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5:54

那“滴答”声,不再仅仅是声音,它仿佛化作了实体,如同冰冷的、粘稠的水珠,一颗颗砸在标本室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每个人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发出濒临断裂的颤音。

鬼火手中那点微弱的绿色荧光,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吸,在浓稠的黑暗中艰难地维持着。光芒向上蔓延,勉强勾勒出穹顶那倒悬存在的模糊轮廓——那并非一个完整的形体,更像是一团不断缓慢蠕动、变换着形状的、由无数暗影和疑似柔软组织构成的聚合体。

它安静得令人发指,与门外那越来越疯狂、如同重锤擂鼓般的撞击声和饱含饥饿与暴戾的低吼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这种极致的动与静,将未知的恐怖放大了无数倍,仿佛有两种不同性质的死亡,正从两个方向缓缓合拢钳子。

“它……它看到我们了……一直在看……”李莎的声音如同游丝,她从指缝间窥见那穹顶的阴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彻底瘫软在地,身体如同筛糠般抖动,连呜咽都变得断断续续。

“怎么办?头儿!冲过去吗?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鬼火的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紧握着荧光棒的手臂肌肉贲张,那点绿光因为他无法抑制的颤抖而在标本容器间投下晃动的、如同鬼魅般的光斑,让那头顶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渺小。

黑蛇的目光如同两把经过冰血淬炼的匕首,以惊人的速度在三个致命的焦点间切割、权衡——头顶那散发着粘稠恶意的倒悬之物、门口那即将分崩离析的金属门、以及十几米外那扇象征着渺茫希望的普通木门。

门外的撞击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记重拳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门板上新增的裂缝如同狞笑的嘴角,不断扩大。

“不能等!没有时间了!”黑蛇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绝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执行突击方案!鬼火,你是最快的,用你一切手段,冲过去打开那扇门!铁山,你和我组成最后防线,死也要把门口给我钉死!阿哲,带上李莎,她是你的责任!林澈,赵工,你们是刘芸唯一的希望,跟上鬼火,不惜一切代价!动作要快!把你们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绝对——不要回头!”

这是目前唯一能从那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的方案,用极致的速度、精准的分工和不可避免的牺牲,去赌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走!”鬼火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再有丝毫犹豫。他将那根救命的荧光棒猛地咬在齿间,身体瞬间伏低,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矫健猎豹,所有的肌肉力量在瞬间爆发,朝着那扇通往可能的楼梯门发起了亡命冲锋!绿色的光晕在他身前疯狂摇曳,在两侧那无数浸泡着扭曲人体的玻璃容器间,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折而短暂的光之路径。

几乎在鬼火身形窜出的同一刹那——

滴答!

穹顶之上,那倒悬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怪物,似乎被这突然打破僵局的移动所惊扰、或者说……激怒!那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滴答声骤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细微、却足以让灵魂冻结的“窸窣”声,仿佛有无数条湿滑冰冷、布满吸盘的触手,正在高处的岩石和管道上缓缓摩擦、移动!

它被惊动了!它要行动了!

“快!再快一点!”黑蛇的厉喝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每个人的背上。与此同时,她和铁山如同两座瞬间拔地而起的钢铁壁垒,以肩背死死抵住了那扇不断发出痛苦呻吟、剧烈震动的金属门。铁山更是发出一声闷吼,将自己宽阔的肩膀如同楔子般死死钉在门板已经明显变形、最可能破裂的中心区域,准备用血肉之躯硬撼那即将破门而入的恐怖。

阿哲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弯腰,几乎是用蛮力将瘫软如泥的李莎拦腰抱起,顾不上姿势,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沿着鬼火开辟出的狭窄通道追去。林澈和赵工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在生死关头达到了顶峰,两人一左一右,用力架起昏迷不醒、气息愈发微弱的刘芸,咬紧牙关,沿着那摇曳的绿色光轨,拼命向前奔跑!

杂沓的脚步声、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巨响……在这原本死寂得如同墓穴的标本大厅中,被无限放大,形成了一种绝望的交响。

周围那些浸泡在浑浊福尔马林液体中的、形态各异的苍白面孔,在剧烈晃动的绿光映照下,仿佛被注入了诡异的生命,他们那空洞的眼窝,似乎正随着奔跑的身影缓缓移动,冷漠地、无声地注视着这群打扰了他们永恒安眠(或者说永恒囚禁)的、仓皇逃窜的活物。

鬼火第一个如同炮弹般冲到了楼梯门前,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一把抓住那冰冷锈蚀的门把手,用力一拧——纹丝不动!门是从另一侧锁死的!

“妈的!锁住了!撞不开!”鬼火焦急地回头吼道,用肩膀狠狠撞向门板,却只换来一声沉闷的回应和肩膀传来的剧痛。

就在这希望受挫、众人心头一沉的瞬间,致命的袭击从天而降!

穹顶之上,那团模糊的阴影如同炸开的墨汁,猛地探下了数条如同巨蟒出洞般的、湿滑粘稠的暗色触须!这些触须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腐烂水藻和某种化学试剂的腥风,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捕食者,精准地分头扑向正在奔跑中的队伍!它们的首要目标,赫然是速度最慢、负担最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林澈、赵工以及他们架着的刘芸!

“小心头顶!!”阿哲余光瞥见那如同死神镰刀般挥下的阴影,惊骇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力竭地发出警告。

赵工的反应已经快到了人类的极限!在触须携带着恶风袭来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将身边的林澈和架着的刘芸向侧面用力一推!他自己则因为这瞬间的发力和对伤腿的牵动,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滞,一条最粗壮、如同巨蟒之首的触须末端,如同灵蛇般猛地缠绕上了他之前就受伤、行动不便的那条腿!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传来,要将他如同玩具般提离地面,拖入那上方的无边黑暗!

“赵工!”林澈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恰好看到这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他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一直紧攥在手里、之前从废墟中捡来防身的一截锈蚀断裂钢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死死缠绕住赵工腿部的暗色触须狠狠砸去!

噗嗤!钢管砸在触须那湿滑坚韧的表皮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击中充满弹性和水分的厚橡胶的沉闷响声。触须只是剧烈地收缩痉挛了一下,暗绿色的、带着刺鼻腥味的粘稠液体从被砸处渗出,但它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缠绕得更加紧箍!赵工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己的腿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被这恐怖的力量生生勒断!

而另外几条稍细一些、但同样致命的触须,则如同拥有独立智慧的猎手,灵活地绕过中心战团,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从不同角度袭向跑在前面的、抱着李莎行动不便的阿哲!

“开枪!火力掩护!”黑蛇在门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危急情况,心脏猛地一缩,但她声音依旧冰冷如铁,没有丝毫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砰!砰!

几乎在黑蛇话音落下的同时,鬼火和铁山展现出了资深者惊人的战斗素养和默契!两人几乎同时放弃了徒劳的撞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随身携带、一直隐而未用的手枪(显然是他们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对着那几条袭向阿哲的触须果断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标本室的死寂,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命中目标,在触须表面炸开一朵朵暗绿色的粘液之花!

吃痛的触须猛地回缩,暂时缓解了阿哲那边的危机。但手枪子弹对于这些庞然大物般的触须而言,显然威力不足,更像是被蜜蜂蜇刺,只能激怒,难以造成致命伤害。而且,巨大的枪声在这封闭空间内产生了强烈的回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彻底点燃了本就一触即发的局面!

门外那挖掘者的疯狂达到了顶点!它不再仅仅是撞击,而是开始了狂暴的撕扯!一只覆盖着暗沉粗糙甲壳、前端带着数根如同挖掘钻头般恐怖倒钩的巨大爪子,猛地从门板最大的裂缝中硬生生挤了进来,疯狂地抓挠、撕扯着门框周围的岩石和金属,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穹顶的怪物似乎也被这连续的、挑衅般的枪声彻底激怒!那团模糊的阴影发出了第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充满了粘稠恶意的嗡鸣!更多的、粗细不一的暗色触须,如同被惊扰的巢穴中的毒蛇,从黑暗的穹顶各处探出头来,疯狂地舞动、拍打,整个大厅都回荡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摩擦声和破空声!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罗网,从四面八方罩下!

“不能纠缠!鬼火!放弃开锁!暴力破门!”黑蛇一边用手中那把样式奇特的短刃精准而迅捷地格开一条试图从死角缠绕她脚踝的、如同鞭子般的细小触须,一边对着鬼火发出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鬼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失控的打桩机,一记又一记地狠狠踹向楼梯门那看似脆弱的门锁区域!

哐!哐!哐!

沉重的踹门声与门外的撕扯声、头顶的嗡鸣触须舞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乱而绝望的死亡乐章。

与此同时,林澈看到赵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情急之下,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之前阿哲查看铭牌时的发现!他对着正在艰难躲避触须、试图靠近楼梯门的阿哲用尽全力大喊:“阿哲!铭牌!K3标本的备注!它们的刺激源是什么?!”

阿哲正处于极度惊慌之中,听到林澈的喊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边狼狈地躲开一条横扫而来的触须,一边凭借着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声嘶力竭地朝着林澈和鬼火的方向吼道:“高频音频!对!铭牌上写着对特定高频音频有反应!大概是17.5千赫兹左右!或者……或者强光!瞬间的强闪光!”

强光!他们现在根本没有!但高频音频……

林澈福至心灵,目光瞬间锁定在鬼火身上,用尽肺部的所有空气嘶吼:“鬼火!打火机!你那个坏了的打火机!用打火轮的压电陶瓷!对着缠住赵工的触须!快!”

鬼火正全力踹门,听到这匪夷所思的指令,明显愣了一下。用打火机对付这恐怖的怪物?但此刻林澈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赵工危在旦夕的局面,让他选择了无条件信任!他猛地停止踹门动作,以惊人的速度掏出那个之前说摔坏了的打火机,拇指用力,狠狠地、连续地按下打火轮!

咔嚓!咔嚓!咔嚓!

打火石与打火轮剧烈摩擦,迸发出一连串细密、耀眼、带着独特“滋滋”声的白色电火花!这电火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其产生瞬间的电流频率,极高!

奇迹,就在这绝望中发生了!

那紧紧缠绕着赵工腿部、几乎要将他骨头勒碎的粗壮触须,在打火轮摩擦产生的高频电火花响起的瞬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又像是被某种天敌克制,猛地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不受控制的痉挛!缠绕的力量瞬间松懈了大半!赵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强忍着腿部的剧痛和麻木,猛地将受伤的腿从触须的禁锢中抽了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被眼疾手快的林澈一把死死扶住。

有效!这些诡异的触须,果然对特定的高频刺激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畏惧!

“继续!鬼火!不要停!对着它们!” 林澈看到希望,精神大振,指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试图再次靠近的触须大喊。

鬼火见状,也是又惊又喜,更加卖力地、近乎疯狂地摩擦着打火轮。咔嚓咔嚓的电火花声如同疾风骤雨,在这混乱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舞动着的触须,果然都出现了明显的畏缩、迟疑和混乱,进攻的节奏被这意想不到的高频噪音彻底打乱!

趁此天赐良机!

“铁山!准备脱离!我数三下!” 黑蛇厉喝一声,身体如同鬼魅般脱离与门口触须的纠缠,几步便冲到楼梯门前,与刚刚停止制造电火花的鬼火汇合。

“三!二!一!走!”

随着黑蛇的倒数,她和鬼火同时沉肩发力,将全身的力量和重量凝聚于一点,如同两台协同工作的破城槌,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扇饱受摧残的木门!

砰!!咔嚓——!

门锁周围的木质结构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彻底碎裂开来!木门被这股巨大的合力猛地撞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开了!快进!快!” 鬼火用身体死死抵住弹回的门,对着身后声嘶力竭地吼道,脸上混合着狂喜和极度疲惫。

“走!” 黑蛇一个敏捷的转身,手中短刃划出冰冷的弧线,精准地逼退两条试图趁乱追击的、较为细小的触须,为队伍的撤离做最后的断后。

阿哲抱着几乎昏厥的李莎,第一个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相对安全的楼梯间。林澈和赵工不敢有丝毫耽搁,架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刘芸,紧随其后,脚步踉跄地踏入了门内。

“铁山!撤!立刻!” 黑蛇对着依旧如同磐石般死死顶住大门、但显然也已快到极限的铁山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铁山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将那只已经伸进来大半、疯狂挥舞着的恐怖爪子猛地向外推出去一尺有余,然后借着反作用力,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战术翻滚,脱离了门口那最危险的区域,手脚并用地冲向敞开的楼梯门。

就在铁山那壮硕的身躯即将冲入楼梯间的刹那——

轰隆!!!!!!

那扇饱经摧残、早已扭曲变形的金属密封门,连同大半个门框,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终结的悲鸣,彻底地、完全地崩碎、爆裂开来!无数扭曲的金属碎片、尖锐的岩石碎块如同炮弹破片般向内疯狂爆射!一个庞大、扭曲、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和纯粹毁灭意志的恐怖身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魔神,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猛地撞入了标本室大厅!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用人类的语言精确描述——它像是由无数惨白的、肿胀的、仿佛在水中浸泡过久的人类肢体,被某种恶意的力量胡乱地缝合、拼接而成,躯干上覆盖着暗沉、粗糙、仿佛历经风霜的甲壳,多个形态各异、如同肿瘤般隆起的头颅(或者说感知器官)镶嵌在躯干的各个方位,同时发出混乱、疯狂、充满了原始饥饿感的嘶吼与咆哮!那双(或者说那些)浑浊不堪、闪烁着残忍黄光的眼睛,瞬间就穿透了弥漫的灰尘,死死地锁定了正在逃离的、如同蝼蚁般的众人!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穹顶那倒悬的怪物,似乎也因为这闯入者的暴力破门和自身猎物的逃脱,被彻底激怒!它发出了更加低沉、却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所有舞动的触须都如同狂怒的毒蛇般疯狂地抽打、缠绕起来,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仿佛能冻结思维的恐怖恶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标本室大厅!

两个栖息于此的、代表着不同死亡形式的恐怖“原生居民”,在这充满亵渎意味的陈列馆中,即将迎来一场为了争夺和毁灭而爆发的正面冲突!

“快关门!” 黑蛇是最后一个退入楼梯间的,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反手就想去拉上那扇被撞开的木门,将这即将爆发的炼狱隔绝在外。

然而,人类的速度,在超越了理解的诡异存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条格外粗壮、远超之前所见、顶端如同盛开的邪恶花朵般裂成数瓣、每一瓣内部都布满了细密而尖锐的、如同锉刀般利齿的恐怖触须,以超越了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猛地从尚未完全闭合的门缝中电射而入!它如同一条拥有智慧和恶意的活体套索,精准得令人绝望,残忍地——一圈圈缠绕住了因为腿伤而落在最后面、刚刚踏入楼梯间的赵工的腰部!与此同时,另一条稍细但同样致命的触须,如同阴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卷住了被林澈和赵工架着、昏迷不醒的刘芸的脚踝!

无法形容的巨大力量瞬间传来,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拖拽,要将两人硬生生地从这刚刚踏足的希望之地,重新拖回那片充斥着怪物咆哮与触须狂舞的、绝对的地狱景象之中!

“不!抓住他们!!” 林澈眼睁睁看着赵工和刘芸被那恐怖的力量拖得双脚离地,向着门口滑去,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嘶吼,本能地想要冲回去抓住他们,但身后反应过来的阿哲和刚刚冲进来的铁山,死死地拉住了他,将他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赵工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他徒劳地用手死死抓住粗糙的门框边缘,指甲在木质门框上划出了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沟壑,但他的力量在这恐怖的拖拽力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他的身体一点点地被拖向门外,门外那两种怪物疯狂厮打、咆哮的恐怖声响已经近在耳边。

就在他的上半身即将被彻底拖出门外,视线与门内的林澈即将被那扇即将关闭的门隔断的最后一刹那,赵工猛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目眦欲裂的林澈。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肉体被拖拽的痛苦,有对死亡的绝望,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般的释然,以及……一种沉重的、不容拒绝的托付。

他用尽这具身体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在被那触须彻底拖出门外的前一瞬,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那枚已经失去所有光泽、变得如同普通废铁般的金属碎片,猛地、决绝地塞到了林澈的手中!

同时,他对着林澈,用口型,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伴随着嘴角扯起的一丝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诡异嘲弄的、扭曲的笑容:

“快走!”

下一刻,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和刘芸的身影彻底拖出了楼梯间,消失在了门外那片由怪物咆哮、触须狂舞、以及两种截然不同邪恶力量激烈碰撞所构成的、光怪陆离而又绝对恐怖的景象之中!

“赵工!刘芸!” 林澈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挣扎着想要冲出去,但鬼火和铁山已经合力,用身体作为撞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撞上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

木门被强行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鬼火反应极快,目光一扫,抓起旁边一根不知道是原本就存在还是从门上崩落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条,以最快的速度死死卡住了门把手,形成了一个简陋却有效的门闩。

门外,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就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疯狂的撞击声!不仅仅是撞击,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咀嚼声、以及两种截然不同怪物的、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疯狂咆哮与激烈厮打声!显然,那破门而入的挖掘者怪物与穹顶的倒悬触须怪物,为了争夺刚刚到手的“猎物”,瞬间就爆发了惨烈至极的冲突!

楼梯间内,暂时安全了。

但气氛,却沉重、压抑得如同灌满了水银。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林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尚带着赵工最后体温和一丝干涸血迹的金属碎片。那冰冷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灼着他的掌心。赵工最后那绝望而复杂的眼神,那无声的“快走”,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又一个……或许知道很多秘密、或许能提供巨大帮助的同伴……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消失了。刘芸也……毫无疑问,凶多吉少。

李莎瘫在阿哲怀里,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空洞与麻木,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碎裂。阿哲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脸色惨白如纸,扶着眼镜的手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也无力去捡。鬼火和铁山背靠着那扇不断传来恐怖声响的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合着从他们脸上滑落。

铁山背上那道被门外怪物爪子划出的、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将他整个后背都染成了暗红色,但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黑蛇站在稍高几级的台阶上,背对着众人,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看不清表情,但她那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双手,清晰地显示了她内心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损失,太惨重了。赵工这个神秘莫测、屡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强大助力,以及本就生命垂危的刘芸,永远地留在了下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标本室里。他们用同伴的牺牲和鲜血,才勉强换来了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和这条通往未知上层的、狭窄而阴暗的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毫无喜悦、只有沉重与负罪的压抑气息。

林澈低下头,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在楼梯间微弱的光线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反射着黯淡的光泽。赵工最后的托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枚碎片,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密文线索,手臂上那行来源诡异的血字规则,以及苏婉清那扑朔迷离的低语……这些,成了他此刻在这绝望深渊中,仅存的、微弱的路标和依靠。

向上的混凝土楼梯,盘旋着,延伸向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仿佛巨兽沉默的食道。

那里,等待着他们的,会是苦苦追寻的希望曙光,还是另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绝望的深渊入口?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黑蛇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已经强行恢复了那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冰冷与镇定,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的复杂情绪。她看了一眼仅存的、伤痕累累的队员——失去了神秘助力的林澈、精神受创的阿哲、近乎废人的李莎、疲惫不堪的鬼火、以及重伤流血的铁山。

“处理伤口。紧急处理。我们只有五分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命令的口吻,“然后,我们必须继续向上。”

没有人说话。幸存的五人,在这狭窄、昏暗、充满了压抑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恐怖厮打声的楼梯间里,默默地、机械地开始处理自己或同伴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他们舔舐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创伤,消化着同伴牺牲带来的巨大痛苦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同时,也不得不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力量,为接下来那完全未知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向上旅程,做着最后的、绝望的准备。

“无限回廊”的残酷,他们已用鲜血和生命深刻体会。而“谎言”的重重面纱,似乎还远未到被揭开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