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聿的声音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破了苏念被酒精麻醉的神经。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低头一看,酒杯里还剩一点琥珀色的残液,酒瓶就放在手边的地毯上,无所遁形。
完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她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酒杯和酒瓶,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外的傅承聿显然失去了耐心。
“苏念,我再说一次,开门。”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念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因为酒精和惊慌,脚步有些虚浮。她慌乱地将酒杯和酒瓶塞到床底下,又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角,试图抹去酒气,然后才颤抖着伸出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傅承聿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西装革履时的凌厉,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是落在她通红得不正常的脸颊上,然后是她闪烁不定、带着水汽的眼眸,最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淡淡的酒气。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眸色沉得吓人。
“你喝酒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念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但在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我……我只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傅承聿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苏念几乎喘不过气。他轻易地推开了房门,目光扫过房间,很快就定格在床脚边地毯上那一小滩不慎洒出的深色酒渍上。
证据确凿。
苏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发抖。她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傅承聿的脸色难看至极。他讨厌失控,讨厌计划外的事情。而这个被他明确划清界限、要求“安分守己”的小妻子,竟然在嫁进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在房间里偷偷喝酒!这无疑是对他权威的挑战,也是她“不安分”的证据。
“谁给你的酒?”他冷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自己拿的……在楼下酒柜……”苏念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不敢抬头看他骇人的脸色。
“为什么喝酒?”傅承聿的质问接踵而至,带着审视和浓浓的不悦。在他眼里,这种行为幼稚、愚蠢,且毫无必要。
为什么?
苏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毯上。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婶婶的逼迫、在这个家里的孤独和恐惧,在这一刻,借着酒劲和害怕,彻底决堤。
“我……我好难受……”她哭出声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带着崩溃的呜咽,“这里好大,好安静……我好害怕……没有人跟我说话……婶婶还逼我……逼我向你要钱……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随时会碎掉。
傅承聿僵在了原地。
他预想了她的狡辩、她的沉默、甚至她的道歉,却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副场景。
女孩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平日里那副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崩溃。她说的那些话,零碎,却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早餐时她几乎不发出声音的用餐姿态,想起她总是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神,想起周伯汇报她几乎从不踏出熙园一步……
他一直以为,给她优渥的物质,划清界限,就是处理这场婚姻最“妥当”的方式。却从未想过,这个被强塞过来的、像菟丝花一样柔弱的女孩,在这个冰冷的笼子里,会害怕,会孤独。
逼她要钱?是苏家那边还不满足吗?
傅承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晕厥的女孩,胸腔里那股因被冒犯而燃起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有点烦躁,有点……无措。
他从不擅长处理眼泪,尤其是女人的眼泪。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只会觉得厌烦和麻烦,然后更加冷漠地走开。
但此刻,看着苏念哭得通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眼睫,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直接转身离开。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生硬地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但至少没有了之前的骇人冷意:
“别哭了。”
这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苏念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哭声小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抽动,眼泪依旧不停地流。
傅承聿的额角跳了跳。他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柜上有纸巾盒,便走过去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擦干净。”命令式的口吻。
苏念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犹豫了一下,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胡乱地擦着脸。
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傅承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转身走到房间的小沙发旁坐下。他需要理清一下思绪。苏家那边,看来需要敲打一下了。至于眼前这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念身上。
她擦干了眼泪,但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红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可怜又……有点可笑。
酒精和情绪的大起大落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靠在门框上,眼神有些迷离,身子微微摇晃。
傅承聿意识到,她可能真的醉了。
“过来。”他朝她招了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苏念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对他的畏惧和本能地服从。她挪着虚浮的步子,慢慢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坐下。”
她乖乖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那丝陌生的情绪又冒了出来。他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苏家那边,你不用管。以后他们再找你,直接告诉周伯,或者给我打电话。”
苏念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他这是在帮她?
“至于酒,”傅承聿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红的脸颊,语气沉了沉,“以后不许再碰。”
“……嗯。”苏念小声应道。
房间里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酒精的后劲彻底上涌,苏念只觉得头重脚轻,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她努力想保持清醒,但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傅承聿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最终抵抗不住睡意,歪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竟然睡着了。
傅承聿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女孩,睡颜倒是比醒着时放松许多,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烦心事。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这是他第一个念头。仿佛没有什么重量。
苏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傅承聿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女孩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发丝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窜入他的鼻尖。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抿紧薄唇,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迈步走到床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算粗鲁地将她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沉睡中的苏念,眼神复杂。
今晚发生的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而这个被他视为麻烦和责任的小妻子,似乎也比他想象中……更要麻烦一点。
他转身,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承聿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处理文件。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苏念崩溃哭泣的脸,和那句带着哭腔的“我好害怕”。
烦躁地摁灭了烟。
看来,有些事情,需要重新评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