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寸头男人和他的同伴下了车,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占据整层的、极尽简约与奢华的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景象。
上官云逸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纯净水。
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老板。”寸头男人,名叫阿强,微微躬身,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他的同伴则低着头,不敢直视那道背影。
“说。”上官云逸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阿强深吸一口气,尽量客观地汇报了刚才在城中村后巷发生的一切。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描述了树哥那匪夷所思的速度、诡异的角度,以及那令人骨髓发寒的警告。
“……他的动作,快得不正常。力量也大得离谱。五十斤的面粉在他肩上像没有重量。我和阿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阿强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他让我转告您……想喝茶,让您自己去。还说……再派我们去,他不介意帮您……清理一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上官云逸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浓厚的兴趣。
“清理?”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有意思。”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张横汇报时,他只当对方是个有点蛮力的刺头。但阿强和阿虎是他手下专门处理“特殊事务”的人,身手和经验都是一流。连他们都如此评价……
这个“树哥”,恐怕远不是调查资料里显示的那么简单。
一个住在城中村,靠打零工为生的无名之辈,却拥有如此骇人的身手和底气?
他凭什么?
上官云逸的思维高速运转。是伪装?是某个隐世高人的弟子?还是别的什么?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暂时停止直接接触,保持外围观察。”
“是,老板。”阿强和阿虎连忙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上官云逸一人。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薄薄的资料,截止到目前能查到的关于“树哥”的所有信息,贫瘠得可怜,几乎是一片空白。越是空白,越显得可疑。
他拿起内线电话。“给我接陈老。”
与此同时,城中村,棋摊。
树哥依旧蹲在他的老位置,面前是楚河汉界的厮杀。
“树哥!你来说说!他这马是不是耍赖!”王大爷气得胡子翘起。
树哥“嗯”了一声,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棋盘上。他的扫过周围。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另外两双眼睛,在更远的、更隐蔽的位置,代替了之前那辆车的工作。
但他不在意。只要不凑到眼前来碍事,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随手拿起一颗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正在争吵的王大爷和李老头同时一愣,低头看去。
几分钟后,李老头一拍大腿:“绝杀!老王,你没救了!树哥这一手闲棋高啊!太高了!”
王大爷盯着棋盘,脸色变幻,最终颓然认输。
树哥没说话,重新缩回墙角,眯起了眼睛。
闲棋?
现实世界的棋局,似乎比这楚河汉界,要复杂那么一点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他端起旁边那杯已经微凉的豆浆,喝了一口。
味道,依旧挺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树哥的生活节奏没有丝毫改变。豆浆,棋摊,零活,出租屋。单调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雪儿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几次看着树哥,欲言又止。家族施加的压力,显然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平静而消失,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她呼吸愈发困难。
这天下午,树哥刚帮一个五金店老板卸完一车货,揣着几十块工钱,蹲在墙角休息。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白手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男人姿态恭敬,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属于上层人士的疏离和审视。他手中拿着一个材质厚重、带着暗纹的白色信封。
“树先生?”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树哥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男人微微躬身,双手将信封递上:“这是上官先生给您的请柬,诚挚邀请您明晚八点,于“天上苑”参加一场私人晚宴。”
“天上苑”,那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传闻会员制极其苛刻,是真正的权贵云集之地。这张轻飘飘的请柬,代表的是一种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阶层壁垒。
树哥没接,只是淡淡地问:“上官云逸?”
“是的。”男人保持着递送的姿势,语气不变,“上官先生希望,能与您当面一叙。”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依旧蹲在那里,没有伸手去接那封象征着“身份”和“机会”的请柬,反而拿起脚边那个喝空了的、被捏扁的“老王豆浆”塑料杯,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
“告诉他,”树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没空。”
男人脸上的职业化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甚至堪称无礼的拒绝。他试图维持礼貌:“树先生,上官先生是诚心邀请,这或许是一个化解误会的良好契机。”
“误会?”树哥扯了扯嘴角,“我和他之间,没有误会。”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西装男人脸上,那眼神让久经世故的男人心里莫名一凛。
“只有选择。”
说完,树哥不再看他,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男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棋摊走去,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员。
西装男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份被拒绝的请柬,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雪儿,紧紧捂住了嘴,眼中情绪翻涌。有担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树哥那近乎狂妄的平静所点燃的悸动。
她知道,那张被拒绝的请柬,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结束。
而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拒绝邀请函的第二天,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房东胖婶接到某个“相关部门”的电话,支支吾吾地暗示树哥租住的房子可能存在“消防隐患”和“户籍登记问题”,要求尽快处理。
接着,树哥常去接零活的那几个小店老板,都先后收到不同程度的“提醒”或“关切”,内容无非是暗示他们雇佣“身份不明、可能有麻烦”的人,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虽然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就连“老王豆浆”的摊主,都被市场管理人员“格外关照”了几次,虽然没明说,但那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瞟向树哥常蹲的那个墙角。
无形的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目标明确——切断树哥在这个城市里所有微不足道的生存支点,让他寸步难行,让他孤立无援。
雪儿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她看着树哥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不安。“树哥,对不起,都是我……”
“跟你没关系。”树哥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蹲在墙角,看着街上明显稀疏了不少的人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很符合上官云逸那种人的风格。
不直接动粗,而是用规则和权势,一点点挤压你的生存空间,让你在绝望中自行崩溃,或者屈服。
这天傍晚,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出现,依旧停在巷口。车上下来的人,还是那个戴着白手套的西装男人。
这一次,他手里没有请柬,只有一句口信。
他走到树哥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比上次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树先生,上官先生让我转告您。明晚八点,天上苑。他希望见到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苍白的雪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上官先生还说,有些选择,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这不仅关乎您个人,也关乎您身边所有人的“安宁”。”
最后那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不仅针对树哥,更将矛头指向了雪儿,甚至可能波及到与他有接触的普通人,比如老王豆浆的摊主,比如那些小店老板。
树哥缓缓站起身。
他比西装男人略高一些,平时蹲着不显,此刻站直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证过文明倾覆后,对眼前这一切琐碎纷争的漠然。
沉默了几秒钟。
就在西装男人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甚至已经准备好应对更激烈反应的时候。
树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告诉他。”
“我会去。”
西装男人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一场可能危机四伏的鸿门宴,而是明天早上再去喝一碗豆浆那么简单。
雪儿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树哥!你不能去!那里……”
“没事。”树哥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喝杯茶而已。”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他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活在云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上官云逸,究竟为他准备了怎样的一场“盛宴”。
也想让他,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看清楚。
他们所以为的“麻烦”,他们所以为的“权势”,在一个真正的时空过客眼中,究竟是何等的渺小与可笑。
西装男人深深地看了树哥一眼,转身离开了。
夜色渐浓。
明晚,天上苑。
挺好。
他倒要看看,那云端之上的风景,是否真的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