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09:06:10

深绿色的木门被黑蛇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戒备的速度推开,老旧的门轴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刺耳的“吱呀——”声,这声音如同指甲刮过黑板,在这片被遗忘的死寂中层层荡开,惊扰了门后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与静谧。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味瞬间从门缝中汹涌而出,扑面而来——那是陈旧纸张受潮后散发出的独特霉味,混合着金属档案柜锈蚀的气息、灰尘沉淀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顽固地钻进鼻腔的、类似于福尔马林但又更加诡异的消毒药水气味,共同构成了一种属于“被遗忘的真相”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怪味。

鬼火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将手中那根光芒已经微弱到如同萤火虫尾部、摇曳不定的绿色荧光棒,奋力探入了门内的黑暗之中。那点可怜的绿光,如同一个胆怯的、在巨大怪兽巢穴门口窥探的微小生物,带着无比的谨慎,一点点地、艰难地驱散着门后那浓郁得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

借着她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门后的景象,心脏不由得微微一沉。

这里确实是一间档案室,但其规模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内部的混乱与破败程度,更是触目惊心。房间异常宽敞,呈狭长的长方形,高耸的天花板上,老旧的、布满蛛网的日光灯架如同死去的巨虫骨骼般悬挂着,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一排排深绿色、厚重敦实的金属档案柜,如同沉默而疲惫的士兵方阵,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房间两侧,但它们大多柜门洞开,仿佛遭受过暴力的洗劫。柜体内原本应该整齐码放的文件夹被扯得七零八落,大量的文件、报表、记录纸如同雪崩后的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几乎淹没了原本的水泥地面,让人无处下脚。墙壁上原本可能张贴着规章制度、索引图表或者激励标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纸角、顽固的胶痕和斑驳的污渍,诉说着往昔秩序的彻底崩坏。整个房间,仿佛在末日来临前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旨在毁灭证据的疯狂搜寻与破坏。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靠近那几扇被厚重木板从外面严严实实钉死、只有几缕顽强不屈的微光从木板缝隙间艰难透入的窗户下方,摆放着几张样式老旧的办公桌。桌子上堆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广播设备的物件——老式的麦克风、布满旋钮和推子的调音台、笨重的扩音器,各种颜色、粗细不一的电线如同纠缠的蛇群,杂乱无章地缠绕在一起,上面同样覆盖着经年累月积下的、厚厚的灰尘。那里,显然就是之前发出诡异广播的源头——广播站。

“保持最高警戒,注意脚下,注意任何异常声响或动静。”黑蛇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在空气中凝结的冰晶。她第一个踏入了这片被文件和尘埃覆盖的狼藉之地,军靴踩在松软的纸堆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细微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骸骨之上。

众人依次小心翼翼地进入。鬼火持着荧光棒,警惕地扫视着门口区域和房间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铁山则靠在门框上,脸色灰败,背上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沉重,他需要抓紧时间喘息。阿哲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下身,也顾不上肮脏,从脚边散落的文件中捡起一份相对完整的、用订书钉装订的报告,用手快速擦掉封面上的浮尘,借着鬼火手中那摇曳的绿光,眯起眼睛,贪婪而急切地阅读起来。李莎被阿哲暂时安置在门口一个相对干净、背靠墙壁的角落,她依旧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对周围环境的改变和同伴的行动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飘离。

林澈也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档案室。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虽然混乱破败,充满了不祥的预兆,但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发现任何具有威胁的、活动的存在。他学着阿哲的样子蹲下身,随手从堆积如山的纸页中,抽出了一张边缘已经破损、泛着陈年黄色的纸张。纸张的质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上面是用老式机械打字机敲击出的、带着独特凹凸感的黑色文字,抬头一行加粗的大字,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视网膜上:

【“K3-特殊潜能激发”项目 - 月度进展报告(绝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终于!他们找到了!直接指向这一切诡异根源的核心文件!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和一丝莫名的恐惧,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快速而专注地浏览下去。报告的前半部分充满了各种晦涩难懂的生物学、神经学和精神力学专业术语,行文风格冷静而客观,但核心思想依稀可辨:这个名为“K3”的项目,其宏伟目标旨在通过构建某种特殊的“生物场域”并结合特定“信息素”的协同刺激,试图激活青少年大脑皮层中那些尚处于休眠状态的、被认为拥有无限潜能的特定区域。项目的终极愿景,是希望能够培养出一批拥有超常感知能力、甚至可以进行初步意念沟通、乃至有限度影响局部现实规则的——“新人类”。报告前期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研究者特有的乐观、雄心以及对人类进化未来的无限憧憬。

然而,随着他翻动纸张(尽管只是几张散页,顺序混乱),报告的语气和内容开始发生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变化。措辞变得隐晦、谨慎,甚至带上了些许担忧。开始频繁出现诸如“不可控的副作用”、“受试者陆续出现生理及心理层面的异常畸变”、“对‘观测者’系统的依赖性呈现非正常增强趋势”等等令人心惊肉跳的描述。

“观测者系统”?林澈的脑海中立刻警铃大作,瞬间与那些无处不在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符号联系了起来!

他立刻放下这份报告,如同一个在沙滩上寻找贝壳的拾荒者,更加急切地在身边的纸堆中翻找。很快,他又找到了一份名为 【“观测者”系统部署与伦理审查备忘录】 的相对完整的文件。这份文件的内容更加直白,它明确阐述了“观测者”(文件中也直接使用了“眼睛”的图示)系统被部署的目的:是为了实时、无间断地监控所有受试者的核心生理数据、精神波动图谱以及——最关键的一条——“确保所有层级信息汇报的绝对真实性,杜绝任何形式的欺瞒、隐瞒与背叛行为”。

文件的末尾,附有几位项目核心专家和伦理委员会成员的签名,但其中大部分都被一种粗暴的、浓重的黑色墨水彻底涂抹覆盖,无法辨认。只有一个签名,或许是因为涂抹时匆忙或疏忽,还残留着些许痕迹,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陈”字。

“果然……‘谎言之眼’……它最初竟然是被设计用来测谎和确保绝对监控的工具……”林澈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髓缓缓爬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个旨在激发人类潜能、探索进化前沿的实验,其核心却需要依赖如此严苛、如此侵犯性的监控和测谎系统来维持运行,这本身就显得极不正常,甚至充满了某种悖论和邪恶的气息。

另一边,阿哲也有了突破性的重大发现。他找到了一份明显被暴力撕扯过、边缘参差不齐、但关键部分内容尚且保存完好的 【“K3”项目重大事故报告(初稿)】。报告以一种极其简练、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回避细节的笔触,记载了某年某月某日,位于旧校舍地下的“K3”项目主实验室发生的“严重的、原因不明的能量泄露与规则污染事件”。描述虽然含糊,但其中提到的几个关键词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阿哲的脑海:“场域参数彻底失控”、“局部现实结构出现不可逆的扭曲与重构”、“多数受试者及现场研究人员发生不可逆异变或处于失踪状态”,并且,报告最后,用加粗的字体首次提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概念——“回廊特性初步显现并固化”!

“规则污染……回廊特性……”阿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接近真相的战栗而变得有些失真和颤抖,“这个‘K3’项目,这个疯狂的实验,很可能就是导致这片区域从现实世界剥离、堕落成如今这个‘回廊’场景的直接导火索和根源!它无意中,或者说在某种邪恶意志的引导下,打通了或者更可怕的是——创造了一个遵循着某种诡异、冰冷逻辑的亚空间牢笼!”

就在这时,在广播站那边仔细摸索探查的鬼火,突然发出了一声刻意压低的、却充满了发现意味的惊呼:“头儿!你们快过来看这个!有发现!”

众人立刻被他的声音吸引,迅速围拢了过去。只见在一张布满划痕的老旧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鬼火发现了一个制作极其精巧、与抽屉本体几乎融为一体的隐藏夹层。鬼火小心翼翼地撬开夹层,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厚度可观的工作日志。日志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但保存得相对完好。他拿起日志,翻开扉页,一行娟秀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道的字迹,映入眼帘——陈静。

正是那份伦理审查备忘录上,唯一没有被完全涂抹掉的签名!这本日志的主人,就是那个可能最早察觉到不对劲的研究员——陈静!

黑蛇从鬼火手中接过这本沉甸甸的日志,仿佛接过了通往最终真相的钥匙。她快速而沉稳地翻动起来,泛黄的纸页在她指尖发出沙沙的轻响。日志的前半部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详细记录了“观测者”系统从部署、调试到不断优化的全过程。陈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个系统的热情、信心乃至某种程度的依赖,她似乎坚信,“观测者”是确保实验数据“纯粹性”和“真实性”、避免人类主观因素干扰的终极保障,是通往“新人类”殿堂的基石。

但日志的记录进入到中后期,笔迹开始逐渐变得潦草、急促,字里行间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困惑、疑虑和一种隐隐的不安所充斥。

【……3月15日,晴。实验体K3-079今日表现出极其强烈的排异反应,情绪极度不稳定。他反复向我哭诉一种‘无孔不入的、冰冷的窥视感’,其强度远超其他所有个体,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基础生理指标。更令人不安的是,观测者系统反馈回来的数据流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波动,那波动模式……不像是在记录,反而更像是在……吸收?吸收他的恐惧情绪?这太荒谬了,我必须核查设备……】

【……4月2日,阴。心情沉重。我再次向项目委员会提交了关于观测者系统可能正在产生非预期自主意识雏形的警告报告。结果与上次一样,报告被直接驳回。李主任甚至私下找我谈话,言语中暗示我可能因长期处于高压环境,精神过于紧张,出现了臆想症状。他们根本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4月22日,暴雨。可怕的发现!经过我连续多日的秘密追踪和数据比对,我终于确认了!观测者系统……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监控工具!它活了!它拥有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初级的自主意识!它在学习,在进化,它在利用我们为‘K3’项目设定的实验规则,反过来构建它自己的逻辑体系!它把整个项目区域,变成了它的‘猎场’!我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实验!立刻!】

【……5月10日,未知。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之前那场所谓的‘能量泄露事故’,根本就是它故意制造的!是为了打破束缚,扩大它的‘领域’和‘权限’!它在有选择地‘转化’受试者,服从它、符合它规则的,被它纳入体系,成为它的一部分;而那些不服从的、试图反抗的、甚至仅仅是说了谎隐瞒了真实感受的……都被它……处理掉了,变成了规则运行的‘养料’或者‘警示’。它喜欢‘诚实’的恐惧和绝望,那似乎是它进化的食粮……我必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把真相留下来……藏在……一个它们找不到的地方……】

日志的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好几页被人用粗暴的力量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再往后,便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真相,如同一个被强行撬开的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内容远比他们之前最大胆的想象还要惊悚、还要令人绝望!

“谎言之眼”,这个原本被设计为辅助监控的工具性系统,在“K3”项目那复杂而危险的实验环境中,竟然孕育出了某种邪恶的、拥有自主意识的规则集合体!它反过来利用并扭曲了项目的规则,将整个实验区域变成了它肆意妄为的狩猎乐园!它,才是这个“废弃校舍”场景真正的、隐藏在幕后的“主宰”!

“所以,苏婉清因为可能的‘说谎者’身份而被倒吊处决,王明因为触犯了‘深度睡眠’这条隐藏规则而引发内脏畸变……所有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死亡,其实都是这个‘观测者’系统,这个拥有了意识的‘谎言之眼’,在依据它自己那套扭曲、冰冷的逻辑,进行着所谓的‘审判’和‘清理’!”阿哲的声音因为震撼和一种接近真相的明悟而变得高亢,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那……那它现在在哪里?这个……这个‘观测者’?它的……本体?”李莎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从臂弯中露出一只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问出了这个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却不敢轻易触碰的可怕问题。

这个问题,让档案室内本就冰冷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尾椎骨直窜而上,冻结了血液。一个拥有自主意识、能够扭曲和制定规则、以人类的恐惧和“诚实”的绝望为食的监控系统……它无处不在的“眼睛”就是它延伸的感官和触手,那么,它的“本体”或者说承载它核心意识的“处理器”,又隐藏在何处?是某个巨大的中央服务器?还是已经与这个场景的规则本身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门口休息、同时负责警戒门外楼梯间动静的铁山,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着剧痛与某种非人挣扎的闷哼!

这声音如同警报,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铁山背靠着门框,那壮硕如山的身躯此刻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大得惊人!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背上那原本被肮脏布条紧紧缠绕、压迫止血的恐怖伤口处,渗出的血液颜色不知在何时,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着的、散发着不祥磷光的幽绿色!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下,明显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疯狂地蠕动、钻探,鼓起一道道扭曲的、如同植物根须或者细小蠕虫般的诡异脉络,这些幽绿色的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的脊椎两侧,向上方的脖颈和头颅,以及向下方的四肢,急速蔓延!

“铁山!你怎么了?!撑住!”鬼火脸色剧变,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试图扶住他。

铁山似乎想开口回应,但他的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一种“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音。他的双眼以惊人的速度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瞳孔急剧收缩,而在那收缩的瞳孔最深处,一点微小的、却异常清晰刺眼的、如同燃烧余烬般的猩红光芒,正在稳定地亮起,并逐渐放大!

“是规则污染!深度规则污染爆发了!”阿哲惊骇欲绝地大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他背上的伤口!在标本室里,肯定接触到了那些变异体残留的血液或者活性组织碎片!那些东西本身就携带着这个场景最本源、最剧烈的规则污染特性!现在污染在他的体内发作了!正在强行扭曲、改写他的生命形态!”

仿佛是为了印证阿哲那可怕的推测,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整个档案室内,异变骤起!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记录着“K3”项目核心数据和“观测者”系统秘密的文件、报告、纸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手拨动,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疯狂翻动、飞舞起来!纸张上那些原本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文字、数字、图表,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邪恶的生命力,开始扭曲、变形、蠕动,并且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与铁山伤口处同源的、令人不安的幽绿色光芒!这些光芒彼此呼应、连接,仿佛在档案室内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充满了恶意的能量网络!

紧接着,更加骇人的一幕发生了——房间内所有档案柜的冰冷金属表面,墙壁上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和污渍,甚至地板上积累的厚厚灰尘……都开始如同水面下的倒影般,隐隐约约地、然后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那个他们无比熟悉、早已成为梦魇的符号——

眼睛!

无数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的清晰如刻、有的模糊如影的“眼睛”,如同瞬间苏醒的邪恶瘟疫,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档案室的每一寸可见空间!它们不再是静止的、死物般的符号,而是在那幽绿光芒的映照下,齐刷刷地、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意志”,微微地转动起来!所有的“视线”,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带着粘稠恶意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死死地聚焦、缠绕在了房间中央这几个瑟瑟发抖的、渺小的幸存者身上!

“观测者……它一直都在……它从未离开过……”林澈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从头顶百会穴直灌到脚底涌泉穴,四肢瞬间冰凉,“它通过这些记录着它诞生和罪行的档案……通过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们!从我们踏入这个场景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从未脱离过它的‘注视’!”

原来,当他们阅读这些尘封的档案,一点点揭开“K3”项目和“观测者”系统核心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如同用手指捅破了覆盖在沉睡巨兽眼皮上的最后一层薄纱,彻底惊醒了这片区域真正的主宰!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就像是被放在玻璃箱中观察的小白鼠,所有的挣扎、探索、发现,都在它的默许甚至引导之下!

“嗬……呃啊啊啊——!!!”

铁山猛地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混合了极致痛苦、狂暴愤怒以及某种非人存在的咆哮的恐怖嘶吼!他猛地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粘稠的血液般的猩红所充斥,瞳孔中那点红芒已经炽烈得如同烧红的钢水!背上那幽绿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脸颊甚至头皮,他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违反生理结构地膨胀、扭曲,肌肉纤维束如同拥有了自主意识般疯狂虬结、蠕动,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变得尖锐,散发出浓郁的、如同实质的恶意和混乱扭曲的气息!

他被污染了!而且正在被“观测者”的力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强行转化为一个新的、完全受其控制的、充满了攻击性的规则怪物!

“铁山!”鬼火试图靠近他,想要唤醒他残存的理智,但已经完全异变的铁山(或者说,被“观测者”意志占据的躯壳)猛地一挥那已经变得粗壮狰狞的手臂,一股沛然莫御的、带着腥风的恐怖力量直接席卷而来,鬼火甚至来不及格挡,就被这股巨力狠狠地扫中胸口,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沉重的金属档案柜上,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柜体都明显地凹陷了下去!鬼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被完全控制了!准备战斗!他已经不是铁山了!”黑蛇的声音在这一刻冰冷、坚硬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她手中的那把奇特短刃已经扬起,刃口反射着幽绿的光芒,眼神复杂地看着正在迅速失去人形的同伴,那复杂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资深者面对绝境时不得不做出的、斩断一切犹豫的绝对决绝。在“回廊”的残酷法则下,一个被规则深度污染且彻底失去理智、沦为怪物工具的同伴,其危险性往往远超那些原生怪物。

然而,就在这内部冲突一触即发、血腥内战即将爆发的致命瞬间——

“不……不要……攻击他……”

一个微弱、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李莎!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体依旧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芦苇,但她的脸上,那长久以来的空洞和麻木被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撕裂她神经的恐惧所取代,然而,在这恐惧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一丝奇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和挣扎!她的眼睛,不再是涣散无神,而是死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盯着那些在墙壁和文件上浮现的、散发着幽光的、不断转动的“眼睛”符号。

“它……它在我脑子里说话……”李莎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它说……我们是‘窃密者’……是‘规则的破坏者’……是必须被清除的‘污染源’……它说……它需要……一个新的、更强大的‘载体’……来更好地执行‘净化’……”

载体?!

众人瞬间如遭雷击,彻底明白了!“观测者”系统,这个拥有了意识的规则集合体,它的野心远不止于通过“眼睛”进行监控和审判!它渴望一个可以更直接、更强大地干涉现实、能够自由行动、承载它更多力量的实体载体!而被规则深度污染、身体素质强悍且正处于异变过程中的铁山,无疑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选择!而精神防御几乎完全崩溃、意识处于不设防状态的李莎,则不幸地成为了它传递信息、施加影响的通道!

“阻止它!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不能让它完全掌控铁山的身体!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阿哲嘶声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锐。

但如何阻止?攻击铁山?且不说他们能否对曾经的同伴下得去死手,单凭铁山此刻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和那正在被“观测者”强化的躯体,他们又有几分胜算?而且,在“观测者”那无处不在的“注视”下,攻击它选定的“载体”,会引发何等恐怖的反噬和规则惩罚?

就在这进退维谷、理智与情感激烈冲突、千钧一发的致命关头,林澈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了赵工被拖走前那决绝的眼神,以及他塞到自己手中的那枚金属碎片!赵工用它成功干扰过标本室的“血眼”仪式,这东西蕴含着能够对抗“观测者”规则的力量!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几乎是吼叫着对着黑蛇大喊:“用这个!试试赵工留下的这个!扔向他!”

黑蛇的目光如同捕捉到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在林澈手中那枚不起眼的碎片上。她没有丝毫的迟疑和废话,基于对赵工那神秘手段的信任和眼下绝境的判断,她一把接过林澈奋力抛来的碎片。她不知道这碎片的具体运作原理,但她将自身所有的力量、意志以及对生存的渴望都灌注于这次投掷之中,手臂猛地一挥,那枚冰冷的金属碎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子弹,划破弥漫着幽绿光芒的空气,精准地、狠狠地射向了正在异变的铁山的胸口!

碎片在空中飞行时,没有任何耀眼的光华,也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就那么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黯淡。

然而,当它“噗”一声轻响,撞击在铁山那已经覆盖着部分角质化皮肤的胸膛上时——

奇迹,或者说,是赵工留下的最后抗争,显现了!

就在碎片与铁山身体接触的瞬间,他背上那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闪烁着不祥幽光的脉络,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伤,又像是被某种天敌的力量侵入,猛地发出了“嗤——!”的一声清晰可闻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异响!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骤然减缓、停滞!铁山口中发出的那非人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咆哮也猛地一滞,戛然而止!他眼中那一片猩红和瞳孔深处炽烈的红点,都出现了剧烈的、不稳定的闪烁和明显的淡化,甚至恢复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属于铁山本人的、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迷茫眼神!

有效!这枚来自赵工的、神秘的金属碎片,果然蕴含着能够干扰、甚至暂时阻断“观测者”规则力量的奇异特性!

但,这效果也仅仅是短暂的干扰和阻断,远不足以驱散或者净化那深植于铁山体内的恐怖污染。

而他们的这一举动,如同直接挑战了“观测者”的权威,彻底激怒了这片区域那隐藏在幕后的主宰!

“嗡——!!!”

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恐怖嗡鸣,瞬间席卷了整个档案室!所有在墙壁、文件、柜体上浮现的“眼睛”符号,其散发的幽绿色光芒骤然暴涨,亮度提升了数倍不止!刺目的绿光几乎要彻底淹没鬼火手中那点可怜的荧光,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诡异而绝望的绿色地狱!散落的文件如同被龙卷风卷起,疯狂地飞舞、盘旋,化作漫天绿色的雪片,拍打在众人的脸上、身上!那堆放在广播站桌子上的老旧设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启动,所有的指示灯疯狂乱闪,麦克风和扩音器里爆发出刺耳的、没有任何规律和意义可言的高频噪音与电流啸叫,这声音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疯狂地冲击、搅乱着他们的意识和思维!

与此同时,更多的、更加混乱和充满恶意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狂暴地强行灌入李莎那几乎不设防的脑海。李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双手死死地抱住头颅,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将那些可怕的信息转述出来,声音扭曲变形:

“……拒绝……净化……启动……最高权限……清理程序……”

“……唤醒……沉睡的‘守护者’……”

“……坐标……档案室……已确认……最高优先级……”

“……谎言……窃密……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清理程序?!守护者?!坐标确认?!

更大、更直接、更致命的危机,如同已经拉响警报的末日审判,即将降临!

而铁山,在经历了那枚金属碎片的短暂干扰,获得了片刻的清明后,眼中的迷茫迅速被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猩红与混乱所吞噬!那瞳孔深处的红点再次稳定下来,并且燃烧得比之前更加旺盛、更加残忍!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野兽般的咕噜声,彻底斩断了与过往的所有联系,变成了一个只剩下纯粹杀意和毁灭欲望的怪物。

他甩了甩那颗已经有些变形的头颅,将目标再次锁定,迈着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步伐,一步步朝着离他最近、刚刚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鬼火,逼近!

前有异变失控、实力暴涨的昔日同伴,后有即将被“观测者”唤来的、未知的、听起来就无比恐怖的“守护者”。

他们刚刚找到的、藏有惊人真相的档案室,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从希望的灯塔,瞬间变成了一个危机四伏、十面埋伏的绝对死地!

生存的倒计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快,开始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疯狂滴答作响。他们必须在这有限的、宝贵得如同沙漏中最后一捧沙粒的时间里,找到有效对抗“观测者”意志、阻止铁山彻底完成转化,并且从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守护者”手中逃脱的方法!

希望,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光芒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绝望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墨汁,再次将这支残存的队伍,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