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写本的事情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傅承聿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后,便迅速沉底,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没有提起,苏念也浑然不觉自己隐秘的心事曾有一刻暴露在月光下。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熙园像一座精准运行的钟表,冷漠而有序。
直到这天傍晚,傅承聿回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苏念正坐在花房里,对着一盆将开未开的白色山茶花写生,周伯过来轻声唤她:“太太,先生回来了,请您去一下书房。”
书房?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嫁进来这么久,傅承聿从未主动让她进过书房,那是他在熙园里绝对的私人领地,象征着权力和不容侵犯的界限。她甚至不敢靠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他突然叫她过去,是为什么?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吗?还是……他发现了那本速写本?
一瞬间,各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苏念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放下画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着周伯走向那间她一直视为禁地的房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周伯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傅承聿低沉的声音:“进。”
周伯为她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安静地退下了。
苏念站在门口,有些踌躇。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和文件。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暮色四合的天空。傅承聿就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后,身后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将他衬托得愈发高大而遥远。
他似乎在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过来。”他言简意赅。
苏念依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像等待训话的学生。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说什么。他拿起桌上一个烫金的信封,递向她。
“明晚有个慈善晚宴,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慈善晚宴?跟他一起去?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从嫁进傅家那天起,她就没想过自己会有以“傅太太”的身份,公开出现在他身边的一天。他不是厌恶女人近身,尤其厌恶她这样的“麻烦”吗?带她去那种场合,难道不怕她给他丢脸?
“我……”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不行的……傅先生,那种场合,我……我不会应付……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说的是实话。苏家没落后,她早已远离了所谓的上流社会,更何况是傅承聿所在的顶级圈子。她想象不出自己站在他身边,该是什么样子,只会手足无措,成为全场的笑柄,连累他也被人指指点点。
傅承聿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写满抗拒的眼神,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放下信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着她。
“傅太太这个身份,迟早需要面对这些。”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露个面,不需要你应付什么,跟着我就行。”
“可是……”苏念还想挣扎,她真的害怕。
“没有可是。”傅承聿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礼服和首饰明天会有人送过来,周伯会安排造型师。明天晚上七点,准时出发。”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苏念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傅承聿那张冷硬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脸,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在他面前,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好……好的,傅先生。”她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细弱地应下,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慌。
傅承聿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明显恐惧不安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他挥了挥手:“出去吧。”
苏念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直到关上书房的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心脏还在狂跳,手心一片冰凉。
明晚……慈善晚宴……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一阵眩晕。
这一夜,苏念毫无意外地失眠了。安神药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明天晚宴可能出现的可怕场景:她笨拙地摔倒,说错话,被众人嘲笑,傅承聿冰冷的、带着厌弃的眼神……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精神萎靡。
上午,果然有专人送来了晚宴要穿的礼服和搭配的首饰。是一件烟粉色的抹胸长裙,材质是带着细闪的软纱,看起来温柔又梦幻,不会过于张扬。首饰是一套品质极佳的珍珠饰品,典雅温润。
衣服很美,但苏念却没有丝毫喜悦。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下午到来的造型师摆布。做头发,化妆,换上礼服。
当一切收拾妥当,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的憔悴和不安,烟粉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珍珠耳坠和项链增添了几分温婉气质。镜子里的人,美丽,优雅,确实有了几分“傅太太”该有的样子。
可只有苏念自己知道,这华服美饰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怎样惶恐不安、瑟瑟发抖的心。
晚上七点整,楼下车灯亮起。
傅承聿已经等在楼下了。
苏念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一般,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傅承聿站在玄关处,背对着她,正在看手表。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仅仅是背影,就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苏念身上时,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艳,但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淡淡评价道:“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苏念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得到一丝肯定的火苗,瞬间熄灭了。她低下头,轻声说:“让您久等了。”
傅承聿没再说什么,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苏念看着他那道冷漠疏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提起略显沉重的裙摆,跟在他身后,坐进了那辆象征着身份与距离的黑色劳斯莱斯。
车子平稳地驶出熙园,汇入城市的璀璨车流。
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夜景,车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念紧紧靠着车窗,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只能感觉到,身旁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车窗外的夜风,还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