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恐怖声响并未如同预想中那般持续不断地喧嚣下去,反而在达到一个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激烈顶峰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迅速地衰弱、平息下去。
那疯狂的撞击、令人牙酸的撕裂、以及两种怪物充满原始暴戾的咆哮,最终被一种模糊的、仿佛来自深水之下的、粘稠而缓慢的摩擦声与低沉的、如同胃袋消化般的咕噜声所取代。
标本室内的两只恐怖存在,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或者更可能的是,在争夺“猎物”的过程中达成了某种基于力量平衡的、短暂的“和平”,重新蛰伏回那片充满了福尔马林气息与死亡阴影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令人不安的余韵。
然而,楼梯间内的死寂,并未因为这外在威胁的暂时消退而带来丝毫慰藉。它更像是一种具有质量的、冰冷而沉重的实体,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堵塞着呼吸的通道。赵工最后那混合着绝望、释然与托付的复杂眼神,他那被恐怖触须无情拖拽、消失在门外炼狱景象中的身影,以及刘芸那无声无息、如同被随手抹去的命运……这些画面如同用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意识深处,带来持续而尖锐的刺痛。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赵工塞给林澈那枚碎片时,指尖传来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以及那无声却重若千钧的“快走”二字。
“咳……呃……”铁山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吞回的痛苦闷哼,打破了这令人几欲疯狂的沉默。他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壮硕的身躯顺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汇聚,顺着他刚毅却此刻扭曲的脸颊滑落,与血污混合在一起。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失血过多的灰败,嘴唇干裂。背上那道从左侧肩胛骨斜着向下,一直延伸到右侧腰际的恐怖伤口,如同咧开的、狞笑的嘴巴,皮肉可怕地向外翻卷着,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骼和受损的肌肉组织。暗红色的血液并未完全止住,依旧在缓慢而固执地向外渗出,将他身下那级布满灰尘的混凝土台阶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黑蛇立刻蹲下身,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迅捷与精准,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的阴郁。她一言不发,迅速而用力地从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黑色运动服下摆,撕扯下几条相对而言最干净的布条,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鬼火和阿哲过来帮忙。
没有洁净的清水,没有消毒杀菌的药品,甚至连一块干净的敷料都没有。所谓的紧急处理,残酷而原始到了极点——仅仅是用这些勉强算是布条的东西,紧紧缠绕、压迫在铁山背上那恐怖的伤口上,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强行遏制生命的流逝。布条很快就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颜色变得深暗,但好在黑蛇缠绕得极其用力,几乎勒进了皮肉里,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些。铁山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子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鼓起,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硬是将所有到了嘴边的痛呼都咽了回去,只有那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带着明显杂音的喘息声,昭示着他此刻正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剧痛。
李莎依旧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蜷缩在楼梯转角最阴暗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阿哲尝试着拧开水壶,凑到她嘴边,想给她喂一点珍贵的水源,但她只是无意识地、机械地张开嘴,吞咽着,眼神空洞地望向楼梯上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仿佛她的意识、她的恐惧、她的灵魂,都已经随着那扇关闭的木门,被彻底遗弃在了下方的标本室里,与赵工和刘芸一同湮灭。
阿哲自己的状态也极其糟糕,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副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沾满了灰尘、溅射的血点以及他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视线一片模糊。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闭着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还未从刚才那电光石火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极致刺激和同伴惨烈牺牲的巨大冲击中恢复过来。
鬼火负责警戒,他紧握着那柄仅剩三发子弹、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手枪,整个人的身体几乎都贴在了那扇被锈蚀铁条勉强卡住的木门上,侧着头,将耳朵死死抵在门板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门外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他脸上的肌肉紧绷着,之前的跳脱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同困兽般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澈则独自坐在稍低几级的台阶上,刻意与其他人拉开了一点距离,背对着众人。他摊开手掌,那枚赵工在最后关头塞给他的金属碎片,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碎片冰冷而粗糙,边缘甚至有些割手,但它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更带着赵工那未尽的、充满了谜团的嘱托。
“快走”……这两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走去哪里?这条向上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的混凝土阶梯,真的能引领他们走向渴望已久的生路吗?还是说,它只是“回廊”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更加漫长的绝望陷阱?赵工的身份、那金属碎片的来历、苏婉清的低语、手臂上的血字规则、地板和墙上的密文……无数线索和疑问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无力。
这五分钟的强制休整时间,在肉体伤痛与精神创伤的双重折磨下,显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然而,当黑蛇最终站起身时,它又仿佛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能走吗?”黑蛇处理完铁山的伤口,直起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询问铁山,目光扫过他背上那虽然被布条紧紧缠绕,却依旧在不断渗出鲜血的恐怖伤口。
铁山尝试着动了动肩膀,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让他额头上刚刚消退一些的冷汗再次涌出,脸色更加难看。但他还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黑蛇,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几乎咬碎的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带着血腥气的字:“能走。”
黑蛇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逐一扫过其他幸存者。阿哲深吸一口气,勉强用手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扶了扶脸上那副歪斜破碎的眼镜。李莎在阿哲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搀扶下,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她的双腿如同煮熟的面条般软弱无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了阿哲身上,眼神依旧涣散,没有任何焦点。鬼火从门边收回注意力,对着黑蛇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表示:“外面没动静了。”
“检查装备,清点所有剩余物资。”黑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下达了指令,打破了这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峻。鬼火确认了手枪弹匣,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发子弹,而铁山那柄威力更大的手枪,在刚才标本室门口的混乱缠斗中已然遗失。阿哲那个记录了大量线索和推测的宝贝笔记本虽然还在贴身口袋里,但那支用来记录的短铅笔却不知所踪。众人身上所剩的食物和清水,经过清点,更是少得可怜,仅够这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重伤员和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在极度节省的情况下,勉强维持一到两天。而唯一的照明工具,只剩下鬼火口袋里那根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的绿色荧光棒,以及那个关键时刻靠摩擦打火轮迸发电火花惊退触须的打火机。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渺茫得令人心寒。
“走吧。”黑蛇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也没有做出任何鼓舞士气的尝试。她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那继续向上延伸、没入未知黑暗的混凝土阶梯。她的背影在鬼火手中那摇曳不定的微弱绿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挺拔而坚定,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但仔细看去,却能察觉到那挺直的脊梁深处,透出的一股属于孤狼般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鬼火深吸一口那带着浓重霉味和灰尘气息的冰冷空气,举着那根如同生命之火般微弱的荧光棒,紧随黑蛇之后,充当着队伍在黑暗中的眼睛和前哨。接着是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阿哲和李莎,阿哲几乎是用半边身体在支撑着李莎的全部重量,每上一级台阶都显得异常艰难。林澈默默地从台阶上站起身,跟在了他们后面。他此刻在队伍中的位置变得有些微妙而尴尬——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资深者时刻保护和引导的、纯粹的新人菜鸟(赵工的牺牲和他发现暗道的行为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这一点),但他也远未融入黑蛇、鬼火、铁山他们那个经历过多次场景、彼此知根知底的资深者核心圈子。他更像是一个游离在边缘的、携带着秘密和未知变数的观察者。铁山咬着牙,用手死死按住腰间缠绕的、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布条,每一步迈出,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沉重的拖沓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成为了唯一而令人心焦的节奏,提醒着所有人他们此刻处境的艰难与脆弱。
楼梯是标准的、仿佛工业化时代批量生产的混凝土浇筑结构,粗糙、坚固、带着一种非人性的冷漠。它沿着似乎是建筑物核心筒的结构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并扬起细小的尘雾。
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和一种建筑物年老衰败后特有的、陈旧的石灰和尘土气息,与下方标本室那刺鼻呛人、充满了化学药剂和死亡意味的福尔马林气味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却同样令人不适的对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已经沉寂了太久太久。
他们走得极其缓慢,一方面是因为铁山沉重的伤势严重拖慢了整个队伍的速度,每一次抬腿对他而言都是一次酷刑;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在经历了标本室的恐怖之后,对任何未知环境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极致谨慎。谁也无法保证,这看似普通、只是有些漫长的楼梯上方,等待着他们的不会是一个比标本室更加诡异、更加致命的陷阱。鬼火手中那点可怜的绿色荧光,只能勉强照亮眼前有限的几级台阶和一小段斑驳的墙壁,更上方和盘旋向下的部分,都彻底隐没在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里。这楼梯,仿佛真的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光明与某个确定的深渊,永无止境,让人在攀登中逐渐耗尽所有的希望与力气。
大约向上行进了十几分钟,周围除了他们自己无法掩饰的、疲惫而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铁山那压抑不住的、因为剧痛而偶尔漏出的抽气声之外,依旧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或动静。但这种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非但没有让人放松,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带来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与心理压力。仿佛在这片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精神松懈的那一刻。
“等等。”走在最前面、神经始终紧绷如弦的鬼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他举起握着荧光棒的手,示意后方停止,同时极力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上面……有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在那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鼓中如同擂鼓般放大。
他们凝神倾听,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于楼梯上方的黑暗。
果然,从那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失真的声响。那不再是标本室里那些充满了怨念与恶意的诡异低语,也不是怪物那令人胆寒的咆哮……而是……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信号极其不稳定、混杂着“滋滋啦啦”电流噪音的……老式有线广播的声音?
“……滋……同学们……请……注意……滋……校园……安全……通知……滋……不要……在放学后……独自……前往……旧校舍……区域……滋……重复……不要……前往……旧校舍……滋……该区域……封闭……滋……”
广播的声音失真严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带着一种明显的、年代久远的沧桑感和电子设备老化特有的杂音。而播报的内容,更是让楼梯间内的所有人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旧校舍!这正是他们此刻身处的、充满了诡异与死亡的场景!这突如其来的广播,是场景本身固化的背景信息碎片?是某种揭示过去真相的线索?还是……来自“回廊”恶意的、迟来的警告,或者……引诱?
“是场景的信息碎片,被某种力量记录并在这里回放。”阿哲立刻做出了专业的判断,声音带着一丝因为发现线索而产生的兴奋,但更多的则是高度的警惕,“可能记录了当年这个学校出事之前,校方发出的最后警告。‘不要前往旧校舍’……看来在大规模失踪事件发生之前,这里就已经被视为不祥之地,被封闭或者出现了异常的前兆。”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注意周围任何变化。”黑蛇冷静地下达指令,示意鬼火继续向上探索。
队伍再次开始缓慢移动,沿着盘旋的阶梯向上。那诡异的广播声音随着他们的攀登,逐渐变得相对清晰了一些,但内容依旧是那段关于旧校舍警告的、仿佛卡住了的、无休止的重复播放,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执拗。除了这主要的广播声,在电流噪音的间隙,他们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更加微弱、更加模糊的背景音——像是孩子们在操场上的嬉笑打闹声?清脆而悠扬的上课铃声?老师们模糊的讲课声?但这些声音都极其缥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了污渍的毛玻璃传来,听不真切,更增添了一种时空错乱的诡异感。
又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楼梯一侧,那粗糙的、刷着简陋白灰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些用各种颜色的粉笔、或者用尖锐的石块、甚至可能是指甲,深深浅浅刻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充满了童稚笔触却又透着一股绝望气息的涂鸦和字迹。由于年代久远和潮湿环境的侵蚀,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但借着鬼火手中那摇曳的绿色荧光,他们勉强能够解读出一些触目惊心的内容:
“救救我……他们来了……”
“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眼睛……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它们在看着我们……”
“王老师昨天没来上课……李老师也是……他们都消失了……”
“K3……不能提……那是禁忌……”
“班长说了谎……第二天他就不见了……”
“妈妈说好孩子不能说谎……”
这些充满了无助、恐惧和诡异信息的字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满了这一小段墙壁,仿佛无数个曾经被困于此地、心智尚未成熟的幼小灵魂,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降临的最后时刻,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留下的血泪控诉与无声的警告。这些涂鸦,比任何成年人的记录都更加直白,也更加令人心碎。
“K3……又是这个该死的编号……”林澈看着墙上那反复出现的、用红色粉笔狠狠写下的“K3”字样,低声喃喃,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这个如同诅咒般的代号,从最初地板上的密文,到标本容器上的铭牌,再到如今这些可能是失踪学生遗笔的涂鸦,如同一条若隐若现的、充满了不祥的丝线,贯穿始终,将所有的诡异事件串联起来。
“看来,‘K3’、‘眼睛’,以及‘说谎’,是构成这个‘废弃校舍’场景恐怖核心的三个关键要素,彼此关联,缺一不可。”阿哲一边努力克服着光线不足和眼镜模糊的困难,尽可能快速地将墙上有价值的信息记在脑子里(他的笔记本没有笔),一边声音干涩地分析道,“这些涂鸦,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最终失踪的学生们留下的。他们亲身经历了某种恐怖,并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下警示……可惜,显然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个基于眼前证据的、合情合理的推测,让楼梯间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他们此刻,正行走在当年那些无辜孩子们可能走过的同一条路上,呼吸着同样陈腐的空气,经历着他们曾经经历、甚至可能更加深重的恐惧与绝望。历史的阴影与现实的重压,在此刻交织,让人喘不过气。
继续向上。那诡异的广播声音和那些模糊不清的、仿佛来自过去的背景音,如同退潮般渐渐减弱、消失,楼梯间重新被那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所笼罩。但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本能直觉的危机感,却开始如同冰冷的海水般,从每个人的脚底缓缓蔓延上来——仿佛在那上方更加浓郁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超越他们理解的耐心和冷静,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台阶仿佛真的没有尽头,单调、重复、永无止境地向上延伸,消耗着体力,更消磨着意志。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开始更加猛烈地啃噬着每一个人。铁山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中间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痛苦抽气,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晃,几乎完全是依靠着那钢铁般的意志力和求生的本能,在强行驱动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向前挪动。李莎的情况同样糟糕,她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阿哲身上,让本就疲惫不堪的阿哲步履维艰,每上一级台阶都如同攀登一座高山。连鬼火手中那根作为唯一光源的绿色荧光棒,其光芒似乎也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压迫下,变得更加黯淡、更加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将众人抛入绝对的黑暗深渊。
绝望的情绪,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再次悄然在队伍中滋生、蔓延。这条路,真的正确吗?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无限循环的陷阱?他们所有的努力和牺牲,最终只是徒劳地在这螺旋阶梯上绕圈子,永远也找不到出口,或者最终通向的,是另一个比标本室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就在连一向意志最为坚定的黑蛇,都开始微微蹙起眉头,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内心开始动摇,怀疑是否在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时,走在最前面、承受着最大心理压力的鬼火,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到头了。”他转过身,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而变得异常干涩沙哑,脸上混合着一种如释重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表情。
鬼火手中那点微弱的绿色荧光,如同一个忠诚的斥候,奋力向前探去,光芒终于不再是照向无尽的台阶,而是落在了一面坚实的、阻挡了前路的物体上——那是一面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刷着粗糙白色灰浆的墙壁,标志着楼梯的尽头。而就在这面墙壁的中央,静静地镶嵌着一扇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漆成深绿色的单开木门。
门是那种老式学校常见的样式,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门板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许变形,漆面也多有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在门的上方,一个同样老旧的、白色塑料材质的标识牌,用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宋体字,清晰地标注着:
【教学楼顶层 - 档案室 & 广播站】
档案室?广播站?!
这两个词汇,如同在无边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炬,瞬间驱散了盘踞在众人心头的部分阴霾,带来了难以抑制的振奋!在经历了标本室那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恐怖景象和这漫长、压抑、仿佛没有尽头的绝望阶梯之后,终于看到了一个明确标识着、属于“正常”学校功能区域的所在!广播站的存在,完美地解释了刚才他们在楼梯上听到的那段诡异而不断重复的警告广播的来源;而档案室……那里很可能就存放着关于这所诡异学校的历史记录、关于“K3”项目的真相、关于那些失踪学生的档案,甚至可能……藏着关于“回廊”本身、以及如何逃离这个场景的关键信息!
希望,如同巨石压迫下顽强钻出的嫩芽,再次在每个人近乎干涸的心田中萌发生长。
然而,有了之前食堂暗门和标本室遭遇的惨痛教训,此刻没有任何人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这扇看似普通、甚至带着点陈旧校园气息的深绿色木门背后,谁又能百分之百地保证,等待他们的不会是另一个更加精致、更加致命的死亡陷阱?希望与危机,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黑蛇用眼神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并停留在原地。她独自一人上前,如同最谨慎的排雷工兵,开始极其细致地检查这扇门和它周围的环境。门是普通的实木门,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厚重;门把手是常见的黄铜球形锁,因为氧化而显得有些发黑黯淡。她先是仔细观察了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缝隙或者不自然的痕迹;然后又蹲下身,检查了门下的缝隙和门口的地面;最后,她才将注意力集中在门锁上。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尝试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门是从内部锁死的。
“能想办法打开吗?不能再用撞的了。”鬼火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同时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几乎靠意志力强撑着的铁山,知道再也经不起一次强行破门的消耗和可能引发的反噬了。
黑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门锁上,仿佛在评估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做出了决定。只见她从自己那件多功能战术腰带的某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动作娴熟地取出了两根细长的、一端被打磨出特殊弯钩形状的黑色铁丝——这是专业的开锁工具。她再次将耳朵贴近门锁的锁孔,屏住呼吸,手指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开始将铁丝小心翼翼地探入锁芯内部,凭借着手感极其细微的反馈和听觉,进行着精准而耐心的拨弄。
一时间,狭窄的楼梯间里,只剩下黑蛇操作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众人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辨的沉重呼吸声、心跳声,还有铁山那无法完全控制的、因为剧痛而变得粗重异常的喘息。
时间,在这紧张到极致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气氛再次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每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与不安。门后究竟是什么?是堆积如山、记录着真相的泛黄档案?是早已废弃、却依旧在自动播放警告的老旧广播设备?是离开这个恐怖场景的、期盼已久的出口?还是……潜伏着的、他们尚未遭遇过的、新的恐怖?
几分钟的等待,仿佛比之前攀登楼梯的十几分钟还要漫长。
终于,在某一刻,只听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黑蛇的动作瞬间停止。她缓缓地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将那两根细长的铁丝收回原处。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写满了紧张、期待与恐惧的脸,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
“准备。”她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然后,她重新握住了那个黄铜的门把手,缓缓地、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通往未知真相与命运的、深绿色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