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从王明胸腔畸变肉团中“孕育”出的黑色骨钥,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铁山那布满老茧、疤痕纵横的宽厚掌心中。它不过成人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毫无光泽的哑黑色,仿佛由某种未知生物的骨骼在最深邃的黑暗中打磨而成,触手冰凉刺骨,那寒意并非仅仅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沿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向着骨髓深处渗透。
钥匙表面沾染的暗红色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安魂烛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湿润而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诡异光泽。钥匙柄的位置,那模糊不清的雕刻,在近距离仔细观察下,轮廓逐渐清晰——那并非简单的骷髅头,而更像是一个极其抽象、线条扭曲的、闭阖状态的眼眶,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凝视感。
食堂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王明惨死时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仿佛凝固了,不再仅仅是刺激鼻腔,更像是一种有形的、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呼吸困难。恐惧依旧存在,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面对超自然造物的茫然、沉重,以及一种源自未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那枚小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钥匙上,仿佛它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规则反噬……孕育出的钥匙?”鬼火凑近了些,他叼着的那根烟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熄灭,只剩下一个被口水浸湿的过滤嘴。他盯着铁山掌心那枚黑色骨钥,眼神里混杂着资深者见多识广的好奇与一种面对完全陌生威胁时本能的警惕,“这他妈算怎么回事?杀人后的安慰奖?还是开启下一个更操蛋环节的死亡门票?”
“从形态和来源看,更倾向于后者。它更像是一种‘凭证’或者‘关键物品’。”阿哲推了推鼻梁上滑落少许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从这小小的物件上剖析出隐藏的规则逻辑。他迅速拿出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用短铅笔飞快地素描下钥匙精确的形态,并在旁边标注着潦草的文字:“来源确认:规则反噬产物(触发条件:深度睡眠)。材质分析:未知骨质,密度极高,触感冰寒,疑似带有微弱但稳定的负能量灵性反应。形态特征:非标准钥匙结构,无常见齿状结构,柄部雕刻为抽象化闭阖眼窝,整体呈现非欧几里得几何趋势。初步推测:与场景核心机制或某个隐藏区域/仪式存在强关联。”
黑蛇从铁山手中接过那枚钥匙,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寒彻骨的骨质时,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眉,仿佛那寒意刺痛了她的神经。她将钥匙放在眼前,仔细感受着它那与其体积不相称的、略显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那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光线和热量的奇特质感,沉声道:“不管它代表什么,既然是由‘回廊’规则本身‘产出’,必然在它的逻辑链条中占据一环,有其必须的用途。谨慎收好它,这可能是我们拼凑出这个场景真相、乃至找到生路的关键线索之一。”
她将钥匙递还给阿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哲,由你负责保管和深入分析。尝试在现有环境下,找出它可能对应的锁孔形态,或者与场景内任何异常符号、结构产生共鸣的线索。”
阿哲郑重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某种神圣或诅咒之物,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黑色骨钥放入一个随身携带的、内衬着柔软黑色绒布的小皮袋中,仔细收紧袋口的皮绳,然后才将其塞进了自己上衣内侧、最贴近胸口的口袋里,仿佛那冰寒的钥匙能给他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或者……更深的忧虑。
“离开?我们……我们真的还有机会离开这个地狱吗?”李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一种被反复碾压后近乎麻木的绝望,她更加用力地紧紧抱着怀中依旧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的刘芸,仿佛对方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她的眼神涣散地掠过王明那具胸口洞开、死不瞑目的恐怖尸体,以及地板上那滩不断扩大、颜色发暗的粘稠血泊,“王叔叔……他就这么……这么没了……下一个会轮到谁?是我?还是小芸?我们……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对不对?都会变成这鬼地方的养料……”
“想他妈活下去,就给我把那些没用的眼泪和丧气话咽回肚子里!”铁山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闷雷在空旷的食堂里炸开,带着一种粗暴直接的、属于丛林法则的威慑力,“哭嚎能让你多活一秒吗?不能!想活,就把你那双招子给我瞪到最大!把你那对耳朵竖到最直!管好你自己的身体和脑子,别他妈像那个蠢货一样,稀里糊涂就踩进规则的死亡陷阱!这才是在这里活下去唯一他妈的王道!”
他的话粗糙、刺耳,甚至带着侮辱性,却像一桶掺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地泼在了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李莎和刘芸,以及其他心神摇曳的新人头上。强烈的羞辱感和更强烈的求生欲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瞬间一个激灵。是的,在这个剥离了一切文明外衣、只剩下最原始生存竞争的地方,情绪化的崩溃不仅是软弱的表现,更是取死之道。活下去,需要的是极致的冷静、警惕,甚至是冷酷。
林澈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的焦灼感并未因为钥匙这“线索”的出现而有丝毫减轻,反而像被投入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炽烈。钥匙的出现,明确地指向这个“废弃校舍”场景并非一个纯粹的、被动承受的生存考验,它还包含着需要主动“探索”、“解谜”甚至可能需要进行某种“仪式”的要素。而这,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规则嵌套、更高的信息壁垒以及……更致命的未知风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如同被牵引般,瞥向走廊深处那片浓郁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地板上的密文,那破碎扭曲的符号,是否与这把诡异的钥匙,与那低语中提及的“眼睛”,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它们是否是同一张恐怖拼图的不同碎片?
守夜在一种更加压抑、更加疲惫、仿佛空气中都充满了无形尖刺的氛围中继续。安魂烛依旧稳定地燃烧着,释放着暖黄色的光晕,努力驱散着黑暗和寒冷。但这烛光所能带来的心理安全感,已经被王明那惨烈而诡异的死亡方式,以及这枚从死亡中诞生的钥匙,大大地削弱、侵蚀了。
没有人再敢有丝毫的睡意,强烈的、如同实质的恐惧,混合着铁山话语带来的刺激,成了最强劲的兴奋剂,残酷地透支着每个人的精神和体力。李莎和刘芸互相用指甲死死掐着对方的手臂,借助疼痛来对抗一波波袭来的生理性困倦和精神的涣散。王明的尸体就那样毫无遮掩地躺在不远处,那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凝固的暗红色血液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甜腥恶臭,成了最直观、最有效的死亡警示牌,时刻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林澈和赵工依旧如同两尊被固定住的雕塑,背对着食堂内部那些象征着规则与死亡的血色铁钩和墙壁上的血字,面朝那扇通往未知黑暗的弹簧门和部分被烛光照亮的走廊。后半夜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恶意的力量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红的烙铁上艰难行走,煎熬着肉体和灵魂。
林澈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努力捕捉着任何来自外界黑暗的细微异常声响,但除了身后众人那压抑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呼吸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如同神经抽搐般的轻微噼啪声,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死去的绝对死寂。那片藏着未解密文的地面,始终固执地处于光晕所能清晰照亮的极限边缘之外,如同一个沉默的、散发着危险诱惑的深渊入口,等待着一个敢于窥探的牺牲品。
就在他以为这漫长而痛苦的后半夜将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和等待中耗尽时,一种新的、极其细微且难以捉摸的异常,开始如同潜行的毒蛇般,悄然出现。
起初,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误认为是耳鸣或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它像是隔着无数层浸水的棉絮,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有许多人在低声地、持续地絮语。声音模糊不清,无法分辨出具体的性别、年龄,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人类的语言,只能感受到一种持续的、带着某种诡异催眠韵律的嗡嗡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无形的飞虫,在光照范围之外的黑暗深渊中共同振翅,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共鸣。
林澈的警觉性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点,他立刻侧耳倾听,试图在这片混沌的噪音中分辨出方向和可能的含义。声音的源头似乎……正是来自于走廊的深处,那片他时刻关注着的、藏着密文的黑暗之中。
“有声音。”他压低声音,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向身旁如同岩石般沉默的赵工和不远处正在凝神感知环境的阿哲示警。
阿哲几乎在瞬间就停止了那如同钟摆般规律的踱步,整个人凝固在原地,侧着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他的眉头随着倾听的深入而渐渐锁紧,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铁山也立刻握紧了手中那把样式古怪的短刃,执烛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烛光下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和凶狠,如同被侵入领地的猛兽。
“……回……来……”
“……时间……快到了……”
“……找到……那只眼睛……”
“……钥匙……需要……孔……”
断断续续的、仿佛由无数个不同音调、不同情绪的声音强行扭曲、叠加、融合在一起形成的低语声,开始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它们如同无形的潮水,一阵阵、一波波地从黑暗的走廊深处弥漫过来,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更加直接、更加令人不适地……在所有幸存者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质感,和一种充满了蛊惑与怨念的诡异意味。
“是幻听吗?还是他妈的闹鬼了?”鬼火也清晰地听到了这些声音,他烦躁地用力揉了揉耳朵,仿佛想把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声音从脑子里抠出去,眼神警惕而凶狠地瞪向走廊那片浓郁的黑暗。
“不像集体幻觉。”阿哲脸色凝重,手中的短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记录着关键信息,“频率稳定,带有明确的信息碎片,疑似某种精神层面的定向干扰或信息投射。目前捕捉到的关键词有:‘回来’、‘时间’、‘眼睛’、‘钥匙孔’……这些内容很可能与这个‘废弃校舍’场景的背景故事,或者我们尚未触发的核心任务存在直接关联。”
“它们在说什么?‘找到眼睛’?那是什么意思?是什么眼睛?”李莎恐惧地将身体缩得更紧,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充满了无助和困惑。
“不要主动去倾听!更不要去试图理解!”黑蛇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在众人即将迷失的意识中敲响的警钟,“黑暗中的低语,往往是‘回廊’最常用的陷阱之一!它们的目的是扰乱我们的心智,放大我们内心的恐惧和迷茫,最终引诱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主动踏入它们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坚守你们的理智,屏蔽这些杂音!把它们当作噪音!”
然而,那仿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声,并未因为他们的抗拒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察觉到了他们意识的壁垒,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试图扎入他们精神的最深处。它们不再仅仅是模糊的词汇碎片,开始夹杂进一些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有细微的、如同少女般的啜泣声;有歇斯底里的、充满了疯狂意味的大笑声;有沉重的、仿佛桌椅被粗暴拖动的摩擦声;甚至……偶尔会响起一阵极其尖锐、仿佛粉笔用尽全力划过老旧黑板时发出的、能让人牙齿发酸的刺耳噪音!
“……为什么……不回来……”
“……我们……都在这里等着呢……”
“……把眼睛……还给我们……”
“……钥匙……需要新鲜的……血……”
低语声变得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混乱,仿佛有无数个无形的、充满了怨念的存在,正密密麻麻地围聚在安魂烛光晕所形成的那脆弱的光明边界之外,用它们那充满了负面情绪和恶意的意识碎片,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地试图渗透进来,瓦解他们的意志,侵蚀他们的理智。
“妈的!没完没了!吵得老子脑仁疼!”铁山低吼一声,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显示他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握着蜡烛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林澈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烦意乱,那低语声仿佛直接在他的脑髓里回荡,与他自己内心的恐惧和疑惑产生了共鸣,试图勾起他最深层的负面情绪。“找到眼睛”?“钥匙需要血”?这些碎片化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信息,与地板密文中那个血点“眼睛”、与那把需要“血”的黑色骨钥,似乎正在构成一条隐约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逻辑链条。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摒弃这些杂念,将几乎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对走廊方向的警戒上。然而,那低语声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角落,挥之不去,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亘古磐石的赵工,突然用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再次碰了碰林澈的胳膊。
林澈心中猛地一凛,强压下被低语扰乱的心神,侧目用余光看去。
赵工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厚重的帽檐掩盖了一切。但这次,他那只垂在身侧、贴着冰冷墙壁的手,极其隐蔽地、异常缓慢地,抬起了一根粗糙的手指,指向了他们正前方——食堂那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弹簧门,内侧门框的上方边缘。
那里,因为视角和光线的原因,平时几乎完全被忽略。但此刻,在摇曳跳跃的烛光偶尔扫过时,林澈凭借极度的专注,隐约看到,在那斑驳掉漆、布满划痕的木制门框顶端,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深深的、不易察觉的符号。
那符号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其简化的、线条粗粝的简笔画眼睛!而那瞳孔的位置,赫然是一个小小的、仿佛被什么尖锐物体用力凿出的、深邃的黑色凹点!
眼睛?!
林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低语中反复提及的“眼睛”,门框上隐藏的“眼睛”符号,还有地板密文中那个用血点画的“眼睛”……这接二连三的重复,绝不可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他努力克制住抬头仔细打量、确认的冲动,那会立刻引起资深者的注意。他只能凭借那惊鸿一瞥,用尽全部心力去记忆那个符号的大致形态和精确位置,将其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赵工那如同从幽冥地府传来的、细微到极致的声音,再次精准地、如同钢丝般传入林澈的耳中,这一次,带着更明确、更令人心悸的指向性:
“……注意……所有……‘眼睛’……它们……无处不在……在‘看’……”
它们在“看”?无处不在?
林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如同冰冷的电流般瞬间窜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难道说,在这个诡异的“废弃校舍”场景里,存在着许多类似的、隐藏在各处的“眼睛”符号?它们不仅仅是符号,而是某种……监视系统?是规则感知外界的“器官”?还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标记”?那些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语声,是否就是通过这些“眼睛”作为媒介,传递过来的?
信息的碎片越来越多,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但它们之间缺少串联的丝线,真相依旧被笼罩在厚重的、充满恶意的迷雾之中。钥匙、眼睛、低语、不能睡觉的规则、地板上的密文、需要祭品的仪式……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而他们,都是被困在网中、挣扎求生的飞虫。
时间在这精神低语的持续折磨和高度戒备的体力消耗中,极其缓慢地流逝。第二根安魂烛也渐渐燃烧到了后半段,烛身缩短,烛光似乎比之前要微弱、黯淡了一丝,仿佛连它自身的力量,也在被这无处不在的黑暗和诡异所侵蚀。
突然,一直在用强悍意志力强行抵抗低语干扰、负责执掌生命之烛的铁山,壮硕的身躯猛地晃动了一下!他像是头部遭受了无形重击般,用力甩了甩头,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和迷茫,握着蜡烛的那只稳健大手,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导致其上的烛火随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投在墙壁上的光影疯狂乱舞,仿佛群魔乱舞。
“铁山!”黑蛇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低喝声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事……他妈的……”铁山深吸一口气,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一声,强行稳住有些踉跄的身形和颤抖的手臂,眼神重新凝聚起凶狠的光芒,但额角不断渗出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冷汗,却清晰地表明他刚才并非无事,“这鬼声音……邪门得很……像锤子……在砸老子的脑壳……”
连铁山这样意志坚定如铁、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的资深者,都受到了如此明显的影响,可见这持续不断的精神低语,其侵蚀力有多么恐怖和防不胜防。
“所有人,立刻报告自己的精神状态!”黑蛇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精神侵蚀明显,但逻辑思维尚且清晰,可以支撑。”阿哲推了推眼镜,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保持着分析者的冷静。
“吵得心烦意乱,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飞,不过还他妈扛得住!”鬼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可能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眼神凶狠,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疲惫。
李莎和刘芸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色死白,连张开嘴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能用惊恐的眼神表达她们的状态。
赵工沉默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帽檐下的阴影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但姿态依旧稳定。
林澈也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和烛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意识清晰,可以坚持。”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种“坚持”是极其脆弱且不可持久的。随着身体疲惫的不断累积和精神压力的持续摧残,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在低语中精神失守的人。而一旦在这诡异的环境下精神崩溃,其后果,可能比触犯物理规则更加可怕,甚至可能……变成新的威胁。
“不能继续这样被动承受!”黑蛇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疲惫和挣扎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阿哲和他胸前那枚钥匙上,“阿哲,关于这把钥匙,以及低语中明确提到的‘钥匙孔’和‘需要血’,结合目前情况,有什么更进一步的推断?”
阿哲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胸前存放钥匙的内袋,仿佛能隔着衣物感受到那冰寒的质感,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信息依然严重不足,缺乏关键节点。‘钥匙孔’这个概念,可能指代一个具体存在的、物理意义上的锁孔,也可能是一个象征性的、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接口’或‘仪式点’。低语中强调‘需要血’,这很可能是一种献祭要求,暗示使用钥匙需要付出生命代价,但具体形式、剂量、以及是否必须是特定目标的血,全都是未知数,风险等级……极高。”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用那带着学术分析感的语气说道:“目前,我们已知的、可能与这把钥匙产生关联的线索有几个:一是钥匙本身的形态和来源;二是低语中反复强调、并且似乎有实物对应的‘眼睛’符号;三是王明触发‘深度睡眠’规则死亡的具体位置和环境;还有就是……”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食堂内部那些锈迹斑斑的倒吊铁钩和墙上那仿佛在流淌的 【说谎者,不算人类】 血字,“……那些规则之力最集中、最显化的区域和物体。但是,我缺乏一个能将所有这些线索有机串联起来的、决定性的关键信息。”
关键信息……林澈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着肋骨。地板上的密文,门框上的“眼睛”,赵工的暗示……这些被他隐藏起来的信息,会不会就是阿哲所说的、那个决定性的关键?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寻求资深者的分析和保护。但左臂上那行仿佛在隐隐发烫的血字规则——【不要相信任何老玩家】——以及赵工那沉默却无比沉重的警告,还有苏婉清那扑朔迷离的结局,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他不能确定,说出这些信息,是会成为打破僵局的钥匙,还是会为自己敲响死亡的丧钟。这些看似在维持秩序、提供保护的资深者,在他们的核心利益和生存面前,真的会优先考虑一个新人的安危吗?那把需要“血”的钥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就在他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理智与求生本能激烈搏斗之时,那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的精神低语,突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变!
所有的杂音、哭泣、笑声和摩擦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抹去。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某种空洞而宏大回响的、仿佛由成千上万个不同声音强行融合、统一在一起的合成低语,如同最终宣判般,直接在所有幸存者的意识最深处轰然响起:
“……仪式……”
“……必须……完成……”
“……在……注视之下……”
“……使用……钥匙……”
“……开启……门扉……”
低语声到这里,如同被切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食堂内外,恢复了一片绝对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只有安魂烛燃烧时那细微的、如同垂死病人心跳般的噼啪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
然而,这短暂的、信息量巨大且指向性无比明确的统一低语,却在每个人的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掀起了惊涛骇浪!
仪式?必须完成?在注视之下?使用钥匙?开启门扉?
这几乎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近乎明示了!这个“废弃校舍”场景,存在着一个必须进行的、强制性的“仪式”!而这个仪式的完成,需要“祭品”,需要在某种“注视”之下,使用那把从规则反噬中得到的黑色骨钥,来“开启”一扇未知的“门扉”!
祭品……这个词,像是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新人体内的血液。苏婉清是第一天规则要求的祭品,王明是触发隐藏规则的牺牲品,那么,这个“仪式”所要求的祭品……会是谁?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地指向了剩下的他们。
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在新人之间无声而迅速地蔓延。李莎和刘芸抱在一起,用充满了恐惧、不信任和绝望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资深者们,仿佛在看一群决定她们生死的刽子手。连林澈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冷静。
资深者们的脸色也同样阴沉得可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们不怕面对有形的怪物,不怕血腥的搏杀,但这种基于诡异规则、需要献祭生命才能推进的“仪式”,往往是最令人束手无策、也最考验人性和抉择的。
“仪式……必须的仪式……祭品……”黑蛇喃喃自语,目光变得无比幽深、复杂,她缓缓地、如同扫描仪般,逐一扫过剩下的四个新人——林澈、赵工、李莎、刘芸。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审视和评估,更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权衡利弊、挑选物品般的冷酷意味。
林澈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他清晰地读懂了黑蛇那目光背后未说出口的语言。在资深者眼中,他们这些新人,除了作为试探规则的棋子、提供劳力的工具之外,最本质、也是最残酷的价值,恐怕就是应对这种需要“祭品”的强制性规则的……消耗品!是确保资深者自身能够存活下去、推进任务的……必要代价!
信任那本就脆弱不堪的薄冰,在这一刻,因为“祭品”这个血淋淋的词汇,而轰然破碎,显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充满了猜忌和敌意的黑暗深渊。
“都给我保持冷静!别自乱阵脚!”阿哲的声音适时响起,试图在这即将崩溃的氛围中注入一丝理智,“低语的信息本身就充满了诱导性和不确定性!它很可能本身就是这个‘仪式’陷阱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让我们内部猜忌、分裂,甚至自相残杀!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任何盲动都是致命的!”
“确凿证据?用什么来做确凿证据?用我们其中一个人的命吗?!”王明死后一直处于惊惧呆滞状态的刘芸,仿佛被“祭品”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崩溃的边缘,她猛地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泪水和扭曲的恐惧,尖声哭喊起来,声音刺耳,“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们就是在利用我们!苏婉清死了!王叔叔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或者李莎!对不对?!你们这些魔鬼!刽子手!!”她挥舞着手臂,情绪彻底失控。
“闭嘴!蠢货!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鬼火恶狠狠地一步踏前,眼神凶戾得如同要噬人,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刘芸,将她后面的话硬生生吓了回去,只剩下无助的、压抑的呜咽。
但团队的氛围,已经无可挽回地降到了冰点。猜忌、恐惧、怨恨、绝望,如同有毒的藤蔓,在幸存者之间疯狂滋生、缠绕。那由资深者绝对武力和暂时共同利益所维持的、脆弱的秩序外壳,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裂的刺耳声响。
林澈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濒临内讧的一幕,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和紧迫感。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祈祷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了。他必须主动出击,去寻找打破这个死局的关键!而那把钥匙,那地板上的密文,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符号,很可能就藏着唯一的生路!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如同深海般沉默、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赵工,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目光闪烁不定、显然也在进行着艰难计算的资深者们,最后,他的目光决绝地投向了那片吞噬一切、却也可能隐藏着答案的黑暗走廊。
一个极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他必须想办法,在下次安魂烛交替、或者利用其他可能出现的混乱时机,不惜一切代价,冒险去查看那片地板上的密文!哪怕只能看清多一个符号,哪怕要承担暴露身份、触犯规则甚至直接面对资深者怒火的风险!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求知欲或是好奇心,而是为了……夺取一线生机!为了摆脱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祭品”命运!
而与此同时,他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那把被阿哲贴身保管的黑色骨钥,以及低语中那强制性的“仪式”,很可能才是这个“废弃校舍”场景真正核心的、无法回避的挑战。他必须在保证自身尽可能安全的前提下,想办法接触到那把钥匙,或者至少,窥探到更多关于“仪式”的真相、要求和……可能的漏洞。
生存的游戏,已经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复杂、也更加考验智慧和勇气的阶段。每一步抉择,都不仅仅是生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