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5:23

刘芸那饱含绝望与指控的尖利哭喊,如同投入粘稠沥青中的石子,仅仅激起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被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吞没。

食堂内部,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半透明的胶质,清晰地划分出两条冰冷而对立的无形战线——一边是以黑蛇为首,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般的危险与决断气息的资深者;另一边,则是如同被风暴蹂躏过的雏鸟,惊恐地蜷缩在一起,却又在极致的恐惧中滋生出对同伴、对强者本能的不信任与猜忌,脸上交织着绝望与求生欲望的新人们。

那枚静静躺在阿哲胸前内袋中的黑色骨钥,此刻仿佛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个活着的、跳动的诅咒核心。它散发出的无形寒意与不祥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灵魂之上,尤其是阿哲,他感觉那块贴身存放的“寒冰”正不断将丝丝缕缕的冻气渗入他的胸腔,冰冷地提醒着他所背负的、足以压垮理智的未知与风险。

安魂烛的火苗依旧在执着地跳跃、舞动,拼尽全力释放着昏黄的光晕,试图驱散物理上的黑暗。然而,它的光芒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再也无法穿透弥漫在人与人之间那堵由猜忌、恐惧和生存压力构筑起的无形冰墙。守夜在一种近乎时间停滞般的压抑中艰难延续,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布满锈蚀铁钉的狭窄通道中匍匐前行,带来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那诡异的低语声暂时沉寂了下去,但它留下的精神污染与创伤,却如同隐形的烙印,清晰地刻在每个人布满血丝的眼底和紧绷的神经末梢。

林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解读资深者们那如同评估牲口价值般的冰冷眼神,也刻意屏蔽了李莎和刘芸那断断续续、令人心弦揪紧的微弱啜泣。他将所有的精神力量,所有的生存本能,都如同聚焦镜般汇聚于一点——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安魂烛的交替时刻。那将是他窥探地板密文唯一可能、也必然是最后的机会窗口。他像一台超频运行的精密仪器,在心中以秒为单位,反复计算着第二根安魂烛的燃烧速率,估算着蜡泪堆积的高度与剩余燃烧时间的函数关系,同时,利用眼角的余光,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高精度模拟——如何在光暗切换那稍纵即逝的瞬间,以最小幅度、最隐蔽的动作,极限拓展自己的视野边界,贪婪地捕捉那片神秘区域可能泄露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更多信息碎片。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近乎自虐般的专注与内心焦灼的炙烤下,仿佛被扭曲了流速。每一滴顺着苍白烛身滑落的、如同凝固眼泪般的蜡油,都像是从他自身生命沙漏中流失的沙粒,带着令人心慌的紧迫感。

赵工依旧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岩般,沉默地坐在他身旁,对外界这濒临崩溃的氛围似乎毫无所觉。但林澈凭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厚重如铅的沉默外壳之下,一种基于共同处境和潜在目标的微妙默契,正在悄然滋生、巩固。赵工先前那两次精准而及时的暗示,绝非无心之举。他或许同样在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足以打破僵局的契机悄然降临,或者……他正在冷静地观察,等待林澈自己做出那个至关重要的、无法回头的抉择。

终于,在漫长到仿佛永恒的煎熬之后,第二根安魂烛的火焰,也开始无可挽回地显露出衰败的迹象。火苗的高度明显降低,不再挺拔,颜色愈发趋向于一种病态的、掺着灰败的昏黄,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也变得密集而急促,仿佛垂死之人心跳的终末乐章。烛身仅剩下不足四分之一,融化的蜡油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瓶盖里,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苍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的坟冢。

“准备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换烛。”黑蛇的声音如同冰刀般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漫长寂静,她的语调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捕捉到那掩盖之下的一丝细微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发出的微弱颤音。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快速而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在林澈和赵工这两个显得过于镇定的新人身上,刻意停留了稍长的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然后最终落在了负责接替执烛的鬼火以及负责警戒的阿哲身上,“鬼火,这次由你和阿哲协同完成。阿哲,你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换烛瞬间外部无异常干扰,鬼火,你专注执行换烛动作。过程必须精准,衔接必须完美,我不允许出现任何,哪怕是零点一秒的黑暗间隙!”

“明白。”鬼火舔了舔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干裂出血丝的嘴唇,从贴身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了那最后一根、承载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备用安魂烛,眼神锐利得如同盯上猎物的隼。阿哲也沉默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将那个记录着无数线索与推测的小本子仔细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到走廊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郁黑暗之中,仿佛要用意志力将其洞穿。

林澈的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引擎般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机会来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全身的肌肉纤维束瞬间收缩、绷紧,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所有的感官敏锐度被提升至濒临崩溃的极限。他必须在那一秒不到的、光与暗轮回交替的缝隙中,抓住那唯一的生机!

铁山手中那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火焰开始了最后疯狂的、如同濒死挣扎般的剧烈摇曳,光芒明灭不定,投射在墙壁和高耸天花板上的扭曲影子随之癫狂舞动,仿佛无数隐形的魑魅魍魉正围绕着这即将熄灭的光源,举行一场邪恶的狂欢盛宴。

“就是现在!交接!”铁山发出一声带着解脱和急促的低吼。

浓郁的、纯粹的、仿佛能抹杀一切存在的黑暗,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洪荒巨兽,再次张开它那无边无际的大口,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猛扑而来,意图将这片方寸之地彻底吞噬!

就在那维系生命的最后一丝光明即将被黑暗彻底湮灭的前一个刹那!鬼火手中那带着顽强火星的烟头,与阿哲适时举起、烛芯朝前的新生安魂烛,完成了一次精准得如同机械校准般的触碰!

“嗤——”

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引燃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下,却如同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的惊雷!

第三簇,也是他们手中仅存的最后一簇安魂烛的火苗,带着一丝初生的脆弱与颤抖,却又蕴含着无比坚定的求生意志,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与绝望之中,再一次倔强地点燃了!它奋力地、艰难地重新撑开了那脆弱得如同肥皂泡般、却维系着所有人性命的光明领域!

就是现在!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在光明骤然重现、所有人的视觉神经都因为短暂的绝对黑暗而产生瞬间适应空白期的电光石火之间!在鬼火的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稳定这新生火苗、阿哲的视线本能地追随着这救命的光源、铁山因为职责交接而出现片刻的精神松懈、黑蛇那锐利目光正快速扫视全场以确认安全的那个完美时间缝隙!

林澈动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警觉的、大幅度的、明显的动作。他只是凭借着之前成千上万次在脑海中模拟、计算出的最佳角度与时机,将脖颈的扭转和眼球的转动幅度逼迫到人类生理构造所能承受的极限,同时依靠腰部核心肌肉群的力量,带动上半身,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快速、流畅、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幅度绝不超过三厘米的、微不可查的向前倾侧!

这个动作细微得如同蝴蝶振翅时扰动的气流,完美地混杂在众人因光明重现而本能产生的细微调整动作——如眨眼睛、微微松口气、身体下意识放松等——形成的“背景噪音”之中,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多余波澜!

然而,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倾注了他全部勇气与希望的倾侧,让他的视野极限,终于、艰难地、成功地触及到了那片他魂牵梦萦、藏着可能决定生死秘密的区域——走廊深处,靠近右侧墙壁与地面夹角的、那片被阴影长久眷顾的地面!

光线依旧吝啬而昏暗,那片区域的大部分仍顽固地隐藏在最深沉的阴影帷幕之后。但或许是因为这次换烛后,执烛者鬼火所站立的位置、高度与之前的铁山存在着难以言喻的细微差别,导致光线的投射角度发生了极其微妙、却至关重要的变化;又或许是因为林澈此刻的精神专注度和视觉敏感度在生死压力下被激发到了超越常人的极限;更或许,是冥冥中某种无形的、代表着规则本身的力量,在那一刻,短暂地、刻意地为他掀开了真相那厚重面纱的一角——

他看到了!清晰地看到了!

不只是之前那些模糊、破碎的抽象符号!在那些扭曲的、仿佛蕴含未知意义的“K”形符号、那道短促而坚决的“向下”划痕、那个残缺的“3”或反向镰刀标记,以及那个微小的、仿佛带着恶意的血点“眼睛”旁边,之前因为光线角度而被浓重阴影完美遮盖的、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神剧震的字迹,赫然显现出来!

那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刻痕或漫无目的的涂鸦,而是用某种深色、粘稠、仿佛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那刺目的颜色和质感,毫无疑问是鲜血),以一种极度急促、充满了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的笔触,奋力书写下的、断续却意义明确的词句:

…K…3…

…向下…

…谎言…之…眼…

…见证…

…血…钥…

…开启…生…死…

这些断续的词句,如同垂死者的最后遗言,夹杂在那些冰冷抽象的符号之间,构成了一份残缺的、被刻意隐藏的……生存指南?抑或是……死亡预告?

“谎言……之眼”?“见证”?“血钥”?“开启生死”?

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灼在林澈的心头!它们与那萦绕不去的低语内容、与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骨钥、与苏婉清因“说谎者”身份而被倒吊处决的规则、与门框上方那个隐藏的“眼睛”符号,严丝合缝地、令人毛骨悚然地对上了!

“谎言之眼”——这几乎直接指明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符号的本质!它们是“谎言”的监视者?还是本身就能洞悉并审判“谎言”的具象化规则?

“见证”——它们在见证什么?仪式?死亡?还是……真相?

“血钥”——需要鲜血来激活、驱动的钥匙!这与低语中的信息完全吻合!

“开启生死”——这把诡异的钥匙,竟然掌握着划分生与死的最终界限!它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而最让林澈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是那句看似无意义的“K…3…”和明确的指令“向下”!

K…3?这到底是什么?是一个坐标代码?一个特定的编号?还是……某种启动指令的密钥?

“向下”?指向何方?难道这冰冷的地板之下,还隐藏着另一层空间?另一个维度的入口?

海量的、冲击性极强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林澈思维的堤坝,他拼命地、贪婪地记忆着视野中每一个符号的细节,每一个词汇的笔画,大脑如同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在近乎停滞的时间碎片中,疯狂地试图理解、分析并永久储存这关乎生死的一切。

然而,就在他几乎成功地将所有关键信息如同雕刻般烙印在脑海最深处,即将功成身退的刹那——

“嗯?”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明显疑惑意味的鼻音,从他身旁极近的距离响起。

是赵工!

林澈猛地从那种极致的、忘我的专注状态中被强行惊醒,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心脏在瞬间的停滞後开始疯狂地、失控地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变得粗重的呼吸,以最快速度恢复了原本僵硬的坐姿,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惊疑不定地瞥向身旁的赵工。

赵工依旧保持着那亘古不变的低头姿势,厚重的帽檐掩盖了一切可能的表情。但林澈清晰地看到,他那只隐藏在阴影中、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右手食指,极其快速、极其隐蔽地,在身侧冰冷的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短促,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警告!我的动作被发现了?!

林澈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完全浸透,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是谁?赵工是在提醒自己,刚才那冒险的窥探,已经被其他有心人注意到了吗?是感知敏锐的阿哲?还是洞察力惊人的黑蛇?或者是……一直在玩世不恭表象下隐藏着敏锐观察力的鬼火?

他不敢有丝毫妄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轻缓,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原状,感觉时间的每一秒流逝都如同在滚烫的岩浆上行走,漫长而痛苦。

幸运的是,从眼角的余光观察,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将目光投向他这个方向。鬼火正全神贯注地稳定着手中新生的烛火,阿哲依旧背对着他们,警惕地面对着走廊外的黑暗,铁山在稍远的地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黑蛇那锐利的目光也刚刚从他们这个方向扫过,并未停留。

但赵工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更非错觉。林澈深知,自己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冒险行为,已经引起了至少一个人的注意。而这个人,是心怀叵测的潜伏者,还是意图未明的观察者?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切,依旧被笼罩在迷雾之中。

就在这时,还没来得及让众人从这第三次换烛带来的紧张和短暂安全感中汲取一丝喘息之机,新的、更加诡异惊悚的异变,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

这一次,威胁并非来自外部那浓郁的黑暗,也非那萦绕的低语,而是来自……他们内部!

一直蜷缩在李莎怀中、精神早已处于崩溃边缘、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刘芸,突然猛地、用一种近乎折断颈椎的力道,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之前那浓郁的恐惧和泪水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混合着茫然、空洞、狂热与一种非人平静的诡异表情。她的双眼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她的视线已经穿透了这现实的壁垒,正死死地凝视着某个存在于虚空深处、常人无法窥见的恐怖景象。

然后,她用一种平淡无波、毫无任何感情起伏、仿佛机械合成般的语调,开始说话。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灵魂之上,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时辰……已至……”

“祭品……已就位……”

“在……永恒注视之下……”

“以血为引……”

“以魂为凭……”

“钥匙……将开启……通往……真相……之门……”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词汇,都仿佛是之前那统一低语在现实层面的延续和具体化!每一个短语,都与那诡异的低语、与林澈刚刚窥见的地板密文内容,产生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共鸣与呼应!

“她被附身了?!还是精神被彻底操控了?!”鬼火惊疑不定地看着行为举止彻底异常的刘芸,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阿哲脸色瞬间剧变,他飞快地再次掏出小本子和笔,一边记录这惊人的现象,一边用带着颤音的语调低声道:“不……不像简单的附身或精神控制……这更像是……她的个体意识被场景本身的‘规则意志’,或者某个凌驾于我们理解之上的强大存在,暂时性地‘覆盖’、‘同化’了!她在成为规则传达指令的媒介!她在宣读……仪式的具体步骤!”

“祭品已就位?!”李莎惊恐万状地看着怀中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刘芸,又惶惑地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哭腔,“祭品是谁?!是小芸吗?!还是……轮到我了?!不!不要!”

黑蛇一步踏前,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钉在行为诡异的刘芸身上,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试图唤醒对方的急切:“刘芸!清醒过来!用你的意志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立刻!”

然而,刘芸对黑蛇那充满压迫感的呵斥充耳不闻,她依旧用那空洞无物的眼神凝视着虚空,嘴角甚至极其缓慢地、拉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扭曲、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微笑。她缓缓地、用一种如同老旧发条玩偶般的、充满了滞涩感和非人僵硬的动作,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出了一根苍白而纤细的食指。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她用那根手指那并不锋利的指甲,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不属于她自身意志的可怕力量,狠狠地、深深地,划向了自己左手手腕那脆弱的血管所在之处!

“不!小芸!不要!!”李莎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猛地扑上去想要抓住刘芸的手臂阻止这自残的行为,然而,她的手还未触碰到刘芸,就被一股从刘芸身上骤然爆发出的、无形却强大的排斥力量猛地弹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出去,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红的、温热的血液,立刻从刘芸手腕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皮肤蜿蜒流淌下来,如同几条猩红色的毒蛇,最终滴落在冰冷肮脏、布满污渍的水磨石地面上。

“以血为引……”刘芸用那没有丝毫痛楚感的、平板的声音重复着这可怕的词语,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

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挑战认知极限的事情发生了——刘芸手腕处流淌出的、象征着生命的鲜红血液,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并没有像常理那样四处漫延、渗透,而是如同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和意志一般,自动地、精准地汇聚、流淌,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清晰、复杂、散发着浓郁邪恶气息的图案!

那图案……正是一个巨大的、由新鲜血液构成的、与门框上那个隐藏符号、与地板密文中那个血点标记一模一样的、充满了不详意味的——眼睛!

“永恒注视……”刘芸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如同唱诗班般的空洞咏叹调。

当那只巨大的、由刘芸自身鲜血绘成的、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眨动的“眼睛”图案彻底完成的瞬间,整个食堂内所有的光线,包括那根安魂烛稳定燃烧发出的光芒,都猛地、剧烈地暗淡了一下!仿佛所有的光子和能量,都在那一刻被地面上那只血色的眼睛贪婪地吸收了进去!紧接着,一股强大无比、沉重如山、冰冷彻骨、令人灵魂都在剧烈颤抖的无形威压,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苏醒的太古巨兽,轰然降临!蛮横地、不容抗拒地笼罩了整个食堂的每一寸空间!

在这股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注视”威压之下,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如同被压上了千斤巨石,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思维仿佛被冻结,意识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运转迟滞。

“注……注视……它……降临了……”阿哲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汗水如同溪流般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物,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就是低语和密文中反复强调的“在注视之下”!仪式,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了!而刘芸,以这种自我献祭、近乎邪典的方式,成为了这场血腥仪式的第一个环节——血之引!她用自身的鲜血,绘制了召唤这“永恒注视”降临的媒介!

“钥匙……”刘芸那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目光,缓缓地、僵硬地转向了脸色惨白、瞳孔收缩的阿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穿透了他,死死地锁定了他胸前那个装着黑色骨钥的内袋,“……需要……钥匙……”

阿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死死地按住了胸口,仿佛那里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这钥匙是他们目前掌握的最重要线索,是可能通往生路的关键,但在此刻这种诡异、恐怖、被未知存在“注视”的情况下交出,谁知道会引发何等不可预测的后果?这无异于将所有人的命运推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

“把钥匙给她!立刻!”黑蛇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近乎残酷的决绝,如同在悬崖边发出的最后命令,“仪式已经被强制启动,无法中断,也无法阻止!忤逆这‘注视’的意志,我们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规则彻底抹杀,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遵循‘规则’的步骤,走下去!”

阿哲紧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深知黑蛇的判断是基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积累的、最理智也最无奈的经验。在这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直接作用于规则和存在的力量面前,个人的抵抗、团队的策略,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颤抖着手,迅速从内袋中掏出那个小皮袋,用近乎痉挛的手指解开紧紧缠绕的皮绳,取出了那枚冰凉刺骨、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黑色骨钥。

就在那枚黑色骨钥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脱离了皮袋遮蔽的刹那,异变陡生!它仿佛与地面上那只由刘芸鲜血绘成的巨大眼睛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邪恶的共鸣!钥匙柄上那个抽象的眼窝雕刻,竟然自主地、微微泛起了一丝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微弱光芒!并且,钥匙本身开始发出一种低沉、持续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嗡鸣声!

刘芸(或者说操控着她的那个无形存在)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尚且干净的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的、接纳献祭之物的姿势。

阿哲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肺腑深处。他上前一步,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坚定地将那枚微微震动、泛着不祥红光的黑色骨钥,轻轻地、放在了刘芸那向上摊开的、冰冷的掌心之中。

就在骨钥与刘芸掌心皮肤接触的瞬间,更加骇人、更加超乎想象的事情发生了!

刘芸手腕处那原本只是顺着重力流淌的鲜血,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狂暴的生命力!它们不再仅仅是滴落,而是化作数道更加纤细、更加活跃的猩红血线,如同一条条拥有自主意识的、饥渴的红色蠕虫,沿着她苍白的手臂皮肤,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窜动而上,迅猛地缠绕上了那枚黑色骨钥!

滋滋——嗞——

一阵轻微却令人牙酸的、仿佛烧红的金属浸入冰水、又仿佛强酸腐蚀物体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那数道猩红的血线在接触到骨钥表面的瞬间,竟然被钥匙以一种贪婪的姿态,迅速地、彻底地吸收了进去!原本呈现哑黑色的钥匙本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变得深邃、暗沉,最终转化为一种仿佛饱饮了生灵鲜血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钥匙柄上那个眼窝雕刻泛起的红光也变得愈发鲜艳、刺眼,甚至……那原本静止的雕刻线条,似乎开始极其轻微地、诡异地蠕动、扭曲起来,仿佛那只一直闭阖的“眼睛”,正在汲取了足够的祭品后,于无尽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以魂为凭……”刘芸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飘忽,仿佛风中残烛,但那份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平静却依旧维系着。她握着那枚已经彻底转变为暗红色、仿佛拥有了自己心跳般微微脉动着的骨钥,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开始转动她的身体,最终,面向了食堂的某一面墙壁。

那面墙壁,并非之前书写着 【说谎者,不算人类】 血字规则的那一面,而是另一面看起来相对空白、只有岁月留下的陈旧污渍、斑驳剥落的墙皮和一些模糊不清划痕的墙壁。

在所有人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极致注视下,刘芸艰难地、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般,举起了那只握着暗红钥匙的手,将钥匙那闪烁着不祥红光的尖端,精准地对准了那面空无一物的、斑驳的墙壁。

然后,她用一种仿佛耗尽了这具身体最后一丝生命力、带着某种解脱与终结意味的、虚无缥缈的声音,吐出了仪式最后的、也是决定性的词语:

“……开启……门扉……”

随着她这最终的话语如同咒语般落下,那枚暗红色的、仿佛活过来的骨钥,竟然自行脱离了刘芸那无力支撑的手掌!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来自幽冥的巨手握住,缓缓地、稳定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悬浮着飞向了那面空白的墙壁!

在钥匙那暗红色的尖端,与冰冷墙壁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浑厚、却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本源、让整个食堂空间都随之微微颤栗的嗡鸣,轰然炸响!

以钥匙的触碰点为中心,那面原本空白普通的墙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涟漪!一个极其复杂、精密、布满了各种难以理解的诡异符号(林澈瞳孔骤缩,他赫然在其中辨认出了那些“眼睛”符号、地板密文中出现的“K”、“3”等标记,以及更多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古老邪恶气息的纹路)的巨大圆形法阵,如同从异次元浮现般,凭空显现在墙壁之上!

而法阵的正中央,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牙齿酸软的、仿佛亿万年来未曾移动过的巨石机关被强行撬动的、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响,一个与那暗红色骨钥形状、大小完全吻合的、幽深得仿佛连接着宇宙黑洞的、不断向外渗出冰冷寒气的——钥匙孔,缓缓地、如同某种活物般,从墙壁的内部,“生长”了出来!

“门……门真的出现了!”李莎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茫然。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了常识理解、宛如神迹或魔迹的一幕彻底震撼,呆立当场。墙壁上浮现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法阵,以及法阵中央那个散发着吞噬一切气息的钥匙孔,无不昭示着其古老、邪恶而强大的本质。那扇通往未知的“门扉”,真的在鲜血与诡异的仪式中,被强行开启了!

然而,仪式并未就此终结,抵达终点。

那枚悬浮在幽深钥匙孔前的暗红色骨钥,并没有如同预期般,自动插入孔中,完成这最后的步骤。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持续散发着不祥的、脉动般的红光,微微地震动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失去了钥匙、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力量与生命气息的刘芸,身体猛地一软,如同彻底断线的提线木偶,毫无生气地瘫倒在地。她手腕处的伤口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但那股诡异的牵引力已经消失。她的眼神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恢复了极其短暂的清明,那瞬间,她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被利用、被抛弃的巨大绝望。她的嘴唇微弱地翕动着,似乎想拼尽最后力气传达什么信息,却最终只能化作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随即,她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瞳孔彻底涣散,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生死不明。

血之引已完成。

钥匙已就位,并渴望着最终步骤。

门扉已显现,敞开着通往未知的通道。

但仪式,却偏偏卡在了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那枚悬浮的、渴望着最终献祭的钥匙,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钥匙孔,以及那笼罩全场、冰冷而无情、带着审视与期待的“永恒注视”,都在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向在场的每一个幸存者,提出了同一个血腥而残酷的问题:

谁,来成为这最终的祭品,献上那开启门扉所必需的……“魂”之凭依?谁来踏出这最后一步,完成这以生命为代价的血之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