死了。我杀的。山神说,杀了媳妇,就能去侍奉他了……嘿嘿……”
陈山心里一沉。老王的神智,已经完全被控制了。不是简单的疯,是被某种东西彻底侵蚀、占据了。
“没有山神!”陈山握紧了怀里的匕首,厉声道,“后山只有鬼东西!害死你儿子,害死你媳妇的鬼东西!老王叔,你醒醒!别被它骗了!”
“鬼东西?”老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疯狂,“你才是鬼东西!你毁了山神的神宫,山神发怒了,要惩罚我们!只有杀了你,用你的血祭奠山神,我们才能得到宽恕!对!杀了你!”
他忽然举起柴刀,朝着陈山,猛扑过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比,柴刀带着破风声,当头劈下!
陈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一脚踹在老王腿上!老王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火把也脱手飞出,滚出老远,熄灭了。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老王在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再次举起柴刀,朝着陈山扑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疯狂,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陈山不敢硬接,连连后退。胸口的伤在剧烈动作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老王已经被彻底控制,不制服他,他要么杀了自己,要么跑到土包那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抽出怀里的破邪刃,不再闪避,迎着老王劈来的柴刀,格挡上去!
“铛——!”
金铁交鸣!柴刀被匕首架住,但老王力气奇大,陈山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了好几步。而老王的柴刀,被匕首格挡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老王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柴刀上的缺口,又抬头看向陈山手里的匕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破……破邪……”他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像在挣扎。
陈山抓住这个机会,一步上前,匕首不再格挡,而是直刺老王的心口!他没想杀人,只想用匕首上附带的阳气,冲击老王体内控制他的东西!
匕首刺破棉袄,刺入皮肉!但陈山控制了力度,只刺入半寸,就停了下来。同时,他将体内残存的那点阳气,疯狂灌入匕首!
“嗤——!”
匕首刺入的伤口处,冒起一股浓郁的黑烟!老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垂死的哀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手里的柴刀“哐当”掉在雪地上。
陈山拔出匕首,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老王。老王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胸口那个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甜腻腥气。而他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但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悔恨。
“我……我干了什么……”老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看向后山土包的方向,眼泪混着血污,滚滚而下,“栓子……媳妇……我……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猛地爬起来,朝着后山土包,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雪地上,砰砰作响,很快见了血。
“山神……不,鬼!恶鬼!你出来!你杀了我!杀了我啊!为什么要害我儿子!害我媳妇!你出来!我跟你拼了!拼了!”
他状若疯狂,又要朝土包冲去。
陈山一把拉住他:“老王叔!冷静!别过去!”
“放开我!”老王挣扎着,力气大得出奇,“让我去!让我去杀了那鬼东西!我要给我儿子媳妇报仇!报仇!”
“你杀不了它!”陈山死死拽住他,吼道,“它已经死了!你看到的那不是它!是它留下的怨念,是阴气,是邪物!你过去,只会被它控制,变成下一个王栓子,或者……下一个你!”
老王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陈山,眼神里是彻底的崩溃和绝望:“那……那我怎么办?我儿子疯了,媳妇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还有什么意思?!”
他跪倒在雪地里,抱头痛哭,哭声嘶哑凄厉,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陈山看着他,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能理解老王的痛苦和绝望,但他无能为力。槐阴造的孽,已经无法挽回。他能做的,只有尽量阻止悲剧继续发生。
“老王叔,”陈山蹲下身,扶住老王的肩膀,声音低沉,“听我说。王栓子还有救,李郎中没办法,咱们可以找别人。你媳妇的仇,咱们也可以想办法报。但前提是,你得活着。你死了,王栓子怎么办?谁给他治病?谁给他报仇?”
老王抬起头,满脸血泪,眼神涣散:“还……还有救?”
“有。”陈山用力点头,尽管他心里也没底,“明天,我就去镇上,请清虚道长。他是有真本事的人,或许有办法。但你得答应我,在这之前,好好活着,照顾好栓子,也……给你媳妇料理后事。别再做傻事,也别再靠近后山。行吗?”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那点疯狂和死意,慢慢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麻木。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听你的。”
陈山松了口气,扶起老王。老王站起来,身形佝偻,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他看了看后山土包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院子的方向,最终,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回走。背影在雪地里,拉得老长,孤单,绝望。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又转头看向后山那个巨大的土包。在夜色里,土包像一个沉默的、潜伏的巨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土包顶上,那片白天看到的、黑乎乎的东西,在星光下,似乎更清晰了些,像一片蔓延的、丑陋的疮疤。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老王的悲剧,只是开始。土包里的东西,还在生长,还在扩散。而能解决这一切的钥匙,或许就在他体内那个“种子”,和那个神秘莫测的清虚道长身上。
他必须尽快去清虚观。在下一个悲剧发生之前。
陈山握紧怀里的匕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但坚定。
夜,还很长。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