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破晓。
天色将明未明,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给屋里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亮。陈山靠坐在炕头,眼睛盯着屋顶黑黢黢的房梁,一夜未合眼。胸口的伤疤隐隐作痛,深处那个暗红色的“种子”随着心跳平稳搏动,像一颗寄生在心脏旁的、沉默的计时器。
老王媳妇的尸体,昨夜已经抬回了家,用草席盖着,停在堂屋。老王把自己和儿子反锁在里屋,不哭不闹,死寂得可怕。村长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帮忙简单收拾了院子里的血迹,又用木板钉死了通往后山的栅栏,还在上面挂了几串据说能辟邪的桃木枝和铜钱。可这些举动,在无形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而徒劳。
村里彻底炸了锅。天还没亮透,各种流言就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有人说老王中邪杀了媳妇,有人说后山山魈索命,有人说陈家招了灾星,连累了全村。恐慌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个本就闭塞的山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鸣狗吠都少了许多,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呜咽,像送葬的哀乐。
陈山知道,不能再等了。每拖一刻,恐慌就发酵一分,后山土包里的“东西”就可能多长一分。而老王和王栓子,也等不起。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炕。柳月睡得很浅,立刻醒了,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陈山哥,你……你又要出去?”
“嗯。”陈山点头,穿好衣服,从炕头拿起破邪刃,揣进怀里,“我去镇上,请清虚道长。只有他能解决后山的事,也能救王栓子,或许……还能解决我身上的问题。”
“我跟你一起去。”柳月坐起来,眼圈红肿。
“不行。”陈山按住她,“你得在家,看着安安,守着爹娘。现在村里不太平,家里不能没人。我去去就回,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带着道长回来。”
柳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知道拦不住,眼泪无声滑落:“那你……小心。早点回来。”
陈山“嗯”了一声,俯身,在安安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对即将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陈山心里一酸,直起身,不再停留,推开堂屋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爹已经在扫雪了。看见陈山出来,老头停下动作,哑着嗓子问:“要去镇上?”
“嗯,请清虚道长。”陈山道。
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山手里:“家里就剩这点钱了,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请道长……得花钱。”
陈山捏着那个轻飘飘的、恐怕连半两银子都不到的小布包,喉咙发紧。他没推辞,点了点头,揣进怀里。
“早去早回。”爹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扫雪,背影佝偻得像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树。
陈山不再多说,推开院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村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踩在冻雪上的“咯吱”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回响。偶尔有早起的人家,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一听到脚步声,灯光立刻熄灭,像受惊的萤火虫。陈山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无数双惊恐、猜疑、甚至怨恨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朝着村口走去。胸口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忍着。怀里的破邪刃传来温热的脉动,像在给他无声的支持。
走到村口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陈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和死亡阴影中的村子,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山路。
二十多里山路,积雪未化,寒风刺骨。陈山走得很艰难,胸口的伤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疼,体力也大不如前。走到半路,他不得不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树喘口气,从怀里掏出韩铁匠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惫,也让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些。但陈山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药丸激发的是他最后的元气,吃一颗,就少一分根本。可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尽快赶到镇上,请到清虚道长。
休息了片刻,陈山继续赶路。太阳升起时,他终于看到了青石镇低矮的城墙轮廓。
腊月二十八,本该是年前最后一个热闹集日,可今天的青石镇,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城门大开,但进出的人寥寥无几,且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是年货的香气,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恐慌的沉闷。
陈山进了城,径直朝着镇东头的清虚观走去。清虚观在青石镇边缘,靠近城墙根,是一座很小的道观,只有前后两进院子,门庭冷落,香火稀疏。陈山以前陪娘来上过香,记得路。
走到观前,只见两扇斑驳的朱红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清虚观”三个字已经褪色剥落。门前石阶上积着薄雪,没有脚印,显然很久没人来了。
陈山上前,叩响了门环。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干瘪、穿着脏兮兮道袍的小道童探出头来,约莫八九岁年纪,面黄肌瘦,眼睛却很大,带着警惕打量着陈山:“找谁?”
“我找清虚道长。”陈山拱手道,“有急事相求,烦请通禀。”
小道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是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胸口隐约透出的淤痕,撇了撇嘴:“师父不见客。年关了,观里要闭门清修,施主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陈山伸手抵住门,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塞进小道童手里:“一点香油钱,请小道长行个方便。我真的有性命攸关的急事,必须见道长一面。”
小道童捏了捏布包,眉头皱了起来。这点钱,实在寒酸。但他看了看陈山急切的眼神和那一身掩不住的伤病气,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等着,我去问问师父。”
说完,拿着布包,转身跑了进去。
陈山站在门口,耐心等待。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脸上,生疼。他拢了拢破旧的棉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上依旧冷清,但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哭声和喧哗,像是哪里又出了事。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道童才回来,打开门,脸色古怪地看着陈山:“师父让你进去。不过……”他压低声音,“师父今天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小心点。”
“多谢。”陈山点头,迈步进了道观。
前院很小,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香炉,里面连香灰都没有,积满了雪。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供奉着一尊看不清面容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空空如也,落满了灰。
小道童领着陈山穿过前院,来到后进。后进是一个更小的院子,只有三间厢房。中间那间房门开着,里面传来一阵呛人的烟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像药材又像符纸燃烧的古怪气息。
“师父在里面。”小道童指了指那间房,就退到一边,不再跟进。
陈山走到门口,朝里望去。屋里很暗,只有靠窗的炕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摇曳不定。炕上盘坐着一个老道,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灰布道袍,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皮干瘦蜡黄,三角眼,鹰钩鼻,留着几缕稀疏的山羊胡,正是清虚道长。
和几个月前在村里做法事时相比,老道似乎更瘦了些,眼神也更深邃阴鸷,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手里拿着一杆铜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将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诡异。
陈山走进屋里,拱手行礼:“道长。”
清虚道长没抬头,依旧抽着烟,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来了。比我预料的,晚了几天。”
陈山心里一凛。道长这话,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道长知道我要求?”陈山问。
“知道你要求,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清虚道长吐出一口浓烟,三角眼抬起,扫了陈山一眼,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那东西留给你的‘礼物’,你消化得不太好啊。”
陈山知道他指的是胸口的伤和那个“种子”。他深吸一口气,直接道:“道长,后山那东西,我毁了它的肉身,但好像没死透。现在后山长出了邪物,村里已经死了两个人,疯了一个。我想请道长出手,彻底了结此事,也……救救那疯了的人,还有我身上的问题。”
“呵呵。”清虚道长笑了,笑声干涩,像夜枭啼叫,“了结?哪有那么容易。那槐阴,吸了十年童男魂魄,聚了地底阴脉,又得了乱葬岗的尸气滋养,早已成了气候。你毁了它的肉身,只是毁了它这十年经营的表象。它的‘根’,早就和那一片地脉、阴气、怨念纠缠在一起,成了地煞的一部分。除非有高人做法,斩断地脉,净化阴气,超度怨魂,否则,那地方就是个养邪的温床,邪物会一直长,一直生,直到把方圆百里都变成死地。”
陈山听得心里发凉:“地煞?那……王栓子和老王,就是被这地煞影响的?”
“不止。”清虚道长摇头,用烟袋杆指了指陈山胸口,“你也一样。你体内那点纯阳之气,加上血契的力量,暂时压制了阴毒和槐阴留下的‘根’。但那‘根’没除,地煞不消,你就永远是个活靶子。靠近地煞范围,或者心神失守,就会被侵蚀、控制,下场比那王栓子好不了多少。”
“那……有什么办法?”陈山急问。
“办法嘛,有。”清虚道长又抽了口烟,慢条斯理道,“第一个办法,我出手,布下大阵,暂时封住那片地煞,再做法驱散部分阴气怨念。但这治标不治本,地脉不断,阴气源头不除,过个三年五载,阵法失效,煞气反扑,更厉害。而且,布阵做法,耗费颇大,没个百八十两银子,下不来。”
百八十两?陈山心里一沉。把他全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
“第二个办法呢?”他问。
“第二个办法,”清虚道长盯着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就是你体内的那个‘种子’。”
陈山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种子?那是什么?”
“是什么?”清虚道长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贪婪和狂热,“那是槐阴十年修为,结合你的纯阳精血和血契之力,在极致冲突下,催生出的‘异数’。它既是至阴之毒的结晶,也蕴含了一丝纯阳生机的萌芽,更融入了血契那神秘的力量。这东西,万中无一,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器的绝佳材料,也是……某些邪术梦寐以求的‘药引’。”
他顿了顿,看着陈山骤变的脸色,继续道:“如果把它挖出来,以秘法炼制,或许能炼成一件专克阴邪的宝物,或者炼成一炉增进修为的丹药。当然,挖的过程,你必死无疑。而如果留着它,等它在你体内慢慢生长、成熟,它会不断吸收地煞阴气和你自身的生机,最终……在你体内结出一颗‘阴元道果’。到时候,你人不人,鬼不鬼,但可能会拥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你在道果成熟前,就被吸干生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陈山听得浑身发冷。挖出来是死,留着也是死。这“种子”,根本就是个催命符。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陈山声音干涩。
“有。”清虚道长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诡异,“第三个办法,就是利用这‘种子’,反过来,吞噬那片地煞。”
“吞噬地煞?”陈山愣住了。
“对。”清虚道长点头,“那‘种子’本质是至阴之毒,对阴气煞气有天然的吸引力。而血契的力量,又让它和你性命相连。如果你能控制它,或者引导它,主动吸收、炼化那片地煞的阴气,不仅能化解你体内的阴毒,还能以煞养煞,让‘种子’快速成长、蜕变。等到‘种子’将地煞阴气吸收殆尽,它可能会进化成某种更高级的存在,而你也将获得掌控这股力量的部分权能。当然,这个过程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你会被煞气彻底侵蚀,魂飞魄散,或者变成那‘种子’成长的养料,被它反客为主。”
控制“种子”,吞噬地煞?陈山听得心惊肉跳。这简直是走钢丝,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下面是万丈深渊。
“道长有办法控制它?”陈山问。
“我没有。”清虚道长很干脆地摇头,“血契是你定的,种子是在你体内长的,只有你自己,才有可能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或者说,是血契背后那股力量,在引导这一切。我能做的,只是给你指条路,再给你一点……辅助。”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东西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腥气。
“这是‘锁阴符’和‘引煞符’。”清虚道长拿起两张符,递给陈山,“锁阴符贴在你胸口,可以暂时锁住‘种子’,防止它在你引导时反噬。引煞符贴在靠近地煞的地方,可以吸引、聚集阴煞之气,给你创造机会。但记住,这两张符效力有限,最多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你必须成功引导‘种子’吞噬足够的地煞阴气,让‘种子’发生蜕变,否则,符力一散,煞气反冲,你必死无疑。”
陈山接过那两张符。符纸触手冰凉,上面的符文像是活物,在指尖微微蠕动,带来一种不适的阴森感。他抬头,看着清虚道长:“道长帮我,需要什么代价?”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清虚道长这种人。陈山很清楚。
“代价?”清虚道长笑了,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简单。第一,事成之后,那‘种子’蜕变出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要分一半。第二,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推辞。第三,现在,先付定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加上事后的分成,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人情。这代价,不可谓不重。但陈山没有选择。他体内的阴毒等不起,后山的地煞等不起,村里的王栓子和可能出现的下一个受害者,更等不起。
他从怀里掏出爹给的那个小布包,又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几十个铜板,一起放在炕桌上:“我现在只有这些。剩下的,等事情了了,我想办法凑。”
清虚道长瞥了一眼那点寒酸的钱,嗤笑一声,却没拒绝,用烟袋杆扒拉进自己怀里:“行,看你也不容易,定金先欠着。事成之后,连本带利一起算。现在,说说你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吞噬’地煞?”
陈山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请道长,先去村里,看看王栓子的情况,能救则救。然后,我们一起去后山,在我身上贴上锁阴符,在土包附近贴上引煞符。我试着靠近土包,用‘种子’感应、吸引地煞阴气,看能不能引导它吸收。如果成功,或许能一举解决地煞和我体内的隐患。如果失败……”他顿了顿,眼神决绝,“也请道长,在我失控或者身死之后,想办法封住那片地煞,别让它再害人。”
清虚道长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有胆色。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布符、护法,关键还得看你自己。成了,你我都有好处。败了,你死你的,我拿钱走人,封煞的事,另算价钱。”
陈山点头:“我明白。”
“那走吧。”清虚道长从炕上下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对门外喊了一声,“清风,看家,为师出去一趟。”
那个瘦小道童应了一声,从门外探进头,好奇地看了陈山一眼。
清虚道长从墙上摘下一个灰布褡裢,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又拿起那杆铜烟袋,别在腰带上。然后,对陈山摆摆手:“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清虚观。走到街上,陈山发现,镇上的气氛比来时更压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喊和喧哗声,似乎出了什么乱子。清虚道长也皱了皱眉,掐指算了算,脸色微变:“煞气外溢,已经开始影响镇上了。得快。”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出了镇子,踏上了回村的山路。
回去的路,因为有了清虚道长同行,陈山心里稍安,但胸口的伤和那股阴冷感,却随着靠近村子,越来越明显。他知道,这是“种子”在感应到地煞阴气后,本能的躁动。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了几个从村里方向仓皇跑来的村民,个个面如土色,看见陈山和清虚道长,像是见了救星,扑上来哭喊道:“道长!陈山!不好了!村里又出事了!”
“什么事?”陈山心里一紧。
“是……是老王!”一个村民喘着粗气道,“老王他……他把他儿子王栓子杀了!然后提着刀,跑到后山栅栏那里,一刀砍断栅栏,冲进去了!我们拦不住,也不敢拦!现在……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什么?!”陈山如遭雷击。老王杀了王栓子?还冲进了后山?
清虚道长脸色也是一沉:“煞气侵心,父子相残……这是地煞怨念在作祟,要凑够血祭,催生更厉害的邪物!快走!”
两人不再多问,拔腿就朝村里狂奔!
赶到村口时,只见通往后山的路上,围了一大群人,但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那扇新立的栅栏,已经被砍断,歪倒在一边。栅栏里面,雪地上,洒着一串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后山方向,在洁白的雪地里,像一条蜿蜒的、通向地狱的路。
村长也在人群里,看见陈山和清虚道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声道:“道长,陈山,你们可算来了!老王他……他疯了!真疯了!先杀媳妇,又杀儿子,现在冲进后山了!这可怎么办啊!”
清虚道长没理他,快步走到栅栏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雪地上的血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向后山方向,脸色凝重:“血中带煞,怨气冲天。他已经成了地煞的‘引子’,这会儿,恐怕已经到土包那里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山看向后山。那个巨大的土包,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个沉默的坟冢。土包顶上,那片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比昨天更大了,像一片蔓延的、溃烂的疮疤,在雪地里格外刺眼。而土包周围,隐约笼罩着一层淡黑色的、不祥的雾气,像一层薄纱,将土包与外界隔开。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种子”,在疯狂跳动,像要破体而出!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渴望和恐惧的情绪,从“种子”深处传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是地煞阴气在召唤它!也是它在渴望地煞阴气!
“道长,现在怎么办?”陈山强行压下“种子”的躁动,嘶声问。
清虚道长从褡裢里掏出那两张符,将锁阴符递给陈山:“贴胸口,锁住‘种子’,别让它现在就失控。”然后,他拿起引煞符,又掏出几张别的黄符,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画了几笔,对陈山道,“你跟我进去,靠近土包。我会在周围布下‘锁阴阵’,暂时隔绝内外,防止煞气外溢,也给你创造机会。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内,要么引导‘种子’吞噬足够的地煞阴气,完成蜕变,压制阴毒。要么……我会启动阵法,将你和那片地煞一起封在里面,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陈山早就有了这个觉悟。他接过锁阴符,毫不犹豫地撕开衣襟,将符纸拍在胸口伤疤上。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像被浸入了冰水!胸口那个疯狂跳动的“种子”,猛地一滞,然后剧烈挣扎起来,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想要挣脱!陈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种子”的躁动,确实被暂时压制住了,虽然还在不甘地搏动,但不再试图控制他的意识。
“走!”清虚道长大喝一声,手持桃木剑,当先冲过了断裂的栅栏,朝着后山土包疾奔而去!
陈山咬牙跟上。胸口的锁阴符传来阵阵刺痛,但“种子”被压制后,那种阴冷侵蚀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他握紧怀里的破邪刃,匕首传来温热的脉动,像是在给他最后的勇气。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地上的血迹,很快来到了土包脚下。
离得近了,才看清土包的恐怖。整个土包,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土黄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冰晶,像凝结的血。土包顶上那片黑乎乎的东西,根本不是蘑菇或霉斑,而是一种扭曲的、像无数细小触手纠缠在一起的诡异植被,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脉络,在微微蠕动,像在呼吸。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甜腻腥气,从土包上散发出来,混在寒风里,令人作呕。
而土包脚下,老王就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陈山和清虚道长,面对着土包,一动不动。手里的柴刀垂在身侧,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在他脚边,躺着王栓子的尸体,脖子被砍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几乎身首分离,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此刻已经冻结成了暗红色的冰。
老王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陈山倒吸一口冷气。
老王的脸,已经完全变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灰色,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像血管又像裂纹的纹路。眼睛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深渊般的黑暗。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夸张、极其诡异的笑容,像戴着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看着陈山和清虚道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拉动。
“来了……都来了……”老王开口,声音嘶哑,却不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杂音的、非人的语调,“血……我要更多血……更多怨气……助我……重生……”
是地煞的怨念,借着老王的尸体和残魂,在说话!
“孽障!还敢猖狂!”清虚道长大喝一声,手中桃木剑一指,一张黄符激射而出,朝着老王面门打去!
黄符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球,带着灼热的气息,轰向老王!
老王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中的柴刀,朝着火球,虚空一劈!
“嗤——!”
柴刀劈中火球的瞬间,火球竟像被无形的力量撕裂,瞬间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而老王手里的柴刀,刀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似乎亮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更浓烈的怨毒气息。
“区区引火符,也敢班门弄斧?”老王的声音充满了嘲讽,他举起柴刀,指向清虚道长和陈山,“你们……都得死!用你们的血,你们的魂,助我完成最后的蜕变!”
话音落下,他猛地举起柴刀,朝着清虚道长,猛扑过来!动作快如鬼魅,完全不像一个刚杀了人、心神崩溃的老人!
清虚道长脸色一变,脚下踏着诡异的步法,侧身躲过,同时手中桃木剑连点,又是几张黄符飞出,在空中化作道道金光,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老王罩去!
“天罗地网,镇!”
金光大网落下,将老王笼罩其中!老王发出愤怒的嘶吼,挥舞柴刀,疯狂劈砍金光!每一刀下去,金光就暗淡一分,但一时也无法挣脱。
“陈山!趁现在!去土包!”清虚道长一边维持着法网,一边对陈山大吼,“引煞符贴在土包根部!然后盘膝坐下,用你的意念,沟通‘种子’,引导它吸收地煞阴气!快!我撑不了多久!”
陈山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引煞符,咬破指尖,在符上抹了一道血,然后冲向土包!
离土包越近,那股甜腻的腥气越浓,几乎让他窒息。胸口的锁阴符传来剧烈的刺痛,像要裂开。而“种子”在锁阴符的压制下,依旧疯狂搏动,传递出强烈的渴望和……恐惧。
他冲到土包根部,那里是暗红色冰晶最厚的地方,像一块巨大的、不化的血冰。陈山将引煞符狠狠拍在冰面上!
“啪!”
符纸贴上冰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光芒中,符纸上的符文像活了过来,扭曲着钻进冰层深处!紧接着,整个土包猛地一震!覆盖表面的暗红色冰晶,开始“咔嚓咔嚓”地龟裂,从裂缝里,涌出更加浓郁、粘稠的黑色雾气,像墨汁一样,瞬间将陈山周围数丈范围淹没!
同时,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阴冷、怨毒、疯狂的气息,从土包深处爆发出来,像海啸般冲击着陈山的身体和灵魂!锁阴符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陈山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他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盘膝坐在引煞符旁,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集中向胸口那个被锁住的“种子”。
“种子”在他意念的触碰下,猛地一跳!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识,从“种子”深处传来,混乱,贪婪,又带着一丝本能的亲近。那是“种子”自身的灵性,被陈山的精血和魂魄滋养,已经和他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陈山不再压制,反而主动放松了对“种子”的束缚,同时,用意念向它传递出清晰的指令——吸!吸收周围这些阴冷的气息!把它们变成你的养分!成长!蜕变!
“种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猛地一颤!然后,锁阴符的压制力量,被陈山主动减弱了一线!就这一线空隙,“种子”像一头脱缰的野兽,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嗡——!”
以陈山为中心,周围浓郁的黑色煞气,像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朝着他胸口涌来!黑色的雾气,像一条条扭曲的毒蛇,钻进他的口鼻,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胸口的伤疤,然后被“种子”贪婪地吞噬、吸收!
“啊啊啊——!”
陈山发出痛苦的嘶吼!那不是肉体的疼,是灵魂被阴冷、怨毒、疯狂的负面情绪冲刷、侵蚀的剧痛!无数的呓语、哭嚎、诅咒、怨念,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要将他拖进永恒的黑暗和疯狂!
与此同时,胸口那个“种子”,在吞噬了大量地煞阴气后,开始疯狂生长、膨胀!暗红色的光芒,从陈山胸口透出,将他整个人映得一片暗红,像一尊燃烧的邪神!他胸口的伤疤,再次裂开,但不是流血,而是从里面,长出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像根须又像触手的东西,朝着周围蔓延,扎进雪地里,扎进土包里,像一棵正在生根发芽的、诡异的小树!
“成了!他在吸收地煞!”清虚道长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更多的是凝重。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才刚开始。“种子”吞噬地煞,固然能化解危机,但陈山能不能撑过煞气侵蚀,保持神智清醒,还是个未知数。而且,“种子”成长后,是福是祸,也难预料。
他不再分心,全力维持着天罗地网,困住被怨念控制的老王。老王在网中疯狂挣扎,柴刀每一次劈砍,都让金光暗淡几分,清虚道长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地煞催生出的怨念傀儡,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陈山盘坐在黑色煞气的中心,浑身被暗红色的根须包裹,像一尊正在蜕变的、非人的雕塑。他的意识,在无数负面情绪的冲刷下,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恐怖的幻象——死去的孩童在哭,刘瘸子在笑,老王媳妇在流血,王栓子在挣扎,槐阴在咆哮……这些画面交织重叠,要将他拖进深渊。
不能放弃!为了柳月!为了安安!为了这个好不容易保住的家!
陈山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坚守着灵台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对家人的牵挂,是活下去的执念,是绝不屈服的意志。
在这极致的痛苦和坚守中,胸口那个“种子”,吞噬地煞阴气的速度,越来越快!暗红色的根须,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土包根部,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土包牢牢缠住。土包表面的暗红色冰晶,开始大片大片地融化、蒸发,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土包顶上那片诡异的黑色植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最终化成了飞灰。
地煞阴气,正在被快速抽取、净化!
而“种子”本身,也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它不再是一颗简单的、搏动的光团,而是开始收缩、凝聚,表面浮现出更加复杂、玄奥的暗金色纹路,像天然的符文。一股更加精纯、但也更加诡异的力量,从“种子”深处散发出来,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混合了阴、阳、煞、生机等多种属性的、混沌未明的气息。
陈山能感觉到,自己与“种子”的联系,更加紧密了。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种子”内部,那一点点微弱但坚韧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烙印。只要这烙印不灭,他就还能保持自我,不被“种子”反客为主。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清虚道长手里的最后一张黄符燃尽,天罗地网终于支撑不住,被老王一柴刀劈碎时,土包周围浓郁的黑色煞气,也已经被“种子”吞噬了七七八八。
土包恢复了原本的土黄色,只是比周围的地面更加焦黑、贫瘠。顶上那片黑色植被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像被火烧过的痕迹。空气中的甜腻腥气,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而陈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余烬。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疲惫和沧桑。胸口那片伤疤,已经彻底愈合,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复杂印记,像一片精致的、燃烧的枫叶,又像一枚古怪的符文。印记周围的皮肤,光滑如常,再无半点青紫。
他站起身。身上那些暗红色的根须,随着他的动作,迅速缩回体内,消失不见。只有胸口那个印记,在微微发烫,传来一种温热的、充满力量的脉动。
他成功了。引导“种子”吞噬了大部分地煞阴气,完成了初步的蜕变。体内的阴毒被净化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最深层的、与灵魂纠缠的部分,暂时无法根除,但已被牢牢压制。而“种子”本身,也变成了一种介于法宝和生命之间的、奇异的存在,与他性命相连,心意相通。
他获得了一部分掌控阴煞之气的力量,但也付出了代价——他的魂魄,被地煞怨念污染了一部分,眼睛的异变就是证明。而且,他与“种子”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未来是福是祸,依旧未知。
但至少,现在,他活下来了。地煞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不错。”清虚道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陈山,三角眼里闪过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种子’初步蜕变成了‘阴元胎’,虽然离真正的‘道果’还远,但已经具备了成长的基础。而且,你竟然能保持神智清醒,难得。”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被怨念控制、但因为地煞阴气被大量抽取而变得虚弱、动作迟缓的老王,冷笑道:“至于这傀儡,没了地煞支持,就是无根之木。该送他上路了。”
说完,他手中桃木剑一抖,口中念念有词,剑身上亮起刺目的金光,朝着老王的心口,疾刺而去!
老王似乎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不甘的嘶吼,举起柴刀格挡。可失去了地煞支持,他的力量大减,柴刀被桃木剑轻易荡开,剑尖“噗”地一声,刺进了他的心口!
“嗤——!”
桃木剑刺入的瞬间,老王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不是他的声音,是无数怨念混杂的哀嚎!紧接着,无数道黑色的、扭曲的影子,从他口鼻眼耳中钻出来,想要逃窜,却被桃木剑上的金光灼烧,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老王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眼睛恢复了正常,但已经没了神采,只剩下死寂。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安详的表情,像是终于解脱了。
清虚道长拔出桃木剑,在老王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看向陈山:“地煞根源已除,残余的阴气怨念,过些时日会慢慢消散。这土包,以后就是块普通的死地,不会再长邪物,但也不宜住人耕种。村里死了的人,你好生安葬,多做法事超度,平息怨气。至于你……”
他盯着陈山胸口的暗红印记,缓缓道:“阴元胎已成,它现在是你的本命之物,也是你的催命符。它会不断吸收你自身的精气和周围的阴煞之气成长,也会反哺你一部分力量。但记住,它成长需要‘养分’,如果长时间得不到阴煞之气滋养,它会反过来吸你的生机。所以,你以后恐怕离不开这种阴煞之地了。而且,随着它成长,你的心性可能会受到影响,变得阴冷、偏激,甚至……嗜血。好自为之。”
陈山默默听着,心里一片冰凉。果然,没有白得的力量。阴元胎救了他的命,给了他力量,却也把他绑上了一条不归路。
“道长答应我的事……”陈山看向清虚道长。
“放心,我清虚说话算话。”清虚道长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玉瓶,扔给陈山,“里面是三颗‘清心丹’,能帮你稳固心神,抵御阴元胎的负面影响。但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得靠你自己。另外,你欠我的分成和人情,别忘了。等阴元胎再进一步,我会来找你取我该得的那部分。至于银子,你看着给,我不急。”
陈山接过玉瓶,点了点头:“多谢道长。银子的事,我会尽快凑齐。”
“嗯。”清虚道长摆摆手,看了看天色,“事情已了,我该回道观了。村里的事,你自己处理。记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身上的秘密,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否则,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背着手,晃晃悠悠地朝着村子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陈山站在原地,看着清虚道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老王的尸体,和旁边王栓子惨不忍睹的遗骸,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地煞解决了,村里的危机暂时过去了。可他自己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他弯下腰,捡起老王掉在地上的柴刀,又看了看王栓子的尸体,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尘归尘,土归土。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慢慢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沫,很快覆盖了土包,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