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她呻吟一声,揉了揉像是要裂开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碎片化地涌入脑海。
喝酒……傅承聿的质问……她失控的痛哭……还有……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自己好好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底下的酒杯和酒瓶不见了,地毯上那点酒渍似乎也被清理过。
但那些零碎的画面不是梦。
她真的在傅承聿面前失态了!不仅偷喝酒,还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闹,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
苏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他一定更讨厌她了吧?觉得她是个不懂规矩、还会借酒装疯的麻烦精?他会不会一气之下,真的把她赶出傅家?
想到这里,她连头都不疼了,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懊悔。
她慌慌张张地爬下床,冲进浴室,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镜中那个眼睛浮肿、脸色憔悴的女孩,她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回昨天下午。
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换好衣服,苏念站在房门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气打开门。
早餐时间到了,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审判。
她低着头,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餐厅。周伯已经在了,餐桌上摆好了早餐,但主位还空着。
傅承聿还没下来。
苏念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忐忑。她像往常一样,在自己那个靠近主位的位置坐下,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每一秒等待都像是凌迟。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苏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傅承聿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挺括的西装,神色冷峻。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开始浏览新闻。
整个过程,没有看苏念一眼,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仿佛昨晚那个闯入她房间、看到她醉酒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苏念食不知味地喝着粥,心里七上八下。他为什么不提昨晚的事?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她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专注地看着平板,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苏念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傅承聿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今天会有律师过来一趟,关于苏氏那边的一些后续手续,需要你签个字。”
苏念握着勺子的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氏?手续?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是因为她昨晚提到的……婶婶要钱的事吗?
傅承聿的目光终于从平板上移开,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温度:“一点小事,签个字就好,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他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反而让苏念更加不安。她想问清楚,但在他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的。”她最终只能低下头,轻声应道。
傅承聿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早餐。
这顿早餐,在一种比以往更加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傅承聿依旧准时离开,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他一走,苏念立刻看向周伯,眼中带着询问。
周伯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了然的宽慰:“太太不用担心,先生会处理好的。律师大概上午十点到,您先在客厅休息一下?”
苏念点了点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傅承聿会怎么“处理”?他会对苏家做什么?虽然叔叔婶婶对她不好,但那毕竟是……她仅剩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
上午十点,律师准时抵达。是一位看起来非常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姓张。他对苏念十分客气,但言语间透着专业和疏离。
他带来的文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补充协议。协议内容主要是将苏念名下那点微乎其微的、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苏氏股份,以一种更明确的方式剥离出来,由傅氏指定的信托机构代管,同时附加了严格的条款,限制苏氏其他股东(主要指她叔叔一家)再以任何名义向苏念或傅承聿个人索取资金或资源。
条款很复杂,苏念看不太懂,但核心意思她明白了:傅承聿用这种方式,切断了苏家继续利用她来索求无度的可能。
“傅太太,您只需要在这里,还有这里签字就可以了。”张律师指着文件末尾的签名处,语气平和。
苏念握着笔,手指微微颤抖。她抬头看向张律师:“签了这个……对我叔叔他们家,会有什么影响吗?”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回答:“这份协议主要是明确权责,规范资金往来,对苏氏的合法经营不会有直接影响。当然,如果对方不再有不合规的诉求,自然相安无事。”
苏念明白了。这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紧箍咒。保护了她,也警告了苏家。
她深吸一口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划断了她与苏家之间最后那点被动捆绑的、扭曲的牵连。
律师离开后,苏念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心情复杂难言。
傅承聿这样做,是在帮她解围吗?可他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还是说,这仅仅是因为苏家的贪得无厌触碰了他的底线,他只是在清理麻烦,而她,恰好是这麻烦的一部分?
她想不通那个冷漠男人的心思。
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婶婶赵玉梅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充满了气急败坏:
【苏念!你真是好本事!我们真是白养你了!】
苏念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收紧,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解脱般的轻松。她知道,傅承聿的“处理”已经生效了。
她删掉了短信,没有回复。
傍晚,傅承聿竟然准时回来了。
晚餐时,气氛依旧沉默,但苏念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傅承聿依旧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好像……淡了那么一丝丝?至少,他没有再给她那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甚至……在她伸手去夹稍远一点的菜时,无意中瞥见了她手腕上昨天自己不小心掐出的红痕(因为紧张和用力握拳所致)。
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了一瞬,虽然什么也没说,却让苏念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藏到了桌子下面。
晚餐后,傅承聿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对周伯吩咐了一句:“明天让医生来一趟,给她看看。”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苏念。
周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先生。太太是哪里不舒服吗?”
傅承聿的目光扫过苏念瞬间绷紧的身体,淡淡道:“开点安神的药。”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楼。
苏念僵在原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安神的药……
他……是记得她昨晚说害怕、睡不好吗?
这一夜,苏念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傅承聿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这个男人,冷漠、强势、难以捉摸。
可他偶尔流露出的、哪怕是出于责任或者怕麻烦的一丝丝“关照”,也足以让她这颗在冰天雪地里冻僵了的心,感受到一丝虚幻的暖意。
她知道这样很危险。
飞蛾扑火,下场只能是毁灭。
可她这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雀鸟,在看到那一星半点的、可能是错觉的光亮时,还是可悲地,心生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