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5:09

第一根安魂烛的火焰,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如同一个耗尽了最后生命力的萤火虫,开始了它临终前最后的、不甘的舞蹈。火苗不再是稳定的泪滴状,而是急剧地、神经质地摇曳、收缩,颜色从令人心安的暖黄褪变成一种病态的、仿佛掺了杂质的昏黄,并不时爆开一两点细微的、蓝色的火星。投射在斑驳墙壁和高耸天花板上的人影,也随之疯狂地晃动、拉长、扭曲,变形出各种狰狞怪诞的轮廓,仿佛蛰伏在黑暗中的无数魑魅魍魉正迫不及待地伸出爪牙,只待光明彻底湮灭,便要扑将上来,将这方寸之地的生灵吞噬殆尽。烛身此刻只剩下不足一指的高度,苍白脆弱,融化的蜡油在鬼火临时找来的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瓶盖里不断堆积、层层凝固,形成一圈圈如同干涸河床般不规则、带着绝望纹理的波纹。

“准备换烛。”黑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冰,瞬间打破了持续已久的、只有粗重呼吸、心脏擂鼓以及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所构成的死寂。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围拢在烛光下的每一张惊惶面孔,最终定格在鬼火身上,“鬼火,动作要快,精准。光亮熄灭与重新点燃之间的间隙,绝对不能超过一秒。黑暗里……有东西在等着。”

“明白。”鬼火舔了舔因为长时间紧张而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专注得如同瞄准猎物的狙击手。他将一直叼在嘴里、几乎燃到过滤嘴的烟头取下,熟练地用牙齿咬掉前端燃烧殆尽的烟蒂部分,露出里面尚且带着暗红色火星的烟丝。另一只手则像握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那根全新的、尚未沾染丝毫烟火气的白色安魂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所有的感官和反应神经都提升到了极致,死死锁定着那一簇正在做最后挣扎的微弱火苗。

林澈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着那摇曳欲熄的火焰而剧烈收缩、舒张。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履行着守夜的职责,但眼角的余光,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始终没有离开走廊深处、那片被赵工隐晦指出的、靠近右侧墙壁与地面夹角的阴影区域。黑暗在那里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沉淀了无数怨念的墨汁,那模糊不清的、仿佛用血迹书写的字迹,在即将彻底消散的光晕边缘顽强地、诱惑地若隐若现,如同深渊回廊尽头一闪而过的幽灵,既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也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就是现在!”鬼火瞳孔一缩,低喝出声。

几乎就在第一根蜡烛火苗发出最后一下剧烈的、如同叹息般的摇曳,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整个食堂即将被那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黑暗猛扑上来并彻底吞噬的前一个刹那!鬼火那只握着烟头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带着火星的烟丝部分,精准得如同手术刀般,触碰到了第二根安魂烛顶端那尚未被点燃的烛芯。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引燃声,在此刻却如同天籁。

一簇新的、初时略显弱小、带着一丝青烟,但迅速稳定下来、散发出坚定暖黄色光芒的火苗,顽强地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中重新诞生了!它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刚刚降临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黑暗,再次艰难地、坚定地撑开了一片半径约五米的光明领域,将惊魂未定的众人重新笼罩在内。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粗气,那短暂的、不足一秒的完全黑暗,所带来的心理压迫感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是语言无法形容的。王明甚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虚脱地滑坐在地上,额头和鼻尖上瞬间沁满了冰冷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明重现,林澈立刻迫不及待地、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装作只是例行观察走廊情况一般,再次将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那片牵动他心神的地面。

然而,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失望和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

新的安魂烛燃烧稳定,散发出的光晕范围肉眼判断与之前似乎相差无几,但不知是光线角度因为执烛者从鬼火换成了铁山而产生了微妙的偏移,还是那片区域本身就在极其缓慢地“移动”或“变化”,亦或是纯粹的心理作用在作祟——那片记载着模糊字迹的区域,似乎比刚才更加深入了黑暗一些,依旧固执地处于光晕所能清晰照亮的极限边缘之外。只能勉强看到那里地面的颜色与周围有些微的差异,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深色的污垢,但具体的笔画和符号,依然如同蒙着厚厚的面纱,无法辨认。

赵工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颅低垂,帽檐投下的阴影将他所有的表情和眼神都掩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或暗示,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提醒从未发生过。

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吗?林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挫败感在胸腔里蔓延。下一次换烛?那将是两三个小时之后,在这危机四伏、规则诡异的“回廊”场景里,两三个小时足以发生任何事情,足以让任何人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且,谁能保证下一次换烛时,光线角度、执烛者的位置,就能恰好、幸运地照亮那片特定的区域?这希望太过渺茫,如同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指望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

“保持最高警戒,不要有丝毫松懈!”黑蛇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空气中,也将林澈从纷乱的思绪中强行拉回现实,“铁山,阿哲,你们休息得怎么样?准备接替后半夜的守夜。”

铁山活动了一下粗壮得如同古树树干般的脖颈,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响,瓮声瓮气地回答:“没问题,头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阿哲则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然后继续在他那本几乎从不离身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可能是在记录刚才换烛瞬间的感知、黑暗的“质感”或者众人的反应。

后半夜的守夜轮换正式开始了。铁山那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接替了鬼火,沉稳地执掌起那根维系着所有人生命的安魂烛。阿哲则代替了黑蛇之前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开始在光照区域的边缘地带缓缓踱步,他的警戒方式更偏向于利用敏锐的听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去感知光照之外那片黑暗海洋中可能潜藏的暗流。黑蛇和鬼火退到了休息区的相对中心位置,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试图恢复一些消耗的精力。但他们即便在休息中,身体也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的紧绷姿态,如同假寐的猛虎,没有任何人敢真正放松警惕。林澈和赵工则依旧被黑蛇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安排背对着食堂内部(彻底避免无意中看到那些象征着死亡与新规则的血色铁钩和刷新后的血字),面朝唯一的入口和部分被烛光照亮的走廊方向,主要依靠听觉和极其有限的、需要用强大意志力控制的眼角余光扫视,来履行他们被动而憋屈的警戒任务。

时间在一种高度紧张、仿佛拉满的弓弦般的压抑氛围中,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粘稠地流逝着。后半夜似乎比前半夜更加难熬,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侵袭着每个人的身体,精神上的持续紧绷和恐惧的慢性侵蚀,更是在一点点消磨着他们的意志。王明、李莎和刘芸三人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似乎终于抵不住生理上的极限困倦,陷入了一种断断续续、极其不安稳的浅睡状态,身体不时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充满了恐惧的梦呓。连资深者们的脸上也难掩深深的倦容,眼白布满了血丝,只有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眼睛,依旧如同淬火的刀锋般,锐利地洞察着周围的一切。

林澈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注射了肾上腺素,毫无睡意。地板上的模糊字迹像一只拥有尖锐口器的寄生虫,在他混乱的心智深处不断爬搔、叮咬,带来一种混合着痒与痛的奇异焦虑。赵工那沉默却信息量巨大的暗示,手臂上那行来源不明、内容惊悚的血字规则,苏婉清那扑朔迷离的“卧底”身份和凄惨诡异的结局,资深者们看似合理、处处为团队生存考虑却总在关键时刻透出冰冷疏离和矛盾的行为……这一切如同无数条混乱的丝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打成一个又一个的死结,让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同时也充满了面对巨大谜团和生死危机的无力感。他迫切需要信息,迫切需要一個突破口,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那地板上的密文,可能就是关键!

他悄悄调整着呼吸,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接替守夜的铁山和阿哲。铁山如同神话中背负着大地的巨人阿特拉斯,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姿势矗立在光源的中心,一手稳稳地高举着燃烧的安魂烛,烛火在他刚毅的脸庞上投下坚硬的阴影;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林澈凭借之前短暂的观察和此刻的角度,注意到他那粗壮的手指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弯曲弧度,若有若无地靠近腰间那把被衣物稍微掩盖、但形状隐约透出凶戾之气的短刃握柄。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慢、有力、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光照范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通往未知的入口和那明暗交替、危机四伏的边界地带。想要在这样一位经验丰富、感知敏锐的资深者眼皮底下,做出任何超出警戒范围的小动作,其难度和风险不亚于在雷区跳舞。

那么……阿哲呢?

林澈又将一部分注意力,如同精准的探针般,转向在光照边缘如同钟摆般缓缓、安静踱步的阿哲。与铁山外放的、充满力量感的警戒不同,阿哲显得更加内敛和安静。他更多时候是在侧耳倾听,仿佛能从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分辨出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声响;用他那双隐藏在反光镜片后的、仿佛能洞悉数据与规律的眼睛,细致地观察着黑暗的“纹理”和光影的微妙变化;时不时地,他会突然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微蹙,似乎在捕捉着什么转瞬即逝的异常,或者在本子上用那支短铅笔飞快地记录下几个符号或关键词。他的警戒方式,更偏向于一种冷静的分析、逻辑的推演和对环境异常波动的感知。

也许……唯一可能存在的、极其短暂的机会窗口,在阿哲这边?当阿哲的注意力被黑暗中的某种难以理解的“声音”、或者某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迹象”完全吸引,全身心投入到分析和记录中的那一瞬间,会不会出现那么一丝疏忽?对内部,对光照范围内情况的监控,会不会出现一个转瞬即逝的盲点?

林澈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霉味和烛烟味的冰冷空气,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有多么疯狂和冒险。这不仅可能触犯“长时间凝视规则显化之物”或者“擅自行动”之类的隐藏规则,更可能直接引来资深者们毫不留情的、可能是致命的打击。铁山那把短刃斩断规则肉芽的冷酷果决,还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黏稠蛛丝越缠越紧的飞蛾,如果不趁着还有力气的时候奋力挣扎、搏那一线生机,迟早会被潜伏在暗处的“蜘蛛”慢慢吸干所有的生命和希望。

他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极其短暂、如同电光石火般、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机会,哪怕只是零点几秒,去看清那些字!他必须赌一把!

他开始调动起所有的耐心和观察力,如同一个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进入最佳射程的老练猎人。他将大部分注意力依旧放在对走廊方向的听觉和余光警戒上,履行着黑蛇分配的任务,避免引起怀疑。但另一小部分高度集中的心神,则如同无形的触须,牢牢地锁定在阿哲移动的规律、他停顿的时机、他视线聚焦的方向,以及铁山那如同探照灯般周期性扫过的视线节奏上。他在寻找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两个警戒焦点同时偏离的完美瞬间。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艰难爬行。蜡烛又稳定地燃烧掉了一小截,蜡泪如同凝固的眼泪,在瓶盖里堆积得更高。

突然,一直在如同梦游般缓慢踱步的阿哲,脚步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顿!他倏地转向食堂入口外的黑暗走廊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度专注的倾听姿态,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少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了极度专注和深深的疑惑神情,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微弱、却完全违背常理、打破了他认知模式的声音。

就是现在!

林澈的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收缩,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擂动,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耳鸣!他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他不能大幅度转头或者移动身体,那太明显了,瞬间就会暴露。他只能利用眼球转动的最大生理角度,以及凭借腰部力量做出的、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不超过两厘米的前倾,将自身视野的极限,如同调整焦距的镜头般,死死地投向那片模糊字迹所在的、光与暗交界的混沌区域!

光线依旧无比昏暗,那片区域大部分仍顽固地隐藏在最浓重的阴影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黑纱笼罩。但或许是因为角度的确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视觉敏感度提升到了极限,就在阿哲被外部那未知的异常声响完全吸引、铁山的视线也下意识地、短暂地跟着阿哲的异常反应转向同一方向的、那电光火石、稍纵即逝的刹那间——林澈的视野边缘,那负责捕捉模糊影像的区域,终于成功地捕捉到了那模糊字迹中的几个极其断续、扭曲的笔画和符号!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甚至不是连贯的词语!它们破碎、扭曲、深色的痕迹在肮脏磨损的水磨石地板上,几乎与地面的污渍、裂纹和阴影完美地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他看到了一个扭曲的、像是大写英文字母 “K” 但又不太像的符号,它的末端有一个不自然的弯钩。

旁边似乎有一个短促的、坚决的、向下的划痕,像是箭头,又像是一个简单的指示标记。

更远处,模糊的轮廓好像是一个数字“3” 的上半部分,或者是一个反向的、弯曲的镰刀状标记?

还有一点……在更边缘的位置,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暗红色血点勉强点画出来的……抽象的眼睛图案?那“眼睛”似乎……正空洞地回望着他。

就在他调动全部脑力,拼命记忆、解读并试图将这些毫无逻辑的零星碎片强行拼凑出某种意义的瞬间——

“呃啊——!!!”

一声凄厉到完全非人、扭曲变形、饱含着极致物理痛苦与灵魂层面恐惧的惨嚎,猛地从他们身后的休息区爆发开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食堂里维持了许久的、脆弱的寂静!

这声音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其中更夹杂着某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骨骼被扭曲折断的可怕闷响!

所有人,包括全神贯注于外部黑暗和地板字迹的林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源自同伴的惨叫声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原本蜷缩在地上浅睡的王明,此刻如同被一股无形却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内部攫住,身体诡异地、违反生理结构地剧烈反弓起来,脑袋和脚后跟几乎要碰到一起,形成一个可怕的弧形!他的双手变成了青黑色的利爪,死死地、痉挛般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指甲深陷进皮肉,划出道道血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眼球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布的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巴张大到一个人类下颌骨所能承受的极限,发出不成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涎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而他的胸口处——那原本应该是心脏跳动的位置——睡衣布料被一股从内而外的、蛮横无比的力量猛地撕裂、撑开!一团模糊的、剧烈蠕动的、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味的暗红色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疯狂地、争先恐后地钻挤出来!

“怎么回事?!!”铁山反应极快,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资深者,他虽然也被这骇人景象惊到,但怒吼一声的同时,手持蜡烛猛地一个大步跨前,沉稳的烛光瞬间将王明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也将那恐怖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眼前的景象让每一个看到的人头皮发麻,血液几乎逆流!

那从王明胸腔里钻挤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外来的异物!而是一大团疯狂纠缠在一起的、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剧烈蠕动、增生、膨胀的……肉芽和扭曲增生的血管组织!它们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寄生藤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浸泡在脓血中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粘稠的、类似淋巴液的分泌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蔓延!肉芽的顶端尖锐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边疯狂地向外穿刺,撕裂着王明残存的胸腹肌肉和组织,一边又像扎根般向着他的体内更深处钻探、吞噬!大量的鲜血,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小型喷泉般,从他胸口那个被撕裂扩大的恐怖创口中汩汩涌出,瞬间就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刺目的、不断扩大蔓延的暗红色血泊!

“规则反噬!是规则反噬!”阿哲失声喊道,一向冷静的脸上此刻也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他触犯了某条隐藏规则!这是……这是内脏畸变!血肉灾厄!”

“救……救我……嗬……嗬……”王明的眼神开始急速涣散,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对生命的最后眷恋和无尽的痛苦哀求,但那蠕动的、仿佛拥有自己意识的肉芽触手,已经如同灵活的毒蛇般,迅速缠绕爬上了他的脖颈,并且开始向着他的头颅、他的口鼻耳孔蔓延,似乎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改造”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没救了!规则反噬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他现在的生命形态已经被规则扭曲,不再是人类,而是‘规则造物’的一部分!”黑蛇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醒来,站在铁山身后一步之遥,她的声音冰冷坚硬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带着一种面对残酷现实不得不做出的、斩断一切犹豫的决断,“铁山,立刻处理掉!不能让它完全成型!否则可能会衍生出更麻烦的东西!”

“妈的!真他妈的恶心!”铁山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厌恶与暴戾的狰狞,但他没有任何犹豫,战斗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从腰间抽出那把样式古怪、刃口带着某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奇异暗沉花纹的短刃。他踏步上前,无视了王明那已经不成人形、被疯狂蠕动的肉芽部分包裹覆盖的躯体所散发出的恐怖和恶臭,眼神锐利如鹰,手起刀落!

寒光一闪!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切割某种韧性极强物质的沉闷声响。

这一刀,并非砍向王明尚存一丝生机的头颅或躯干(那或许是一种仁慈,但也可能引发未知后果),而是精准无比地斩断了那些连接着王明身体与地面、似乎正在从周围环境,甚至从无形的“规则”本身汲取能量和物质的几根最粗壮、最为活跃的肉芽主触手!

“噗嗤——!”

如同被切断了能源供给的生化怪物,又像是被戳破的、过度充气的气球,那疯狂蠕动、膨胀的暗红色肉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与生机,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如同烂泥落地的声响,迅速枯萎、收缩、颜色转变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黑色,最终化作一滩散发着强烈腐败恶臭的粘稠污血,与地上原有的血液混在一起。而王明的身体,也如同终于被释放的提线木偶般,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歪倒在血泊之中,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只有胸口那个边缘不规则、血肉模糊的巨大空洞,以及周围飞溅的、如同抽象派画作的淋漓鲜血,无声而残酷地诉说着刚才在这短短十几秒内发生的、超乎想象的恐怖惨剧。

整个过程,从王明发出那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到被铁山果断“处理”掉,不过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

食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粘稠、都要令人窒息的死寂。浓烈到极致的、带着铁锈味和内脏腥气的血腥味,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蛮横地盖过了之前一直存在的消毒水和霉味,霸道地充斥在每个人的鼻腔、口腔,甚至仿佛渗透进了每一个毛孔。李莎和刘芸早已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恐惧反应——哭泣——都似乎被剥夺了,只是脸色死白,张大着嘴巴,眼神空洞,如同两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剧烈地喘息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氧气。赵工不知何时也已经完全转过了身,那顶沾着灰渍的工作帽帽檐依旧低垂,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却透出一种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肃穆,默默地注视着王明那凄惨无比的尸体。

林澈感觉自己的胃部在剧烈地翻腾、痉挛,一股酸液混合着胆汁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用手背堵住嘴,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呕吐出来。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不久前还在试图用社会规则保护自己的人,在几秒钟内,以如此诡异、如此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如此充满了亵渎生命意味的方式,被那无形的“规则”残忍地虐杀。这种死法,与苏婉清那充满仪式感、带着审判意味的倒吊处决截然不同,但却同样深刻地烙印着“回廊”那特有的、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纯粹恶意。

“他……他到底做了什么?”李莎终于像是找回了一点游离的意识,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极度的困惑,问道,“王叔叔他……他刚才明明一直在睡觉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也是此刻萦绕在所有幸存者心头,最大的疑问和恐惧。一个在睡梦中的人,一个看似最没有威胁、最被动的状态,怎么会触犯那索命的规则?

阿哲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和内心的震动,快步走到王明的尸体旁,不顾那浓稠的、尚且温热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裤脚,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下王明那已经呈现不自然扭曲、指甲崩裂的双手,又用手指沾了点他身下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紧锁。最后,他的目光如同侦探般,开始扫视王明尸体周围的环境,最终,定格在了王明之前背靠休息、此刻却溅满了血点的那张金属餐桌的桌腿背面。

那里,在锈迹和干涸污渍的掩盖下,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可能是指甲,也可能是碎金属片),极其费力地、深深地刻着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察觉、笔画断续的小字。

阿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蘸了点地上的血水(这个举动让旁边的刘芸又是一阵干呕),用力擦掉桌腿背面那部分的灰尘和零星的血渍,借着铁山手中稳定却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烛光,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辨认着那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遗言。

“……不……要……睡……着……”他缓缓地、清晰地念出了这四个字。

不要睡着?!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也刺穿了他们因为恐惧而麻木的心脏。

“这……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鬼火第一个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不能睡着?开什么玩笑!人是铁饭是钢,不睡觉谁能撑得住?这鬼规则是想活活耗死我们吗?!”

“恐怕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不能睡着’,”黑蛇的声音带着一种浸透了骨髓的寒意,她走到那张沾血的餐桌旁,蹲下身,亲自用手指触摸着那刻痕的深度和走向,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刻字者当时的绝望,“恐怕是……不能‘在这里’睡着,或者……不能在‘特定条件’下睡着,比如,不能在安魂烛的光照范围内陷入深度睡眠?这很可能又是一条我们尚未完全明确的、致命的隐藏规则!”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瞬间刺向之前同样处于浅睡状态的李莎和刘芸,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紧迫:“你们两个!刚才睡着了吗?!仔细回想!有没有陷入深度睡眠的迹象?!”

李莎和刘芸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剧烈一抖,仿佛从梦魇中被惊醒。刘芸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哭腔,拼命地、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摇头:“没……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就是……就是太累了,迷迷糊糊的……王叔叔他……他之前好像打鼾了……声音不大,但……但我们被惊醒了,就没再睡熟……”

打鼾?这通常意味着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林澈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难道这就是触发“内脏畸变”规则的关键条件?在安魂烛所营造的、这个食堂的“临时安全区”内,一旦有人陷入深度睡眠(可能以打鼾为标志),就会引动规则,引发这种从内部开始的、恐怖的血肉畸变?

“恐怕阿哲的推测是正确的。”阿哲站起身,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不要睡着’,或者更精确地解读为,‘不要在(当前认知下的)安全区内陷入深度睡眠’。这极有可能是这个‘废弃校舍’场景,为了阻止我们这些‘闯入者’通过长时间、无意识的睡眠来‘消极’度过必须保持警惕的存活时间,而设置的一条极其残酷、极其恶毒的规则。王明在无意识中,踏入了这个死亡陷阱。”

又是一条!又是一条以活生生的人命为代价,用最惨烈的方式摸索出的隐藏规则!而且这条规则,几乎是从根本上,断绝了人们通过睡眠来恢复精神和体力、对抗漫长恐惧的可能性,将生存的难度和残酷性,瞬间提升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新的高度。它剥夺的,不仅仅是休息的权利,更是人类生理和心理的最后一道脆弱防线。

“都给我听清楚了!牢牢刻在脑子里!”黑蛇面向所有幸存者,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钢铁律令般的威严,“从现在起,在彻底明确这条规则的详细触发条件、作用范围和可能的规避方法之前,任何人,我重复,是任何人,绝对不允许睡着!尤其是深度睡眠!互相监督,时刻保持清醒!一旦发现身边的人有陷入沉睡的迹象,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弄醒!否则,王明刚才的下场,就是你们所有人下一刻的结局!”

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质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王明那胸口破开大洞、死不瞑目、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怪物的凄惨景象,如同最血腥的教学片,将“违反规则即死”这条铁律,用最直观、最恐怖的方式,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强烈的、如同实质的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所有人因为疲惫而滋生出的任何一丝睡意,让他们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限。

林澈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不能相信资深者,不能长时间凝视规则显化之物,现在,连人类最基本的、维系生命和精神状态的睡眠,都可能成为触发死亡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