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5:01

那只手。

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仿佛在福尔马林溶液里浸泡了数个世纪后又覆盖上腐烂粘液的湿滑触感,五指清晰地、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实体感,压在林澈左侧的肩膀上。寒意并非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瞬间钻透衣料,沿着毛孔、血管和神经,疯狂地向着他的心脏和大脑蔓延,所过之处,血液凝固,思维冻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扭曲,然后彻底凝固。

林澈的呼吸在喉咙口被硬生生掐断,肺部如同被抽成了真空,火辣辣地疼。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恐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自然的接触碾碎成了最原始的、动物性的僵直。他全身的肌肉纤维束瞬间收缩到极致,坚硬如铁,只有那颗失控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骨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巨响,在这片剥夺了所有视觉的绝对死寂中,这心跳声显得如此突兀而响亮,几乎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指的轮廓——修长,却异常僵硬,指节分明,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指尖透过薄薄棉T恤传来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粘稠物质,以及那长得有些不自然的指甲轻轻划过衣料纤维时,带来的令人牙酸的微弱摩擦感。

它只是搭在那里,没有用力下压,也没有进一步抓握或移动,但这静止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接触本身,就比任何已知的物理攻击都更令人魂飞魄散。它是什么?是徘徊在门外的那些“东西”终于突破了某种界限进来了?还是这间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食堂里,从一开始就潜伏着别的、更可怕的“存在”,只是借着黑暗的掩护显出了形迹?

“谁?!”黑蛇冰冷而警惕的声音,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拨动了一下,骤然在黑暗中响起。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林澈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强行压制住的紧绷。显然,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直觉也察觉到了这片黑暗中的异常扰动,只是无法像林澈一样精准定位。

“鬼火?”她紧接着低声呼唤,声音短促有力。

“在门口,没事。”鬼火的声音立刻从弹簧门框那边传来,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全神贯注的戒备,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黑暗里有东西在动,没进来,但……很近。”他补充道,语气凝重。

不是鬼火。那这只手……

林澈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一股强烈的、想要放声尖叫或者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甩开肩膀上那只冰冷造物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但他残存的、被恐惧挤压到角落的理智,如同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死死地阻挡着这股本能。不能动!不能叫!在完全未知、规则不明的环境下,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灾难的导火索!规则……必须考虑规则!这诡异的触碰本身,是不是也是一种规则?一种测试?或者……一种标记?

“点灯!或者任何光源!快!”阿哲的声音从休息区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黑暗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触发条件!它在削弱我们的感知,为‘它们’提供掩护!”

“妈的!知道了!”铁山低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焦躁和暴戾,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在黑暗中摸索物品的窸窣声。

就在这时,林澈感觉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冰冷的手,动了。

它并没有用力抓握,而是如同情人般暧昧,又如同解剖者般精准,极其缓慢地、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滑溜感,从他的肩胛部位,沿着手臂的弧线,向下滑去。它的目标明确无误——正是他因为紧张而死死捂住左臂血字规则的右手!

它发现了?!它感知到了手臂上那行来自未知源头的警告?!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澈被恐惧冻结的脑海,带来了近乎灼烧般的惊悚!他再也无法保持那脆弱的静止,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被那冰冷指尖触碰到手背的前一刹那,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向右侧一缩,同时右臂积蓄起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鞭子般狠狠地向左肩后方挥去,试图将这亵渎的接触彻底打落!

手掌带着风声挥过,却只拍到了自己冰凉的肩膀和空无一物的空气。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扫到了墙壁,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那只手……消失了。

就在他做出闪避和攻击动作的瞬间,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地,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实体,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异常。只有肩膀上那片依旧残留的、深入骨髓髓的冰冷湿腻感,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顽固地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濒临崩溃的幻觉。空气中,似乎还隐约飘荡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水洼里浸泡腐烂树叶的腥腐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咔哒”一声轻响,一簇微弱但稳定的火苗,如同在绝望深渊中点燃的微小希望,在浓墨般的黑暗中顽强地亮起,驱散了一小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是鬼火,他终于点燃了那只一直叼在嘴里、仿佛是他标志物的香烟,并用跳动的烟头火苗,引燃了……不知道从他身上哪个口袋里摸出来的一根白色的、约莫手指粗细的蜡烛。那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光,是正常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昏黄色,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却显得无比珍贵、温暖而神圣,勉强照亮了他周围半径约五步的范围,也映出了他此刻凝重如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庞。

借着这来之不易的、摇曳的光线,林澈几乎是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藏蓝色的棉T恤肩膀处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撕裂、污渍或水迹,仿佛刚才那冰冷粘腻的触感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但他皮肤下残留的、如同冻伤般的冰冷麻痹感,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刚才的遭遇。他又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赵工。

赵工依旧保持着靠墙坐着的姿势,头颅低垂,那顶沾着灰渍的工作帽帽檐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使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对刚才近在咫尺的惊魂一幕毫无所觉。但林澈凭借角度和光线的细微变化,敏锐地注意到,赵工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疤的粗糙大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挤压得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肯定知道!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看到了什么!

“刚才……有什么东西吗?”黑蛇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显然注意到了林澈刚才那一系列突兀的、充满应激性的动作,以及他瞬间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她的目光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锁定在林澈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林澈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发紧,他该怎么说?实话实说,说有一只来自黑暗的、冰冷粘腻的手摸了我,然后又像幽灵一样消失了?他们会相信吗?这会不会又触犯某条“不能直接描述或提及某些存在”的隐藏规则?苏婉清因为可能的“谎言”而被倒吊处决的前车之鉴,如同鲜血写就的警告,历历在目!这些资深者,真的值得信任吗?手臂上的血字规则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没……没什么,”他最终选择了有所保留的隐瞒,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异常沙哑,“可能是太紧张了,产生了错觉,好像……有东西碰了我一下。”他含糊其辞,刻意模糊了“东西”的性质和接触的具体感觉。

黑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肤,直抵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隐藏的秘密。烛光在她深邃的瞳孔中跳跃,让人无法分辨那里面蕴含的究竟是怀疑、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用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声线说道:“保持绝对警惕,黑暗不仅会放大我们内心的恐惧,更是最完美的伪装,能掩盖最致命的真实。所有人都待在原地,没有命令,不许乱动!”

鬼火举着那根被称为“安魂烛”的白色蜡烛,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试图将这片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光晕范围扩大一些。摇曳的烛光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对抗着四周蠢蠢欲动的黑暗,将围拢过来的人影在斑驳的墙壁和高耸的天花板上拉长、扭曲、变形,投射出各种张牙舞爪、如同地狱魔怪般诡谲的阴影。光线扫过休息区,王明、李莎和刘芸三人如同受惊的鹌鹑般紧紧靠在一起,脸上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空洞,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未知和死亡的极致恐惧。铁山和阿哲也早已站了起来,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烛光与黑暗交界的模糊地带。那几根新出现的、锈迹斑斑的铁钩在晃动的烛光下若隐若现,反射着冰冷邪恶的光泽,而墙上的 【说谎者,不算人类】 血字,也仿佛在光线的变幻下缓缓流淌,散发出愈发浓烈的不祥气息。

“这蜡烛……”阿哲推了推鼻梁上滑落少许的黑框眼镜,镜片在烛光下反射出两块模糊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盯着鬼火手中稳定燃烧的白色蜡烛,若有所思,“是‘安魂烛’?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在低阶场景里可不算常见。”

“嘿,算你小子识货。”鬼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上个‘寂静坟场’场景里,从一个快散架的守墓人小屋里搜刮到的,就剩下这么一根。没想到在这鬼地方真派上用场了。”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长度不足十公分的蜡烛,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据说这玩意儿能一定程度上驱散一些低级的、没有实体的邪祟,稳定小范围的光亮环境,希望这传闻没掺水。”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当那暖黄色的、稳定的烛光彻底笼罩了以他为中心、半径约五米的范围,形成一个相对清晰的光明领域后,那股之前如同冰冷潮水般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人骨髓的恶意气息,似乎真的被这柔和的光晕阻挡、驱散了一些。虽然那令人不安的窥视感和潜在的威胁依旧存在于光照之外的黑暗里,但至少在这片小小的光明区域内,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和绝望。门外那原本随着黑暗降临而骤然停止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徘徊脚步声,也并没有因为光亮的出现而再次响起,仿佛那些“东西”暂时被这“安魂烛”的光芒所阻隔,或者……在黑暗中静静地观察、等待着。

黑暗,似乎被这小小的、摇曳的烛光暂时逼退,形成了一道脆弱而暂时的边界。

“看来确实有效。”黑蛇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放松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但那双英气的眉毛依旧紧紧锁在一起,凝聚着化不开的凝重,“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不可能永远依赖这根蜡烛。鬼火,这‘安魂烛’能燃烧多久?”

“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格的安魂烛,平稳燃烧的话,大概能支撑两到三个小时。”鬼火用指尖感受了一下蜡烛燃烧时散发的微弱热量,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但在这里,在这个规则扭曲的‘回廊’场景里,消耗速度会不会加快,或者会不会受到其他因素影响,就不好说了。”

两到三个小时……距离这个所谓的“废弃校舍”场景迎来天亮(如果这个世界还存在“天亮”这个概念的话)还不知道需要多久。这根蜡烛,成了维系他们此刻安全的、正在缓慢消逝的生命线。

“轮流执烛,确保光源不灭。”黑蛇立刻做出决断,展现出她作为团队核心的果断,“鬼火,你先拿着,保持最高警戒。所有人,立刻向烛光中心靠拢,行动迅速但保持安静!绝对不要离开光照范围!阿哲,记录刚才发生的所有现象——黑暗无预警降临,异常的物理触碰感,以及安魂烛的驱邪和稳定光亮效果。这些都是宝贵的情报。”

新人们如同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惶恐,慌忙地从各自的位置向鬼火所在的中心光源挪动。脚步踉跄,眼神惊惶,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重新抛回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林澈也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发软,他强撑着站起身,刻意放缓脚步,走在同样起身的赵工身边。在两人身体交错、周围声音嘈杂的掩护下,他再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而带着一丝颤抖地问:“你刚才感觉到了,对不对?那只手!它……”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非人的触感。

赵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林澈,头颅依旧低垂,帽檐的阴影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他只是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如同深夜墓地的寒风耳语般回应:“……嗯。冰冷,粘腻,带着一股……沉淀了很久的死气。”他的描述精准而简洁,与林澈的感受完全吻合,甚至更添了一丝阴森。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澈追问,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迫切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

“不知道。”赵工的回答依旧简短得吝啬,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但它在纯粹的黑暗中出现,被这‘安魂烛’的光亮驱散。可能……是‘影噬者’的一种低阶变体,或者类似依靠阴影和负面情绪存在的灵体。不要声张,仔细观察,记住这种感觉。”他最后提醒道,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稳。

影噬者?林澈默默记下了这个陌生的、听起来就充满不祥意味的词汇。赵工果然知道些什么!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误入此地的工人!他的冷静、他的观察力、他此刻透露出的零星信息,都指向他拥有着远超普通新人的经验和认知。

众人重新在摇曳的、却带来无比安全感的烛光下围拢起来,但气氛比灯光熄灭前更加压抑、恐慌和脆弱。刘芸还在无法自控地低声啜泣,单薄的肩膀不住耸动,李莎紧紧抱着她,自己的脸色也同样苍白,眼神涣散。王明则瘫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条餐桌腿,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叨着“回家……我要回家……”,仿佛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资深者们则显得镇定许多,但眼神中的凝重和戒备丝毫未减,如同四把出鞘的利刃,警惕着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阿哲,”黑蛇将目光转向眼镜青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关于刚才灯光熄灭前,那些新铁钩的凭空出现、血字规则的异常刷新,以及刘芸的尖叫,结合黑暗降临和异常触碰,你有什么更具体的推测?”

阿哲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的烛光巧妙地遮住了他眼底可能闪过的所有情绪,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台精密的分析机器:“根据刘芸和李莎的描述,异常现象发生的时间点,以及规则被‘激活’的征兆,我有一个初步的、需要后续验证的推测。”他转向依旧惊魂未定、蜷缩在李莎怀里的刘芸,语气尽量放缓,但依旧带着研究者的冷静,“刘芸,你仔细回忆,在尖叫之前,你是否在长时间地、持续地注视着苏婉清的遗体,或者墙上的那些血字?”

刘芸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抽噎着,努力在一片混乱的恐惧中搜寻记忆的碎片:“我……我害怕,不敢一直看……但又控制不住……眼睛,一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向那边……看着学姐她……那样吊在那里……还有墙上那些……那些红色的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后怕。

“这种‘注视’或者说‘余光观察’,持续了大概多长时间?你心里有大概的估算吗?”阿哲继续追问,语气平稳,试图引导出更精确的信息。

“不,不知道……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可能……可能有五、六分钟?或者……更久?”刘芸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哭腔,时间的感知在极端恐惧下早已失真。

阿哲点了点头,转向黑蛇和众人,开始了他的分析:“这就对上了。我推测,这条之前未被记录的隐藏规则可能是:【长时间(可能存在一个临界时间点,例如三到五分钟)凝视或过度关注‘规则显化之物’(如规则执行后的祭品遗体、规则血字本身、执行刑具等),会加速‘规则’本身的活性化进程,甚至可能像一种‘信标’,引来规则体系内其他‘组件’或‘衍生物’的额外‘关注’和‘标记’。】

他顿了顿,拿起他的小本子,用一支短铅笔快速记录着,同时继续说道:“刘芸长时间的、充满了恐惧情绪的凝视——这种情绪可能也是一种催化剂——可能像是一种对已完成献祭仪式的后续‘确认’,或者是一种无意识的‘召唤’。这行为激活了那些作为‘备用’或‘待机’状态的新铁钩,使得它们从隐匿状态‘显形’,并使得血字规则被‘刷新’,散发出更强的规则效力。而这种异常的规则波动,很可能直接导致了黑暗的提前降临,以及……黑暗中最喜欢这种环境的‘东西’的靠近和触碰。”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林澈一眼。

这个细致而逻辑严密的推测,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资深者,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柱蔓延开来。仅仅是“看”,带着特定情绪的“看”,也可能成为触发死亡规则的开关?这简直让人无所适从!

“所以,总结来说,”铁山抱着臂膀,粗声粗气地总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非必要,绝对不能长时间盯着那些明显带着规则力量的鬼东西看?特别是刚死过人的地方?”

“是的,尤其是在规则刚刚执行后不久,规则之力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时间段。”阿哲肯定地点点头,合上了他的小本子,“这或许也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我们资深者在经历类似场景时,通常会刻意避免过多关注祭品死后的具体惨状,并非完全是出于冷漠或麻木,更多是一种在血泪教训中形成的、规避未知风险的本能行为。”

林澈心中凛然。这条隐藏规则虽然听起来更加残酷和不可理喻,但却隐隐符合这个“回廊”那充满恶意的、将人逼入绝境的风格。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不仅言行受制,连视线和情绪都可能成为一种危险的消耗品和触发媒介。

“那……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王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虚浮颤抖,带着哭腔问,“我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整整六天!难道要一直蒙着眼睛吗?或者像瞎子一样摸索?”

“适应它,并且学会控制你的感官和情绪。”黑蛇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如同磐石,不容置疑,“记住阿哲的推测,在得到反证之前,把它当作一条潜在的、高优先级的规则来严格遵守。非必要,不凝视。必要观察时,也要控制时长,分散焦点,避免投入过多情绪。同时,守夜轮换制度照旧,执烛者优先由资深者担任,新人负责辅助观察周围环境,但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视线范围和目标,避免再次触发类似情况。我们必须尽快熟悉这个场景的‘规则节奏’,找到其中的规律和漏洞,才能增加活下去的几率。”

接下来的守夜,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小心翼翼、如同行走于万丈深渊边缘钢丝上的氛围中进行。那根燃烧着的“安魂烛”成了所有人精神和物理上的双重支柱,鬼火作为第一任执烛者,稳稳地站在中心,目光如炬,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黑蛇则如同幽灵般在光照范围的边缘游走,感知着黑暗与光明的界限。林澈和赵工则被黑蛇重新安排了位置——他们被要求背对着食堂内部(彻底避免无意中看到那些铁钩和刷新后的血字),面朝唯一的入口和部分被烛光照亮的 走廊方向,主要依靠听觉和极其有限的、用眼角余光扫视的方式来感知异常。这是一种被动而憋屈的警戒方式,但却是在当前规则推测下相对安全的选择。

时间在压抑和高度紧张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蜡烛稳定地燃烧着,烛泪缓缓滴落,凝聚在鬼火临时找来的一个破旧金属瓶盖里。它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驱散着黑暗,也驱散着那名为“影噬者”的低阶邪祟。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再没有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徘徊脚步声响起。那只冰冷的、粘腻的手也没有再次出现,仿佛之前的触碰只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试探。

但林澈知道,它们就在外面,在那片烛光无法穿透的、浓郁的黑暗里,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烛火熄灭,等待着光明消散,等待着下一次规则的触发,或者……等待着他们自己犯下致命的错误。

他下意识地再次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行血字规则的轮廓仿佛能透过衣物清晰地感知到。不要相信任何老玩家……阿哲刚才那一番逻辑清晰、看似毫无保留的分析和推测,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在帮助团队规避风险,增加生存几率。但这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更高明、更隐蔽的获取信任的“表演”?是为了让他们这些新人更加依赖资深者,从而更方便管理,或者在关键时刻……成为更合格的祭品?

而赵工那沉默的警告、苏婉清那扑朔迷离的身份和凄惨的结局,如同两座沉重无比的大山,一左一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对任何看似“善意”的举动都充满了本能的怀疑。

信任的代价,可能是被利用后凄惨的死亡。但不信任的代价,可能是被孤立、被排斥,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失去可能的援助,同样走向死亡。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每一步选择都可能通向不同的深渊。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多的信息,弄清楚这个“废弃校舍”背后隐藏的真相,弄清楚自己手臂上这行血字规则的来源和目的,才能在这绝望的迷宫中,找到一线生机。

就在第一根安魂烛燃烧到只剩最后不到两公分,烛火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鬼火已经将第二根备用的白色蜡烛拿在手中,准备交接的时候,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地面朝走廊方向、似乎只是在用耳朵警戒的赵工,突然用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用手肘隐蔽地碰了碰林澈的胳膊。

林澈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只见赵工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仿佛一切如常。但他那只垂在身侧、贴着墙壁的手,却极其隐蔽地、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指向了走廊深处,靠近右侧墙壁与地面夹角的那片阴影区域。

林澈心中一动,立刻顺着那极其隐晦的指引,眯起眼睛,凝聚起全部的目力,借着摇曳的、即将熄灭的烛光所能波及的最远、最模糊的光晕边缘,努力地向那片昏暗交界处看去。

在光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黑暗重新吞噬的边缘,那片冰冷肮脏的水磨石地面上,似乎……真的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用某种深色颜料(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书写的字迹。那字迹非常小,十分凌乱潦草,仿佛是小孩子在慌乱中的随手涂鸦,又像是……某个濒死之人,在最后时刻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由于光线实在太暗,距离也有些远,加上字迹本身的模糊,他根本无法看清楚具体内容,只能勉强辨认出那确实是一些符号或文字的形状。

而那位置,恰好处于安魂烛光晕所能照亮的极限范围之外,再往前半步,就是那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粹黑暗。想要看清,就必须冒险踏入黑暗,或者……等待下一次烛光能够覆盖那里的机会。

赵工那如同游丝般、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再次精准地传入林澈的耳中,带着一种紧迫的暗示:

“……机会不多……光在变……下次烛光范围……未必能及……找准时机……看清它……”

林澈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股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他。

新的线索?通往生路的提示?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诱人深入的致命陷阱?

这根即将燃尽的蜡烛,仿佛也象征着他们不断流逝的生存机会。而在光明与黑暗的缝隙间,那模糊的字迹,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敢于阅读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