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便利店,老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像只被闷在玻璃罐里的蚊子拼了命振翅,吵得人脑仁发胀。冷白灯光斜斜切过货架,把薯片袋、水果糖的包装纸照得泛着廉价油光,连货架缝隙里积的灰都纤毫毕现。林小鹿蹲在关东煮柜台前,眼睛黏在锅壁上——那串鱼丸煮得过分久了,软塌塌脱了皮,露出粉白内里,跟她此刻蓬头垢面、刘海黏在额角的模样,简直是灵魂复刻。
脚边的28寸行李箱更惨,右侧轮子不知在哪蹭秃了半圈,拖过来时在地面划出“吱呀——吱呀——”的怪响,活像辆快散架的老自行车。箱体掉漆处沾着泥点,最扎眼的是侧面那行红漆:“黑心中介死全家”,漆水还没干透,被刚才的暴雨淋得顺着箱角往下淌,在便利店地板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路过的店员投来好奇目光,她慌忙把脚伸过去挡住,假装系鞋带——这是她淋着雨在中介门店门口画的“泄愤之作”,再狼狈也得绷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中介那油滑的嘴脸还在脑子里打转,连他唾沫星子喷在房源图上的弧度都清晰得可恨:“姑娘你可算找着宝了!押金三千,隔断房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多划算!”他粗短的手指戳着纸面,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独立卫浴!朝南飘窗!早上太阳一晒,你画画多有灵感,跟艺术家似的!”
结果呢?她扛着半人高的画架爬了七层老楼,爬到四楼就喘得像条狗,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油烟味直往鼻子里钻,差点把她早上吃的馒头都呕出来。所谓的“朝南飘窗”,根本是焊在墙外的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架,上面铺着块裂了缝的木板,别说放画架,连个马克笔盒都搁不稳,风一吹就晃悠悠打颤;“独立卫浴”更离谱——马桶和花洒挤在厨房灶台旁,做饭时抬头就见马桶盖,洗澡水顺着瓷砖缝流到切菜板底下,难怪房东说“厨卫一体”,合着是这荒诞的意思。今早城管举着电钻贴违建通知,她才后知后觉:这楼是“夹心饼干”结构,三层违建嵌在两层合法建筑中间,她租的那间,正是最扎眼的“非法夹心”。
“姑娘,最后一串北极翅了,要吗?再煮就烂成渣了。”店员敲了敲玻璃柜,打断她的闷气。林小鹿摸遍牛仔裤兜,掏出三枚皱巴巴的硬币,“哐当”拍在台面上。热汤刚舀进纸杯,就溅在手背的蚊子包上,灼得她嘶嘶抽气——这包是昨晚在出租屋咬的,房东连纱窗都省了,蚊子大得像小蜻蜓,比她速写本上的线条还密集,叮得她半夜没睡好。
她正用指甲在肿包上掐十字撒气,身后突然飘来道冷得像冰碴的男声:“让一下,你挡着咖啡机了。”林小鹿猛回头,手里的纸杯差点扣在对方挺括的白衬衫上——是江屿,穿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冷柜灯光衬得他皮肤白得晃眼,手里拎着个印着实验室logo的保温桶,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凝成冰。
江屿的目光先扫过她黏成一缕的油头,再落到行李箱上的红漆,眉峰皱得能夹死苍蝇,最后停在她脚边漏水的塑料袋上——半管群青颜料泡得发皱,发霉的速写本露着页角,那是她从出租屋抢出来的全部家当。“建议改改标语。”他接过店员递来的美式时,袖口不小心擦过她手背,凉意惊得她一缩,“‘死全家’是侮辱性语言,按规定能拘五到十天,不值当。”
林小鹿咬着北极翅,竹签被她咬得咯吱响:“哟,江大学霸又来普及法律了?那给个合法招啊,总不能画面锦旗送中介,夸他‘骗术精湛,业界楷模’吧?”江屿喝了口咖啡,镜片蒙着层白雾,他推眼镜的动作都透着股严谨:“可以查诈骗罪量刑标准。不过以你这脑子,估计分不清民事和刑事,直接画通缉令吧,附张照片更管用。”
便利店门“叮”地弹开,雨丝裹着冷风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林小鹿气鼓鼓的没胃口,蘸着关东煮汤在餐巾纸上画草稿,三两下就勾出中介的地中海发型。江屿突然递来张干净纸巾,不是用手递的,是用实验室专用的小镊子夹着纸巾边角递过来的,跟碰什么危险品似的:“流浪猫都比你行李箱干净。”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一只三花野猫正蹲在门口的纸箱里舔爪,纸箱印着“进口猫粮”,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皱,倒比她的“家当”体面三分。
“羡慕了?”林小鹿把没吃完的鱼丸串在竹签上递出去,野猫警惕地闻了闻,叼着跳上台阶,“人家有免费窝住,比我强多了。”江屿的咖啡杯停在唇边,突然摸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纠正,纸箱长60宽40高50,容积0.12立方米,周边同面积房租折算,月租约15元。”他抬眼瞥她,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你花一千二租违建,九百块纯纯是智商税。”
林小鹿抓起马克笔在纸上狂画,几笔就勾勒出中介的奸笑:“黑中介通缉令!化名王二狗,特征:头比脸亮、嘴比蜜甜,骗完就跑、电话失联,线索奖励辣条一包!”墨汁还没干,江屿突然抽走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西装内袋:“肖像侵权。”林小鹿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她画的鬓角弧度,跟江屿实验室那个秃顶教授一模一样,连谢顶的范围都分毫不差。
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便利店的霓虹招牌上,水花溅在地面,洇出一片模糊的彩光。林小鹿拖着瘸轮行李箱往屋檐挪,轮子突然卡进砖缝,她使劲一拽,差点摔个四脚朝天。身后突然传来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她回头就看见江屿的SUV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他扔出一管药膏:“手背伤口再不处理要感染,明天中介都得躲着你。”
“要你管!”林小鹿把药膏拍回车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指节有层薄茧,是高中电竞社打键盘练出来的,后来为了专心搞实验才退社,这个小细节她记了好几年。SUV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她才发现药膏盒底贴了张便签,字迹工整得像实验报告:「早晚各涂一次,逾期不涂,智商税按复利算」,末尾画着个比篮球上更小的流泪猫猫头,右耳还画歪了,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林小鹿拖着瘸轮行李箱转了大半个城,最后钻进街角24小时营业的网吧。凌晨三点的网吧烟雾缭绕,像蒙了层磨砂玻璃,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队友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屏幕上全是租房帖:要么标着“无中介”,聊两句就伸手要“服务费”;要么配图里的“独立卫浴”,放大后才看清是P的,实际连个洗手池都没有。
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刚要关网页,一条新帖弹了出来:「次卧急租,限女生,押一付一,近大学城,室友男,爱干净、不吵闹」。林小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拨通电话,响了三声,传来陈默含着薯片的含糊哈欠:“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补觉了……”
“是我,林小鹿!”她压低声音,怕吵到旁边打游戏的大哥,“你发的租房帖?次卧还在吗?”陈默突然被薯片呛到,咳得惊天动地,声音陡然拔高:“小鹿啊!可算等到你了!这房是江屿的!他公寓空着间次卧,我知道你在找房,特意跟他磨了好几天才留住的!”
林小鹿攥紧鼠标,指节都泛白了,屏幕右下角弹出江屿的微信头像——还是实验室工作证照片,白衬衫、黑框镜,连刘海弧度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标准的禁欲学霸模样。“江屿的房子?”她皱眉,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黑历史”:洗衣房她的颜料桶蹭到他白衬衫,他追了她两层楼;篮球场他故意用篮球砸翻她的奶茶,溅得她满身奶渍……“他那洁癖癌,能容我住?上次我画完画把颜料盒放他实验台旁,他跟我冷战了三天。”
“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陈默突然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我跟他提你的时候,他一开始确实嫌你生活糙,说怕你颜料污染他的实验数据。”林小鹿翻了个标准白眼,果然是江屿的风格。“后来我跟他说,你画画超厉害,能帮他画实验数据图——就是他上次画废了三张的那种,他才松口的。不过……他有条件。”
林小鹿心里一沉:“要我免费给他画一学期图?还是让我交双倍房租?”她现在穷得只剩半管颜料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房租好说!”陈默说得像抢答,生怕她反悔,“原价一个月两千三,江屿说看你交了不少智商税,给打了折,最后一千八!押一付一,水电费平摊,够意思吧!”林小鹿刚想松口气,陈默又补了句,“但他给了份《合租生存守则》,我发你邮箱了,赶紧看!”
挂了电话,邮箱提示音就响了,发件人是江屿的实验室专属邮箱,标题打得工工整整:“合租准入守则V1.0(林小鹿专属修订版)”。林小鹿点开PDF,眼睛都看直了——十条禁令全是加粗标红的宋体字,排版比她的专业课笔记还规整,连页边距都精确到毫米。
第3条:客厅禁堆超0.5立方米私物(含画稿、颜料、未完成速写本,折叠晾衣架豁免);第7条:厨余垃圾滞留≤2小时,奶茶杯、辣条袋均算厨余,需分类投放至对应垃圾桶;第9条:22点后噪音≤45分贝(实测《猫和老鼠》汤姆被砸笑点42分贝,豁免,其他动画需提前报备)。
“什么破规矩!”林小鹿抓起叉子扎进刚泡好的泡面桶,汤汁溅到屏幕上,“奶茶杯算厨余?辣条袋也算?江屿怕不是有洁癖癌晚期吧!”她正想给陈默打电话吐槽,窗外传来猫叫,那只三花猫叼着半颗鱼丸跳上围墙,尾巴扫落的雨滴正好滴进她后颈,凉得她一激灵。
她抬头看窗外,雨小了,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早餐摊已经冒起热气。手指往下滑,突然看见文档末尾的红色备注,不是打印的,是用马克笔手写的,笔迹跟药膏便签如出一辙:「附加:阳台可免费作画,提供遮光布,颜料自备,禁油画(气味超标,实测VOC值超安全标准3倍)」,括号里还藏着个迷你流泪猫猫头,跟她画的神韵一致。
林小鹿盯着备注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这个洁癖鬼,明明是想帮她,偏要装成交易的样子,跟上次篮球赛故意砸她奶茶,却偷偷在篮球上画猫猫头的德行一模一样。旁边打游戏的大哥突然爆粗:“我靠!又输了!猪队友!”林小鹿吓了一跳,手里的马克笔掉在键盘上,在速写本上画了个歪扭的黄星星,跟江屿绷带上那个如出一辙。
她捡起马克笔,盯着江屿的微信头像犹豫半天,终于敲出一行字:「合租可以,但我有条件!第一,辣条袋不算厨余,算其他垃圾;第二,画稿放客厅,0.5立方米不够,我画架就占0.3立方米了!」
消息发出去才十秒,就收到回复,还是江屿式的简洁利落:「辣条袋归其他垃圾,同意;画稿放宽至0.6立方米,条件:帮画A3实验数据图,精度300dpi,色彩校准符合印刷标准。」
林小鹿看着手机,想起便利店他用镊子递纸巾的别扭、药膏盒上歪扭的猫猫头,忍不住发了个“小猫举画笔”的表情包,小猫头顶飘着颗黄星星。她收拾东西往网吧外走,行李箱轮子还是会卡砖缝,但莫名觉得没那么沉了——至少不用再睡网吧,不用再提心吊胆被城管赶了。
路边台阶上,那只三花猫正蹲在那等她,看见她就蹭过来,嘴里叼着个马克笔帽——是她在便利店掉的。林小鹿弯腰抱起它,肚子圆滚滚的,显然把那串鱼丸都造了。雨彻底停了,天边染着淡粉朝霞,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连网吧的烟味都散了。
她抱着猫往大学城走,掌心攥着那管药膏,暖意透过包装纸渗进皮肤。路过早餐摊,她买了两个肉包,自己啃一个,给猫掰了小块,看着猫吃得狼吞虎咽,突然觉得这晚的狼狈也没那么难熬。走到江屿公寓楼下,三楼窗帘还拉得严实,想来那个熬夜搞实验的学霸还没起。
林小鹿把猫放在花坛上,摸出马克笔,在小区门禁牌上画了只三花猫,尾巴翘得老高,旁边写着“未来租客林小鹿到此一游”,还在猫耳朵旁画了颗小星星。转身往学校走时,她盘算着:回去收拾东西,再买包全麦面包当“乔迁礼”——江屿上次说过不吃甜的,这个正合适;再带支新马克笔,给他改改门禁牌上比例不对的猫尾巴,省得他又挑刺。
刚走没几步,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江屿”。林小鹿接起,就听见他冷飕飕的声音:“林小鹿,门禁牌上的猫尾巴比例不对,偏差0.3厘米,不符合黄金分割比。还有,乔迁礼不用买面包,买两包医用酒精棉,给你行李箱消毒。对了,猫不能进公寓,掉毛。”
林小鹿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对着电话喊:“知道了江学霸!酒精棉买了!猫我会安顿好!还有,猫尾巴比例我马上改,保证符合黄金分割比!”挂了电话,她低头看怀里的猫,笑着说:“听见没,你得找个新窝了,放心,我给你买进口猫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