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蓝鱼网吧后巷。
秦小鱼蹲在垃圾箱旁，脸上抹着机油，身上套着件印着“迅达物流”的宽大工装。他看着巷口那辆厢式货车——车身上喷着“深海档案馆-技术设备运输”的字样，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
“舟哥，真要这么进去？”他压低声音问。
陆沉舟蹲在他旁边，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档案馆工作服，胸口别着伪造的证件。他检查着手里的小型信号干扰器——林默连夜赶制的，能制造三分钟的监控信号回环。
“货车箱里有夹层。”陆沉舟说，“老唐和苏音已经在里面了。你和我从正面上车，到了港口再进夹层。这是最稳妥的路线。”
“但档案馆那边...”
“沈馆长安排了内应。”陆沉舟看向巷子另一端，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女人正快步走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来了。”
来者三十出头，短发，戴黑框眼镜，气质干练。她走到两人面前，快速扫视周围，然后开口：“陆沉舟？我是沈馆长安排的联络员，叫我李静。”
“情况？”陆沉舟问。
“星盾在港口安插了额外的安检人员。”李静调出平板上的港口平面图，“他们在三号、七号、十一号泊位都增加了X光扫描车，名义上是反走私联合行动，但只针对档案馆和另外两家有参赛队伍的机构。”
她放大七号泊位的图像：“你们的船在这里。船长陈海是档案馆的老合作方，但他也收到了警告——如果船上查出‘未申报的技术设备’，他的航运执照会被吊销。”
“深海舱的伪装准备好了吗？”陆沉舟问。
“准备好了。”李静切换到几张设计图，“我们把它包装成‘深海生物声学研究设备’，申报文件齐全，连技术参数都做了匹配。但问题是...”她指着其中一张图，“X光能穿透外壳，看到内部结构。深海舱的电磁屏蔽层在X光下会呈现异常的高密度影像，经验丰富的安检员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陆沉舟思考了几秒：“舱体内部能临时填充吗？”
“填充什么？”
“水。”他说，“如果我们在舱体内部注满蒸馏水，X光成像会呈现均匀的液体密度，能掩盖内部结构。而且水的声学特性能解释设备的功能——声学研究设备本来就需要水体环境。”
李静眼睛一亮：“可行。但注水后重量会增加...”
“增加的部分用减少其他物资来平衡。”陆沉舟快速计算，“船上有备用燃料吧？减少十五吨燃料，换成等重的水箱。航行速度会慢一点，但能赶在比赛前一天抵达。”
“我需要二十分钟协调。”李静开始打电话。
陆沉舟转向秦小鱼：“你去帮老唐准备注水系统。记住，要用蒸馏水，不能有杂质，否则会在舱体内留下水垢痕迹。”
“明白！”秦小鱼跑向货车。
陆沉舟留在原地，看着巷口。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不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至少有四组星盾的监视点覆盖着这片区域。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默发来的加密消息：港口监控系统已部分接管。三号泊位的X光车会在你们通过时‘临时故障’，但只有一次机会。通过时间窗口：下午3:07-3:12。错过等两小时。
陆沉舟回复：收到。苏音那边怎么样？
她在监听港口无线电。发现异常：星盾有一艘补给船停在十二号泊位，但船上检测到大量神经接口设备的热信号。建议绕开那个区域。
神经接口设备...陈深已经到了。
陆沉舟记下这个信息，然后走向货车。车厢后门已经打开，老唐正在里面调试注水管道。苏音坐在角落，戴着耳机，面前的便携设备上显示着复杂的声波图谱。
“苏音，十二号泊位的信号有什么特征？”陆沉舟问。
苏音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视线”准确地转向了港口方向。
“低频脉冲，很规律，每十七秒一次。”她说，“不是机械设备的声音，更像是...生物电信号。有很多个，至少二十个不同的节律在同步。”
“神经接口训练。”老唐从舱体里探出头，“军方以前做过类似实验：让多个测试员通过神经接口同步思维，形成‘集体意识网络’。但那需要高度的神经同调，正常人做不到，除非...”
“除非用药物或者强制训练。”陆沉舟接话。
他想起沈馆长关于陈深的警告——那个因为“共情过度”被强制退役的测试员。如果星盾在用不正常的手段训练神经接口团队...
“他们在准备某种集体攻击。”陆沉舟得出结论，“不是针对单个人，而是针对整个赛场的神经接口环境。一旦启动，所有使用神经接口的参赛者都会受影响。”
“那我们呢？”秦小鱼问，“我们不用神经接口啊。”
“深海舱能屏蔽外部干扰，但舱内的人需要呼吸。”老唐爬出舱体，擦了把汗，“如果他们在空气中释放神经信号载波——某些特定频率的次声波确实能绕过物理屏蔽，直接影响大脑——我们还是会被波及。”
“解决办法？”陆沉舟看向老唐。
“主动抵消。”老唐走向工具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我以前做的原型机：相位抵消发生器。它能识别特定的次声波频率，然后发射相反的波形进行抵消。但需要提前知道对方的频率。”
苏音举手：“我能听出来。只要给我三十秒的采样时间。”
“那就够了。”老唐开始改造设备，“小鱼，帮我把三号线和七号线接上...”
车厢里忙碌起来。陆沉舟看着这个临时组成的团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专注工作，像一台精密机器开始运转。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李静回来了。
“协调好了。”她语速很快，“港口方面同意我们提前到三点过检。陈海船长已经减少了十五吨燃料，空出的重量配额给了注水箱。但有个问题...”她看向陆沉舟，“星盾的人要求派一名‘技术顾问’跟船，说是为了‘确保研究设备的安全运输’。”
“拒绝了？”陆沉舟问。
“拒绝了，但他们会派快艇在公海段‘伴航’。”李静调出航线图，“从这里到零岛，正常航行需要三十八小时。星盾的快艇会全程保持三海里距离，明显是监视。”
“能甩掉吗？”
“陈海说可以。”李静压低声音，“航线中段会经过一片群岛区，那里水文复杂，暗礁多。如果时机合适，他可以制造一次‘机械故障’，让船躲进某个岛湾里维修。但最多只能争取四小时。”
“四小时够了。”陆沉舟说，“我们需要时间完成深海舱的最终调试，也需要时间研究星盾的比赛资料。”
李静点点头：“那就按计划进行。现在，你们俩该上车了。”
陆沉舟和秦小鱼爬上货车副驾驶座。司机老陈——那个络腮胡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直接发动了引擎。
货车缓缓驶出小巷。
后视镜里，陆沉舟看见巷口阴影处，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对着耳麦说话。星盾的监视者，目送他们离开。
车开上主干道，汇入车流。
秦小鱼紧张地抓着安全带，眼睛不停扫视窗外。陆沉舟则很平静，甚至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休息。但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小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咚、哒、咚、哒。
他在脑中复盘计划：
三点零七分过港口安检，三点三十分装船，四点启航。航行三十八小时，期间完成深海舱测试、团队战术磨合、以及...研究沈馆长给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
风险点很多：港口安检、海上监视、可能的拦截、以及抵达零岛后的第一轮身份核查。
但更大的风险，是时间。
护盾战争开幕式在七十二小时后。他们必须在开幕式前完成所有准备，因为开幕式当天，所有参赛队伍都要接受组委会的最终审查——包括设备检查、身份核验、和赛前技术访谈。
如果在那之前，星盾发现了他们的真实目的...
“舟哥。”秦小鱼突然小声说，“我们会赢吗？”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城市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快速流动的云。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我们必须去试试。”
“因为白薇姐？”
“不止。”陆沉舟说，“因为如果周慕辰的计划成功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秦小鱼想了想：“他会控制所有的数据流动。”
“不。”陆沉舟摇头，“他会让数据‘活’过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活过来——用基因编码，用微生物载体，让数据像病毒一样在海洋里繁殖、变异、扩散。到时候，我们区分不了哪些是自然信息，哪些是人为编码。真相和谎言会混在一起，历史和虚构会失去边界。”
他顿了顿：“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接收到的每一条新闻、每一段历史记录、甚至你和家人朋友的聊天记录，都可能被那些微生物悄无声息地篡改过...那还是你认识的世界吗？”
秦小鱼打了个寒颤。
“所以我们必须赢。”陆沉舟重新闭上眼睛，“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大话。只是为了...让我们还能相信自己的记忆。”
货车转过一个弯，港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巨大的吊车、堆叠的集装箱、停泊的货轮，还有空气里咸腥的海风味。三号泊位前已经排起了车队，X光车停在检查通道旁，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操作设备。
李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注意，星盾的技术顾问在检查站旁。穿灰色西装的那个。”
陆沉舟看过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人站在X光车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辆等待检查的车。
那不是陈深。
但陆沉舟认出了他——张凯，麻省理工的天才毕业生，周慕辰重点培养的新人。预选赛中那个喜欢炫技的年轻人。
“他亲自来港口...”陆沉舟低声说，“说明星盾很重视。”
“怎么办？”秦小鱼紧张地问。
“按计划。”陆沉舟拿起对讲机，“李静，能制造一点小混乱吗？引开他的注意力。”
“已经在做了。”李静说，“看你的十点钟方向。”
陆沉舟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一个集装箱堆放区，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那是海关的防拆警报，通常表示有集装箱被非法打开。几个保安立刻跑过去，张凯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的货车开到了X光扫描通道。
司机老陈稳稳地开着车，以规定的低速通过扫描区域。陆沉舟看见X光车的显示屏上，车厢内部结构开始显现——深海舱的外壳、注水管道、还有一些伪装用的声学传感器。
但就在图像即将清晰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出现了几秒的雪花。
操作员拍了拍设备：“又故障了！这破车今天第三次了！”
车窗外，张凯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回事？”
“设备不稳定，可能是散热问题。”操作员无奈地说，“需要重启，大概两分钟。”
张凯看了一眼货车，又看了看手表，显然在权衡时间。最后他挥了挥手：“先放行，别堵着通道。下一辆仔细查。”
“明白。”
栏杆抬起，货车缓缓驶出检查通道。
陆沉舟松了一口气，但没完全放松——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货车开到七号泊位。一艘中型货轮“海燕号”已经等在泊位上，舷梯放下。几个船员开始卸货，深海舱被小心翼翼地吊装进船舱。
陆沉舟和秦小鱼下了车，跟着李静登上舷梯。
船长陈海在甲板上等他们。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粗壮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睛却很亮。
“沈老交代的人？”他问。
“是。”陆沉舟点头。
陈海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我是陈海。接下来三十八小时，你们的命在我手上。我的规矩很简单：听指挥，别乱碰设备，到零岛前别出船舱。能做到吗？”
“能。”
“那就好。”陈海转身，“李静，带他们去底舱。老唐和苏音已经到了。记住，晚饭后全船无线电静默，星盾的快艇会在二十海里外盯梢，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李静带着两人下到船舱。货轮内部比看起来宽敞，底舱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间——深海舱已经就位，老唐正在连接电源，苏音则在调试监听设备。
“顺利吗？”老唐头也不回地问。
“第一关过了。”陆沉舟说，“但张凯在港口，说明星盾加强了陆上监控。海上的监视会更严。”
“那就让他们看。”老唐拍了拍深海舱，“这东西在水下测试过，能潜到两百米深度。实在不行，我们连夜下潜溜走。”
陆沉舟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我们需要合法身份登陆零岛，潜行过去会失去参赛资格。”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沈馆长给的U盘。
加密文件需要三重验证：密码、指纹、以及...一段声波识别。
陆沉舟把U盘靠近麦克风，左手小指敲击桌面：咚-哒哒-咚-哒。
U盘指示灯变绿，文件解锁。
里面是三个文件夹：
1. “深海之门”完整技术文档
2. 星盾内部权力结构分析
3. 最坏情况模拟报告
陆沉舟先点开第三个文件夹。
报告很厚，有上百页。他快速浏览摘要部分，脸色越来越沉。
报告预测了三种最坏情况：
情况A：技术失控。 微生物载体在海洋中意外繁殖，形成“数据污染潮”，全球通信系统瘫痪。概率：15%。
情况B：军事化应用。 技术被某国军方获取，改造成生物信息武器。概率：30%。
情况C：认知颠覆。 周慕辰成功建立全球微生物数据传输网后，利用其篡改人类集体记忆和历史认知，实现“软性统治”。概率：55%。
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
“基于对周慕辰过去七年行为模式的心理侧写，我们认为情况C的实现概率正在快速上升。目标表现出明显的弥赛亚情结，认为自己肩负‘引领人类进入数据新纪元’的使命。这种心态的危险性在于：他会认为任何阻挠都是‘必要的牺牲’。”
陆沉舟关掉报告，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是星盾内部的人员关系图。错综复杂的连线中，他注意到几个异常点：
· 白薇的权限节点被标注为“受限制但关键”，旁边有个红色问号。
· 陈深的节点连着一个标注为“外部合作方：未明”的阴影区域。
· 张凯的节点显示“近期行为异常：频繁访问深网匿名论坛”。
陆沉舟放大张凯的节点，看到详细记录：
“目标在过去三个月内，于七个不同的暗网论坛发布了关于‘技术伦理’的匿名讨论帖，表现出对星盾技术路线的质疑。但公开场合仍保持忠诚。疑似人格分裂或被迫伪装。”
有意思。
如果张凯内心有质疑，那也许能成为突破口。
“舟哥，你看这个。”林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在网吧远程支持，通过卫星链路保持联系。
陆沉舟切换到通讯界面：“什么？”
“我追踪了张凯的公开行程。”林默说，“发现一个规律：他每周三晚上会去一家叫‘沉默咖啡馆’的地方，独自坐两小时，不用手机，不看电脑，就发呆。而那家咖啡馆...正好在沈馆长的深海档案馆对面。”
“监视点？”
“或者是安全屋。”林默说，“我查了咖啡馆的产权——注册在一个慈善基金会名下，而那个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是...沈世清。”
陆沉舟愣了愣。
沈馆长没提过这个。
“还有，”林默继续说，“咖啡馆地下有异常的信号屏蔽层，强度接近军用级别。我怀疑那里是档案馆的线下联络点。”
这意味着张凯可能已经和档案馆有接触，甚至可能是沈馆长安插在星盾的内线。
如果是这样，那整个局势就复杂了。
“需要核实。”陆沉舟说，“林默，你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确认张凯和档案馆的关系吗？”
“风险很大。星盾对张凯的监控很严密，任何异常接触都可能暴露他。”
“那就等。”陆沉舟做出决定，“等到了零岛，找机会和他直接接触。在那之前，按原计划准备。”
“明白。”
通讯结束。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货轮已经启航，能感到船体轻微的摇晃。发动机的震动通过地板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心跳。
秦小鱼凑过来，小声问：“舟哥，你觉得我们能信任多少人？”
“不多。”陆沉舟睁开眼，“沈馆长、陈海船长、我们五个。其他人...都需要验证。”
“包括白薇姐吗？”
这个问题让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包括。”他最终说，“但我会给她验证的机会。”
窗外，海面逐渐开阔。陆地消失在身后，前方是无尽的蓝色。货轮破浪前行，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
而在二十海里外，一艘白色的快艇正保持同步航向，像一条耐心的鲨鱼。
船舱里，老唐完成了深海舱的最终调试。苏音的监听设备捕捉到了远处快艇的引擎声。秦小鱼开始学习鲸落算法的基础模块。陆沉舟则在研究“深海之门”的技术细节，寻找可能的漏洞。
时间在流逝。
距离零岛还有三十七小时。
距离护盾战争开幕式还有七十一小时。
距离那场注定要改变一切的决赛，还有...一百六十七小时。
深海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们这艘小小的船，正驶向漩涡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