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0:27:42

家庭医生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到访。

是一位看起来十分和蔼儒雅的中年女医生,姓秦。她细致地询问了苏念的睡眠情况、饮食和情绪状态,语气温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苏念没有提及醉酒和崩溃的事,只含糊地说最近有些睡不安稳,容易惊醒。

秦医生仔细为她做了些基础检查,然后温和地说:“傅太太,您身体没什么大碍,可能就是初到一个新环境,还有些不适应,加上思虑稍重,影响了心神。我给您开一些温和安神的中成药,辅助睡眠。最重要的是放宽心,白天可以适当活动一下,晒晒太阳,有助于放松。”

苏念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涩然。放宽心?在这个地方,谈何容易。

医生留下药方和几句嘱咐便离开了。周伯很快派人取回了药,是做成小丸子的中药,用温水送服,味道有些甘苦。

药效似乎不错,当天晚上,苏念睡得确实沉了一些,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少了。

但生活的主旋律并未改变。

傅承聿依旧忙碌,早餐桌上的沉默依旧是常态。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那天晚上的小插曲,对待苏念的态度,恢复了一贯的、有距离的“妥当”。

他会过问她的吃穿用度,通过周伯。比如,厨师发现苏念偏爱清淡的菜式,之后餐桌上这类菜肴便会多一些。衣帽间里,也开始出现一些更舒适、更适合居家休闲的衣物,不再是清一色需要端着的华服。

这些变化细微,却精准。像是一个最高效的管家,将雇主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绝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苏念渐渐明白,这就是傅承聿的方式。他履行着“傅家不会亏待你”的承诺,甚至做得更细致周到。但这种周到,是基于责任和规范,而非关心。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一堵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她依旧是那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只不过笼子更精致,食水更精美。

偶尔,在极度压抑和孤独的时候,苏念会大着胆子,在傅承聿难得回来稍早的傍晚,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比如,她会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财经杂志时,小心翼翼地端一杯周伯刚泡好的热茶过去,轻声说:“傅先生,喝茶。”

傅承聿通常会从杂志上抬起眼,看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然后淡淡地“嗯”一声,接过茶杯,放在一旁,视线便重新回到杂志上。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一句“谢谢”都吝啬。

苏念便会像做错了事一样,默默退开,心里那点微弱的、试图靠近的火苗,瞬间被浇灭。

又或者,某次下雨,她听到车声,知道是他回来了,便拿了把伞站在玄关等候。当他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走进来时,她会鼓起勇气递上干毛巾:“傅先生,擦擦吧,别着凉了。”

傅承聿会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捧着毛巾的、微微发抖的手上,停留两秒,然后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语气依旧平淡:“下次不用等。”

然后便越过她,径直上楼。

他的拒绝总是这样直接而干脆,不留任何暧昧或误会的空间。

一次又一次,苏念试图伸出的、小心翼翼的触角,都被无声地挡了回来。那堵墙,冰冷而坚硬,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在一次次失望中慢慢消磨。

她开始不再尝试。早餐时,她吃得越来越快,只盼着能早点离开那张令人压抑的长桌。白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花房或者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发呆,或者对着窗外的景色画画——这是她从小唯一的爱好,也是现在唯一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的方式。

她画花房里的植物,画窗外四季变化的庭院,却从不画人,尤其不画那个占据了她全部思绪,却又遥不可及的男人。

傅承聿似乎并未察觉她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只要她安分地待在她的界限内,不给他添麻烦,她的喜怒哀乐,与他无关。

直到有一天。

那天傅承聿回来得特别晚,已经过了午夜。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虽然步履依旧沉稳,但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也比平时更深沉难辨。

周伯迎上去,被他挥手屏退。

他扯开领带,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走向楼梯。经过客厅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客厅靠窗的角落,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是这房子里一件昂贵的装饰品,平时几乎没人碰。而此刻,钢琴光滑的漆面上,随意放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傅承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速写本上,是用铅笔勾勒的窗外夜景。深秋的庭院,月光清冷,枯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曳,画得很有灵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而在画纸的右下角,不起眼的地方,用极细的笔触,反复涂抹着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隐约像是一个人的侧影,线条冷硬,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傅承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侧影。

那是他自己。

虽然画得抽象而隐晦,但他几乎可以肯定。

他拿起速写本,指腹摩挲着那个被反复描绘的轮廓,眸色深沉如夜。

所以,这只看起来温顺乖巧、毫无威胁的小雀鸟,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安分守己?

她的心里,也在悄悄画着他的影子?

傅承聿放下速写本,转身,目光投向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

看来,他或许……小看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小妻子。

也小看了,这桩他原本只想敷衍了事的婚姻。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悄然划过他冷硬的心湖。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