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17:12

雪儿依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惨白,眼神茫然,对刚刚发生的、以及即将重复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

树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恢复焦距的刹那,就化作两道冰冷的实质,瞬间钉死在一点钟方向,那座如同墓碑般矗立的钟楼残骸顶部,那个吞噬了他十二次生命的窗口!

“蹲下!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容置疑。他一把将雪儿狠狠摁倒在断墙之后,力量之大,让雪儿的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树哥?”雪儿吃痛,惊惶地看着他。

“狙击手。钟楼。”他吐出五个字,目光死死锁定远方。十二次死亡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每一次子弹穿透身体的感觉都清晰可辨。

第一次死亡(记忆闪回):

他试图快速穿越开阔地。子弹从左太阳穴射入,右耳下方穿出。世界瞬间变成单调的猩红,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碎裂的“咔嚓”声。最后的意识是雪儿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二次死亡(记忆闪回):

他带着雪儿绕行。子弹精准地找到雪儿纤细的脖颈,动脉血如同喷泉般飙出,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他抱着她软倒的身体,徒劳地用手捂住那个巨大的豁口,感受着生命的飞速流逝,眼睁睁看着她的瞳孔涣散。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他被子弹打断脊椎,像一滩烂泥般瘫倒,看着敌人狞笑着走近;

他被击中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带着血沫,在窒息中缓慢死去;

他引爆手雷试图同归于尽,却在冲击波中粉身碎骨……

每一次!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幽灵,总能在他看到一丝希望时,用一颗冰冷的子弹,将他重新拖回地狱!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反复碾压后产生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现在,是第十三次。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给他冰冷的血液注入了最后的燃料。

“听着,”他转过头,盯着雪儿的眼睛,那眼神让雪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凝视,“我数到三,你冲向一点钟方向的商店废墟,躲进最里面的柜台下。像兔子一样快,像老鼠一样隐蔽!听懂了吗?”

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是即将发起死亡冲锋前的最后指令。

“那你……”

“我引开他!”树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他不再废话,弯腰捡起一个凹陷的钢盔,用刺刀挑起。然后,他对雪儿点了点头,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决绝,有安抚,还有一丝,雪儿看不懂的,仿佛看透了无数次轮回的疲惫。

“一!”

雪儿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二!”

她的肌肉绷紧。

“三!跑!”

雪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树哥将挑着钢盔的刺刀猛地向断墙另一侧一伸!

“砰——!”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钢盔刚刚露出一个边缘,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枪响便撕裂空气!钢盔如同被巨锤击中,瞬间变形、飞旋着被打飞出去,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而就在枪响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的瞬间,树哥动了!

他不是在跑,而是在弹射!

整个人从断墙的这一侧爆裂而出!他的速度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残留!

“之”字形?不!他的规避动作是毫无规律的、癫狂的、仿佛预知了所有子弹轨迹的死亡之舞!忽而贴地翻滚,忽而蹬墙变向,忽而在不可能的角度拧身折转!脚下的碎石被他蹬得四处飞溅,身后的尘土被他的速度带起一道烟尘!

“砰!”

第二枪!子弹打在他零点五秒前所在的位置,将一块青石板打得粉碎!

“砰!”

第三枪!擦着他的肋下飞过,灼热的气浪甚至烫伤了他的皮肤!

“砰!”

第四枪!击中了他用作掩护的半截砖柱,砖屑如同霰弹般迸射!

狙击手显然被这个完全无法预测、速度快到非人的目标激怒了,射击频率快得惊人,枪声几乎连成一片!子弹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咬在树哥的身后、身侧,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树哥的瞳孔紧缩,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处理着感知的所有信息!

十二次死亡的轨迹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动态的死亡地图!

他正是在这张用生命绘制的地图上,跳出这场与死神共舞的致命芭蕾!

他能感觉到死亡冰冷的鼻息喷在自己的后颈上!

近了!更近了!

那栋作为跳板的二层小楼就在眼前!

“砰——!”

第五声枪响!这一枪异常刁钻,预判了他下一个落点!

树哥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子弹擦着他的大腿外侧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但他成功了!

借着这股冲势,他如同炮弹般撞进了小楼的破门,巨大的惯性让他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呼……呼……呼……”

他靠在墙壁后,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和热汗交织,腿上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了!时间紧迫!

他如同受伤的猛兽,手脚并用地爬上摇摇欲坠的楼梯。二楼的窗口,就是他反击的阵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从一个砖石缝隙中向外窥视。

找到了!

钟楼窗口,那个穿着土黄色军服、戴着战斗帽的狙击手身影,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中!对方似乎也因为连续失手而有些焦躁,正在微微调整着狙击镜!

就是现在!

树哥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三八大盖。没有依托,仅凭双臂的力量稳住枪身。两百多米,移动靶,逆光,还有腿上伤口带来的轻微颤抖。

对于任何一个神枪手来说,这都是地狱难度的挑战。

但对树哥而言,这不再是一次射击。

这是他对十二次死亡的复仇!是将所有痛苦、绝望、愤怒凝聚于一点的爆发!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靠眼睛,而是靠记忆!靠那十二次被子弹贯穿身体时,用生命烙印下的、关于那个窗口、那个身影的绝对坐标!

所有杂念被剥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吸,心跳,和指尖与扳机之间那微不可察的触感。

就是现在!

他猛地睁眼,扣动扳机!

“砰——!”

三八大盖的枪声在空旷的小楼内炸响!

开枪的瞬间,他看都不看,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向侧后方猛扑!

“咻——!”

几乎在他扑倒的同一瞬间,一颗复仇的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他刚才所在的窗口,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对方临死前的反击,同样快如闪电!

树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头。

钟楼窗口。

那支狙击步枪的枪管,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窗沿上。

窗口内部,一抹刺眼的猩红,正缓缓地、蜿蜒地向下流淌,在焦黑的墙壁上,画出一道绝望的痕迹。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解脱、疲惫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结束了。这场用十三次生命作为赌注的死亡轮盘,终于结束了。

过了许久,他才拖着受伤的腿,走下小楼,向雪儿藏身的方向发出了安全的信号。

雪儿脸色煞白地跑出来,看到他腿上的伤和浑身被汗水、尘土浸透的狼狈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树哥没有说话,只是用沾满硝烟和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沉默的、染血的钟楼,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个类似的、无人知晓的绝望与挣扎。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抬起左手,戒指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

(此间事了,存档终结。)

他握紧雪儿的手,意念微动。

戒指灼热。

眼前的血色废墟,如同褪色的噩梦,开始模糊、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