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江屿公寓的门,林小鹿鼻尖一痒,忍不住皱紧了眉——消毒水的尖锐气味裹着雪松香薰的冷冽,像医院消毒室混进了半瓶高级香水,密密麻麻往鼻腔里钻。她那只瘸了轮的行李箱“咔嗒”一声卡在玄关,磨秃的轮子在光可鉴人的米白瓷砖上,犁出两道黑泥印子,衬着周围一尘不染的墙和柜,活像白衬衫上溅了两滴墨,扎眼得能戳破人。
江屿就站在玄关里侧,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腕骨凸起道清晰的弧度,手里举着支紫外线消毒灯,正对着门把手来回扫。冷白灯光斜斜切过他的脸,把紧抿的唇线刻得愈发分明,连嘴角往下压的弧度,都裹着股“生人勿近”的严谨。林小鹿甚至敢打赌,他下一秒就要掏支无菌棉签,往她行李箱上蹭两下,测测菌落数。
“换鞋。”江屿头都没抬,手腕一扬,两双一次性鞋套“啪”地砸在林小鹿掌心,塑料包装硬邦邦硌得慌。“行李箱轮子喷三遍消毒水再进来——这地板上周刚抛的光,别把外面的菌带进来脏了。”
林小鹿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帆布鞋:鞋边挂着片枯树叶,鞋尖还凝着前几天蹭的关东煮油渍,暗黄印子跟雪白瓷砖撞得刺眼。她故意往灰色门垫上重重蹭了蹭,把泥印拓得更清楚,抬眼挑眉:“江大学霸,您这规格是要给地板做无菌手术啊?比我陪我妈去医院体检的手术室还严。”
江屿没接话,突然把个类似激光测温仪的东西对准她鞋底,屏幕“嘀”地跳红,他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念数的语气跟读实验报告没差:“手术室菌落标准≤5CFU/m³,你鞋底微生物载量——387。”顿了顿,他一本正经补了句:“建议直接打包烧了,省得污染我这无菌区。”
“哎!屿哥手下留情啊!”陈默抱着林小鹿的画架从电梯口挤进来,画架杆险些刮到江屿的消毒灯,他吓得赶紧把画架举过头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打圆场,“你看鹿鹿多有心,特意给你画了见面礼!诚意拉满了!”他把画架往墙上一靠,画布上的Q版海报露了出来——江屿穿白大褂举着消毒枪,眉峰被她画得像把小尖刀,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江氏病菌终结者”,连他夹试管的镊子都画成了银亮小武器,活像动画片里的杀菌超人。
江屿的脸终于松动了些,他放下消毒灯,从口袋里摸出支银闪闪的实验镊子,精准夹住海报一角,跟夹培养皿标本似的轻轻拎起来。“证物编号01,涉嫌侵犯肖像权,暂存归档。”他说着转身往客厅走,路过玄关柜时拉开抽屉,把海报塞进最上层,还特意垫了张无菌滤纸——那是他平时放实验报告的地方。
“月租一千八,押三付一,微信支付宝都行,不收现金。”江屿推开次卧门,语气平平的,“纸币流通时沾的菌太多,上次陈默带张二十的来,我消毒用了半瓶酒精。”
林小鹿跟着进了次卧,刚迈脚就愣了——这哪是卧室,分明是个迷你无菌室。白墙白地板白衣柜,连窗帘都是冷灰色的,衣柜门上贴着张“物品摆放表”,连袜子要按颜色叠都写得明明白白。整个房间素得没点烟火气,别说装饰画,连个挂钩都没钉,生怕破坏墙面的“无菌性”。
她憋了一路的火气全涌了上来,手里的颜料箱“哐当”砸在地上,最上层的群青颜料管没拧紧,深蓝色膏体顺着瓷砖缝漫开,像滴在雪地上的墨,在白地板上越晕越广,扎眼得很。
江屿的脚步在门口顿住,鞋尖刚好悬在颜料渍半厘米外,连影子都没敢沾上去。他深吸的那口气里都裹着紧绷的克制,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按《合租守则》第三条,液体弄脏公共区域,清洁费两百,现在给。”
“这叫弄脏?”林小鹿蹲下去抓纸巾猛擦,可颜料早渗进砖缝,越擦越花,她急得直跺脚,“这是艺术!是艺术家的创作!江学霸你懂不懂审美啊!”
“血液才算生物污染,你这顶多是颜料污染。”江屿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怼到她眼前,屏幕亮得晃眼,“四百块,支持花呗分期,月供三十六块七,刚好配你月光族。”
“四百?抢钱啊!”林小鹿气得攥紧马克笔,笔杆在掌心转得飞快,都快转出火星了。她突然想起背包里的《合租守则》,猛地拽过背包翻出来,“啪”地拍在茶几上,抓起笔就涂,笔尖戳得纸板“沙沙”响,跟泄愤似的。
陈默凑过去看热闹,刚探头就笑喷了——江屿打印的工整宋体字被涂得乱七八糟,旁边画满了小涂鸦:举画笔的小人叉着腰,三个冒热气的奶茶杯,还有个杰瑞对着“消毒规范”吐舌头。林小鹿一边涂一边嘟囔:“什么破规矩,灵感还能按立方米算?”“奶茶杯算厨余?江屿怕不是没喝过奶茶!”
十分钟后,林小鹿把改完的条约“啪”拍在江屿面前,抱臂挑眉,得意得很。江屿放下消毒喷雾,拿起条约展开,眉峰越皱越沉——原第三条“禁堆超0.5立方米私物”,被改成“客厅可堆1立方米艺术灵感(含画稿、颜料盒,画架另算)”,旁边画了个举画笔的小人,举着“艺术无罪”的小牌子;第七条“厨余滞留≤2小时”,改成“奶茶杯可放12小时(套防漏袋,每天两杯,全糖加冰优先)”;第九条补了行小字:“周末上午10点后能放《猫和老鼠》——测过了,汤姆惨叫42分贝,合规还解压”,旁边的杰瑞还系着小消毒包,细节拉满。
“林小鹿,你这是单方面改条约。”江屿的指尖划过涂鸦,碰到躲在杰瑞身后举“求放过”牌子的Q版自己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按规定,违约要付两倍月租当违约金。”
“那你想怎么样?”林小鹿梗着脖子,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我就剩交房租的钱了,大不了去网吧蹲通宵,上次蹲过,比你这无菌室舒服多了。”
江屿把条约按在茶几上,抓起林小鹿的马克笔在末尾补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力道都收着劲:“以上条款生效条件:承包一个月公寓保洁,包括客厅除尘、卫生间消毒、厨房去油污。”他把笔扔回笔袋,语气平平的:“同意就签字,不同意现在搬,给你十分钟。”
“江屿你趁火打劫!霸权主义!”林小鹿抓起桌上的钴蓝颜料管,气得想砸又舍不得——这是她攒半个月生活费买的进口货,最后只能狠狠砸向条约,颜料“噗”地溅在“保洁”俩字上,蓝得刺眼,“我是搞艺术的,不是你家保洁!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当你实验助手啊!”
“成交。”江屿突然抽走染了颜料的条约,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文件夹,指尖扫过颜料渍时顿了下,非但没生气,还凑近看了看:“这颜色调得不错,比你上次给我画的实验图有灵气。”他转身往厨房走,留下林小鹿和陈默面面相觑——这就同意了?刚才还喊着要违约金呢。
林小鹿还愣着,江屿已经进了厨房。消毒柜“嘀”地弹开,她凑到门口偷瞄,就见江屿拿了两个玻璃杯倒温水,抬手擦额角时,腕间医用胶布下的淡粉色结痂露了出来——跟上次在实验室替她挡掉摔落的试剂瓶时的伤口,刚好错开半寸,明显是新伤。
“你手腕怎么弄的?”林小鹿下意识摸出帆布包最里层的祛疤膏——跟上次江屿扔给她的一模一样,连草莓香都没差,是她特意去药店买的,“新伤不处理会留疤,穿短袖不好看,还耽误做实验。”她举着药膏走进厨房,声音软了些:“这个管用,我上次手烫伤,涂几天就好了。”
江屿端杯子的手顿了顿,玻璃杯重重磕在台面,“咔哒”一声脆响。“管好你自己,先顾好你那总闯祸的脑子。”他别过脸,避开草莓香的药膏,突然点开手机监控,镜头对着玄关的行李箱:“你看,泥水浸了瓷砖,按条约,清洁费从押金里扣五十。”
林小鹿凑过去看,行李箱底果然在滴水,瓷砖上积了滩小水洼。她气得牙痒,可一想到押三付一五千四再扣五十,这个月只能啃面包,就蔫了。整个晚上,她瘫在次卧地板上愁押金,连最喜欢的颜料盒都没心思拆,画架靠在墙边,跟这无菌环境格格不入。
快到零点时,手机震了下,是陈默发来的微信:「鹿鹿!紧急消息!屿哥冰箱磁铁下面压着东西,快去!他进主卧了,赶紧的!」后面还跟个贼笑的表情。林小鹿半信半疑爬起来,轻手轻脚溜进厨房——客厅灯熄了,只有冰箱指示灯漏出点淡蓝微光,把厨房照得朦朦胧胧。
冰箱门上贴满了写着“无菌区”“熟食区”的磁铁,林小鹿挨个掀开,终于在中间“实验耗材”的磁铁下面,摸到张折得整齐的便签。借着微光展开,是江屿惯有的工整字迹:“押金抵一个月保洁费,扣清洁费108元,抹零付5392元。”落款处画着个流泪猫猫头——跟她篮球赛应援牌上的一模一样,连猫耳弧度都没差,鼻尖还特意点了道高光,笨笨的可爱。
“江屿你个幼稚鬼!”林小鹿忍不住笑出声,音量大得惊得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她赶紧捂住嘴,把便签小心折好放进钱包,转身往次卧走时,没看见主卧门缝漏出的微光里,江屿坐在书桌前,平板监控里她举着便签又气又笑的样子,被他慢放了三倍,画面下方用红笔写着:“合租对象情绪测试——不合格,需多观察。”
后半夜月光爬上来,透过阳台玻璃门洒在晾衣架上。林小鹿洗好的破洞牛仔裤挂在左端,裤脚滴着水,几滴混着颜料的泥水刚好滴在旁边江屿的白衬衫下摆,晕开片浅黄渍痕。白衬衫旁,她洗干净的Q版海报用夹子固定着,风一吹,“江氏病菌终结者”就轻轻晃,跟江屿洁癖的模样形成滑稽的反差。
林小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速写本借着月光画起来。她画江屿举消毒灯的样子,却偷偷把消毒灯改成了钴蓝颜料管,背景涂成五颜六色的涂鸦墙,地板上画满小猫猫头。画完在旁边写:“第一战:用颜料攻陷江屿的白衬衫!目标:无菌区变艺术区!”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画到一半,她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上次江屿给她的药膏包装,上面还留着他写便签蹭的红笔印。
她不知道,客厅沙发上,江屿借着落地灯的光翻她改的条约。他拿支红笔,在“奶茶杯可放12小时”后面补:“仅限全糖加冰,其他口味要先说”;在《猫和老鼠》旁写“每天两集”;翻到背面,看见杰瑞吐舌的涂鸦,他犹豫半天,在旁边画了个举镊子的小人,镊子上夹着块奶酪递过去——眉眼是他自己,连衬衫袖口的褶皱都画了,嘴角却比平时柔和许多。
改完条约,江屿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次卧门口时停了停,听见里面轻轻的翻页声。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又缩了回去,转身去阳台把晾衣架挪了挪,让牛仔裤离白衬衫远些,又拿块干净抹布,蹲在玄关慢慢擦泥印,擦完喷了两遍消毒水,直到闻不到味道才罢手。
第二天林小鹿是被牛奶香弄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次卧,看见茶几上摆着杯温牛奶,旁边是片烤得微焦的吐司,吐司上抹着匀匀的花生酱——她上次跟陈默提过喜欢吃,没想到江屿记着。旁边压着张便签,是他工整的字迹:“早餐八点前吃完,餐具放消毒柜第三层,按绿色键,消毒十五分钟。”右下角画着个举消毒枪的流泪猫猫头,枪口画了个迷你爱心,明显是学她的涂鸦。
“江学霸,这是认我当室友了?”林小鹿举着便签笑,刚说完就听见钥匙转动声,江屿晨跑回来了,额角挂着细汗,灰色运动服沾着点晨露,头发有点乱,没了平时的精致,多了些烟火气。
“先处理你滴在我衬衫上的渍痕。”江屿把运动包放玄关,摸出去渍剂,“清洁费打五折,收五十。”他往阳台走,路过茶几时,扫了眼喝了一半的牛奶,嘴角悄悄勾了下,快得像错觉。
林小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棉签蘸着去渍剂轻轻擦衬衫上的黄渍,突然觉得这“同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她掏出手机,对着江屿的背影拍了张照——晨光透过阳台玻璃洒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晾衣架上,她的破洞牛仔裤和他的白衬衫并排挂着,风一吹轻轻晃,意外地和谐。
“五十就五十,”林小鹿蹲下去帮他递纸巾,笑着说,“不过我有条件——下次我画张‘江氏保洁大神’的海报,贴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保证比上次的帅。”
江屿擦衬衫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泛起层浅红,低头擦衬衫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阳光穿过阳台的绿萝叶子,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消毒水的冷香里,混进了花生酱的甜,还有丝若有若无的钴蓝颜料味,裹着清晨的暖意,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