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阶。
风很大。
站在这个高度，整个平原都变成了巴掌大的一块。远处群山如黛，近处云雾缭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在台阶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但秦越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的目光锁定在更高处的那个人身上。
霍云山。
他比秦越高出二十几阶，正好处在能俯视的位置。这个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足够他看清秦越的一切，也足够秦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有趣的表情。
像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有意思。”霍云山开口，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丝回响，“刚突破的铭骨中期，居然能登上五千阶。你体内那块骨符，确实不简单。”
秦越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刚突破的后遗症，也是伤势未愈的征兆。五千阶的压力太大了，他的骨骼虽然愈合了大半，但内伤还在。
霍云山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
“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动手。”他说，“天梯有规矩，登梯者之间不得厮杀。违者，会被天梯驱逐。”
秦越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霍云山继续说：“但你不可能永远待在天梯上。你总要下去，总要回青石镇，总要去救你那个被囚的母亲。”
他的笑容更深了。
“我就在下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二十几阶的距离，很快就变成三十阶、四十阶、五十阶……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秦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拳头握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九道金色的符文还在，但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刚才突破的时候，他消耗了太多骨符的力量。
小九不在身边。
青姨不在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五千阶上，面对一个化骨境的敌人。
但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在想：怎么赢。
秦越在五千阶上坐了很久。
他要等身体恢复一点再下去。现在下去，霍云山肯定就在下面等着，以他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他闭上眼睛，调息恢复。
丹田里的骨符慢慢跳动着，一缕一缕的金色暖流从那里涌出，流遍全身，滋养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纹。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挂在天边，银色的月光洒在天梯上，把每一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伤势好了三成。
不够，但够了。
他站起来，看向下方。
五千阶之下，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霍云山一定在那里。
他要下去。
不是逃，是战。
秦越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四千九百九十九阶。
四千九百九十八阶。
四千九百九十七阶。
每一步，压力都在减轻。但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压力，不在天梯上。
下到四千五百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
霍云山盘坐在一阶上，闭着眼睛，像是在调息。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秦越，笑了。
“比我想的慢。”他说，“我还以为你会躲到天亮。”
秦越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五十阶。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霍云山说，“我可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你逃回青石镇。然后我会追上去，在你那个青姨面前，杀了你。”
秦越没有说话。
他握紧拳头，往下走了一步。
霍云山的笑容更深了。
“好，有骨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就别怪我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秦越瞳孔一缩，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脸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皮生疼。他还没站稳，第二道攻击已经到了。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看不清，只能靠本能躲闪。
砰——
第三招，他没躲开，被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台阶上。
一口血喷出来。
霍云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化骨境和铭骨境的差距。”他说，“你就算有九纹，就算有骨符，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秦越撑着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
他盯着霍云山，眼睛里的金色越来越亮。
霍云山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还想反抗？”
他抬手，一掌拍下。
这一掌，他用了全力。
掌风还没到，秦越已经感觉到死亡的压迫。他的骨骼在响，符文在跳，体内的骨符疯狂燃烧——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撞在霍云山身上。
霍云山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几步。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只灰色的小兽。
小九。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了，浑身是伤，喘着粗气，但眼神里全是凶光。
“小九！”秦越喊。
小九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对着霍云山发出低吼。
那吼声，不像狗，像某种更凶的东西。
霍云山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小九没有回答。
它张开嘴，喉咙里有金色的光芒在凝聚。
霍云山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想起周通回来后的报告——那只灰色的小兽，喷出的金光能洞穿黑暗种子。
他后退一步，周身浮现出黑色的光芒。
小九的金光喷出。
霍云山的黑光迎上。
轰——
金光和黑光碰撞，爆发出剧烈的光芒。整个天梯都在震颤，附近几阶的登梯者被波及，纷纷吐血后退。
光芒散去。
小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霍云山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左肩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冒黑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看小九，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然后他看向秦越。
秦越站在小九前面，浑身金光，手背上的九道符文亮得像要燃烧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霍云山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身上，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转身，往天梯下走去。
“今天先到这里。”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下次见面，我会把你们一起收拾了。”
秦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金光熄灭。
他爬到小九身边，抱起它。
小九闭着眼睛，呼吸很弱，浑身冰凉。
“小九……小九……”
小九没有回应。
秦越抱着它，眼泪终于流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