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七分,主场馆B-17会议室。
陆沉舟推开沉重的隔音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长条会议桌两侧,穿着各国代表队制服或研究机构工作服的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紧张感。
他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老唐和苏音坐在他左右。档案馆的其他技术观察员分散在前排——李静也在其中,看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室前方的全息投影屏上,正在播放护盾战争的宣传片:璀璨的数据流如银河般旋转,各国队伍的标志依次闪现,最后定格在零岛主场馆的全息影像上。旁白用激昂的语调宣布:“第七届护盾战争——人类数字防御技术的终极试炼场。”
门又开了。
所有人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周慕辰走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星盾科技的银河舰队全员:白薇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职业装,面无表情;赵铁还是一身工装,眼神凌厉;张凯——那个麻省理工的天才——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而走在最后的陈深,穿着纯黑色的训练服,脚步无声,像一道移动的阴影。
陆沉舟注意到,白薇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他们大学时期约定的紧张信号——她在克制情绪。
“各位早安。”周慕辰走到主位,声音温和但充满掌控力,“感谢所有参赛队伍和技术观察团准时出席。我是周慕辰,星盾科技CTO,也是本届护盾战争组委会的技术总顾问。”
他示意工作人员关闭宣传片,切换到一个复杂的赛事流程图。
“首先明确比赛规则。”周慕辰用激光笔指向屏幕,“护盾战争分为三轮:资格轮、攻防轮、以及最终的‘深渊轮’。资格轮已经完成,十六支队伍晋级。今天下午开始攻防轮——十六进八,八进四,后天决出四强。”
屏幕上显示出攻防轮的详细规则:每队防守自己的虚拟“城市”,同时攻击对手的。评分标准包括防御完整性、攻击有效性、以及资源利用效率。
“而最终的深渊轮...”周慕辰顿了顿,环视全场,“将在四强队伍中展开。这一轮不再是虚拟攻防,而是真实的、基于零岛海底光缆系统的攻防对抗。四支队伍将直接接入全球光缆主干网,进行‘无限制攻防’。”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无限制攻防——意味着允许使用任何技术手段,只要不造成物理破坏。这在往届比赛中从未出现过。
“为什么改变规则?”一个欧洲代表队的技术领队举手发问,“直接接入全球主干网,风险太大了。”
“因为时代在进步。”周慕辰微笑,“过去的虚拟战场已经无法体现真正的技术前沿。我们要测试的,是在真实世界压力下的防御能力。当然...”他看向提问者,“组委会会部署最高级别的安全隔离,确保不会对实际网络造成影响。”
这话没人信。但没人再质疑。
“深渊轮的获胜者,”周慕辰继续说,“除了获得冠军荣誉和奖金外,还将获得深海核心协议的三年维护权。这意味着...”
他故意停顿,让悬念发酵。
“意味着获胜队伍将直接参与塑造未来三年的全球数据安全标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这是一次...技术主导权的交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陆沉舟看着周慕辰。这个男人站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掌控全场。但他知道,这光鲜的表象下,是那个在测试站里用活人做记忆移植实验的疯子。
“现在,请各队技术代表领取加密U盘。”周慕辰示意工作人员分发,“里面是攻防轮的具体技术参数和虚拟城市架构。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有任何技术问题可以向组委会咨询。”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U盘。轮到陆沉舟时,发U盘的女孩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异样——但很快移开,继续发下一个。
陆沉舟接过U盘,手指触到金属外壳的瞬间,感觉到一丝异常的震动。
不是电子设备的震动,更像是...某种生物脉冲。
他不动声色地把U盘收进口袋。
“最后,”周慕辰提高了音量,“我要宣布一个特别的安排。为了展现技术的人文关怀,本届比赛增加了一个‘技术无障碍展示环节’。”
他看向白薇:“我的未婚妻,白薇博士,将在深渊轮的中场休息时间,进行一项突破性的技术演示——基于神经接口和生物载体的新型无障碍通讯技术。这项技术将帮助视障、听障人士更自然地与数字世界互动。”
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但陆沉舟看见,白薇在听到“未婚妻”这个词时,手指蜷得更紧了。
“演示将使用我们最新的‘记忆载体微生物’原型。”周慕辰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豪,“这将是该项技术的首次公开亮相。届时,我们将邀请一位现场观众参与体验,亲身感受技术如何弥合感官障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排:“档案馆的技术观察团,你们中有视障研究方向的专家。如果感兴趣,可以提前报名体验资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音。
苏音平静地坐着,手杖靠在腿边。她看不见那些目光,但她能感觉到。
“我会考虑的。”她轻声说。
“很好。”周慕辰微笑,“那么,简报到此结束。下午两点,赛场见。”
人们开始陆续离场。陆沉舟正要起身,那个发U盘的女孩突然走到他面前。
“陆先生,”她低声说,“您的证件可能需要更新一下。请跟我来。”
很普通的理由,但陆沉舟看懂了女孩眼中的暗示。他对老唐和苏音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走,自己跟着女孩离开会议室。
女孩领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个无人的设备间。关上门,她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陆沉舟。
“我叫小雅,档案馆的外围成员。”她语速很快,“沈馆长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胶囊,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什么?”
“陈深的神经接口频率数据。”小雅说,“档案馆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他使用的频率非常特殊——不在常规的脑波频段内,而是在一个被称为‘亚θ波’的区间。这个频率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状态下出现。”
陆沉舟接过胶囊:“有什么用?”
“如果你要对抗他,需要生成一个反向频率场,抵消他的影响。”小雅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生成器的设计图。但你们需要找到一台能产生精确频率的设备,而且功率要足够大。”
“零岛上有这种设备吗?”
“有。”小雅压低声音,“主场馆的地下三层,有一个‘地磁共振实验室’。那是周慕辰为了研究零岛特殊地磁环境建造的。实验室里有一台巨型亥姆霍兹线圈,能产生覆盖全岛的精确电磁场。”
她看了一眼手表:“我得走了。记住,使用那个实验室需要最高权限——只有周慕辰和白薇有。而且一旦启动,整个岛的地磁监控系统都会报警。”
“还有其他方法吗?”
小雅犹豫了一下:“也许...张凯知道别的办法。他最近在偷偷研究神经接口防护技术。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帮忙。”
她说完,匆匆离开设备间。
陆沉舟把胶囊和U盘收好,正要出去,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是周慕辰和陈深。
“...确保演示万无一失。”周慕辰的声音,“白薇的状态怎么样?”
“稳定。”陈深的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但她体内的抑制剂浓度在下降。需要补充吗?”
“暂时不用。我需要她保持清醒完成演示。之后...”周慕辰顿了顿,“按原计划处理。”
“明白。”
“那个档案馆的观察团,”周慕辰换了个话题,“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叫陆远航的。他的资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需要深入调查吗?”
“不必。”周慕辰冷笑,“不管他是谁,在零岛上,他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在控制中。”
脚步声远去。
陆沉舟靠在墙上,深呼吸。
他掏出那个有生物脉冲的U盘,仔细端详。外壳是普通的金属,但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他用指甲沿着缝隙划了一圈,外壳居然弹开了。
里面不是存储芯片,而是一个微小的透明胶囊——和林月实验室里看到的样本管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十倍。
胶囊里,绿色的微生物缓缓蠕动,发出微弱的荧光。
U盘本身没有存储功能。它是一个伪装,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个微生物样本送到参赛者手中。
为什么?
陆沉舟重新合上外壳,走出设备间。他需要尽快分析这个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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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住宿楼,上午十点二十分。
老唐已经完成了对两支样本的初步分析。显微镜图像投影在墙壁上,那些绿色的微生物在放大后呈现出复杂的结构:球状的主体,表面布满细小的纤毛,内部有类似神经网络的发光结构。
“这不是自然界的微生物。”老唐指着图像,“看这里——纤毛的排列有精确的几何规律,像是天线阵列。还有内部的发光结构,这是典型的人造生物特征。”
“功能?”陆沉舟问。
“还需要基因测序。”老唐摇头,“但根据林月的描述,这些微生物能编码和传递记忆信息。如果真是这样...”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分析了它们的光谱特征。这些微生物发光不是随机的,而是有规律的脉冲。我试着把脉冲转换成二进制代码...”
电脑屏幕上,绿色的脉冲被转换成0和1的序列。程序自动尝试了十七种编码规则后,终于破译出了一段可读的信息。
很短,只有八个字:
“救救我们 我们在深处”
房间里一片死寂。
秦小鱼脸色发白:“这是...微生物在求救?”
“不。”苏音轻声说,“这是被编码进去的记忆。有人——也许是那些‘志愿者’——在某个时刻产生了强烈的求救念头,这个念头被转换成了生物编码,植入了微生物。”
她侧耳倾听:“我能听见...很微弱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说着不同语言,但都在重复同一件事:‘不想忘记...不想被替代...’”
陆沉舟拿出那个U盘样本:“分析这个。”
老唐接过,用同样的方法处理。这次的脉冲更密集,破译出的信息也更长:
“连接仪式将在满月之夜完成。当所有人的意识如海水般融为一体,新的神明将从深海升起。而我们将成为祂的细胞,永恒地歌唱。”
疯狂的呓语。
但陆沉舟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满月之夜...什么时候?”
秦小鱼查了日历:“今晚。今晚是农历十五,满月。”
“所以周慕辰说的‘深渊轮’,可能不只是比赛。”陆沉舟看向窗外的主场馆,“他要在满月之夜,利用零岛的地磁峰值,进行某种...意识连接仪式。”
“而白薇的演示,”苏音说,“可能是仪式的一部分。她要用那些微生物,作为连接的媒介。”
老唐握紧机械右手:“我们必须阻止他。但如果直接对抗,我们毫无胜算。星盾控制了整个岛的安防系统,还有陈深那样的神经接口专家...”
“我们需要盟友。”陆沉舟说,“其他参赛队伍里,也许有人也察觉到了异常。”
“比如?”
陆沉舟想起了张凯——那个内心有质疑的麻省理工天才。
还有简报会上,那个质疑规则改变的欧洲代表队领队。
以及...小雅暗示的,张凯在研究的神经接口防护技术。
“我去见张凯。”陆沉舟做出决定,“老唐,你继续分析样本,找出可能的弱点。苏音,监听岛上的所有神经接口信号,尤其是陈深的。小鱼...”
他看向少年:“你的鲸落算法学习得怎么样了?”
秦小鱼挺直腰板:“基础模块已经掌握。但实战...”
“那就开始实战。”陆沉舟把那个U盘样本递给他,“用鲸落算法分析这个样本的编码结构,找出它最脆弱的部分。如果这些微生物真的是媒介,也许我们能...让媒介失效。”
“怎么失效?”
陆沉舟想起鲸落算法的核心哲学:不是摧毁,而是重构。
“让它们忘记被赋予的记忆,”他说,“让它们回归到单纯的微生物状态。”
秦小鱼眼睛亮了:“用算法清洗编码?”
“试试看。但记住——”陆沉舟严肃地说,“这有风险。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意外触发编码内容,或者让微生物失控。”
“我会小心的。”
陆沉舟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苏音叫住他。
“陆先生,”她说,“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来自地下。很深的地方,有很多人在低语。他们在重复一个词:‘桥梁’。”
“桥梁?”
“嗯。还有...‘献祭’。”
陆沉舟想起沈馆长的话:陈深是通往集体意识海洋的桥梁。
而献祭...
他想起了那个标签:“志愿者脑组织切片 - 已废弃”。
“继续监听。”他说,“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门关上。
房间里,老唐重新投入分析。秦小鱼打开算法编辑器,开始尝试用鲸落算法解构微生物的编码。苏音戴上耳机,把监听频率调到最深。
窗外,零岛的天空很蓝,阳光灿烂。
但在这片人造的乐园之下,某种古老而黑暗的东西正在苏醒。
像深海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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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盾训练中心,上午十一点。
张凯坐在个人训练室里,面前的三个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他没有在准备比赛,而是在研究一份加密文件——档案馆通过匿名渠道发给他的,关于神经接口安全防护的技术文档。
门突然开了。
张凯吓了一跳,迅速切换屏幕。但进来的人不是周慕辰或陈深,而是...
“陆学长?”他愣住了。
陆沉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好久不见,张凯。”
“你...你怎么在这里?周总说你已经...”
“死了?”陆沉舟走到训练台前,看了眼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完全隐藏的文档,“看来你也在怀疑。”
张凯脸色变幻,最终放弃了伪装:“档案馆联系过我。他们说星盾的技术路线有问题,但没给具体证据。”
“现在有了。”陆沉舟把老唐的分析数据拷贝到空U盘里,推过去,“林月还活着,在深海测试站里。她在那里看到了星盾真正的实验内容——不是数据传输,是记忆移植,用活人做实验。”
张凯的手在颤抖。他插入U盘,快速浏览那些显微镜图像、基因序列、还有破译出的求救信息。
“这些志愿者...”他的声音干涩,“他们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吗?”
“不知道。”陆沉舟说,“周慕辰告诉他们,这是‘技能培训’。但实际上,他在测试能否把一个人的毕生经验,直接复制到另一个人大脑里。”
“疯子...”张凯喃喃道,“那今晚的演示...”
“是仪式的一部分。”陆沉舟直视他,“周慕辰要在满月之夜,利用零岛的地磁峰值,把所有人的意识连接起来。而白薇手上的那支样本,就是启动仪式的钥匙。”
张凯闭上眼睛,深呼吸。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我需要做什么?”
“两件事。”陆沉舟说,“第一,你研究的神经接口防护技术——有没有办法制造一个局部屏蔽场,保护特定区域不被陈深影响?”
“有原型。”张凯调出设计图,“但需要大功率设备。主场馆地下三层的地磁共振实验室有合适的线圈,但我没有权限。”
“权限我来解决。第二件事...”陆沉舟顿了顿,“比赛开始后,我需要你故意输掉攻防轮。”
张凯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进入深渊轮的四支队伍,都要接入真实的光缆系统。”陆沉舟说,“周慕辰会在那个时候启动仪式。如果我们也在场上,就会直接暴露在他的影响范围内。但如果我们提前出局...”
“就能在场外自由行动。”张凯明白了,“但周总会怀疑。我如果故意输掉,他会看出问题。”
“所以不能输得太明显。”陆沉舟说,“你要演一场精彩的比赛,然后在关键时刻‘意外失误’。档案馆会配合你,提供一些虚假的技术分析,证明那个失误是合理的。”
张凯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事情结束,林月...她还活着的话,我要见她。”张凯的声音很低,“三年前,实验室爆炸前一周,她约我出去,说有些事想告诉我。但我当时忙着准备周总交代的项目,推脱了。后来她就出事了。”
他握紧拳头:“我一直后悔,如果我当时去了,也许能阻止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中有愧疚,有自责,但更多的是决心。
“我答应你。”他说。
两人快速敲定了细节。离开前,张凯叫住陆沉舟。
“陆学长...白薇博士,她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愿意相信,她还在努力开出自己的花。”
门关上了。
张凯坐回训练台前,看着屏幕上的防护技术设计图。然后,他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他过去三年偷偷收集的所有关于星盾异常实验的数据。
他一直不知道这些数据有什么用,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保存下来。
现在,他知道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半。
距离攻防轮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
距离满月之夜,还有九个小时。
距离那场可能改变一切的仪式,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在这座人造岛屿的某个角落,陈深正站在地磁共振实验室的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脑波同步数据。
百分之十七...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
同步率在稳步上升。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通过神经接口连接进来的意识——二十个“志愿者”,他们的记忆、情感、恐惧,像海水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很吵。
但也很美。
像一首由无数声音合唱的、永不结束的歌。
窗外,太阳升到最高点。
零岛的白昼明亮得刺眼。
但深海之下,夜晚已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