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客厅的消毒柜突然“嘀”地一声轻响,蓝光骤然熄灭,像被夜风猝然掐灭的烛火。林小鹿攥着厨房门把手蹲了足有三分钟,指节捏得泛白——她太清楚江屿那本《合租守则》的威慑力,尤其是第七条“禁烹重味食物”,老坛酸菜面这种级别的“重灾区”,简直是往他的洁癖枪口上撞。
脚趾头裹着昨天搬颜料箱磕破的创可贴,踩在冰沁的瓷砖上泛着细碎的疼,可这点疼,哪及得上怕被江屿抓包的紧张。她把耳朵贴在主卧门板上听了足有半分钟,没听见半点动静,连他平稳的呼吸声都顺着门缝飘出来,才敢踮起脚尖,像偷油的小老鼠似的溜进厨房。
怀里揣的老坛酸菜面是下午从便利店抢的最后一包,包装袋被捏得皱巴巴的。她刚把泡面碗往中岛台上一搁,“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抽屉里的筷子“哗啦啦”乱抖。冰箱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突然“嗡”地低鸣起来,制冷机启动的嗡鸣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小鹿吓得赶紧捂住嘴,回头瞥了眼主卧——还好,门缝依旧沉在黑暗里。她松了口气,踮脚去够吊柜里的调料包,没留意拖鞋底蹭到了前日泼在地上的菜籽油,“滋溜”一下就滑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地往前扑,慌乱中死死攥住旁边的开水壶,壶身一歪,半壶滚烫的沸水“哗啦”泼在燃气灶上,白雾“腾”地裹着焦糊味扑进鼻腔。
更糟的是,手里的酸菜包“啪”地炸开,深绿色的酱料“嘭”地溅满地面,连旁边江屿今早刚消毒完的玻璃杯阵列都未能幸免——那几只杯子被他摆得像实验样本般规整,杯壁上的酱点,活像给无菌区撒了把丑陋的霉斑。
“警告!PM2.5超标!”烟雾报警器突然红光爆闪,尖锐的电子音像针一样刺破深夜的静谧。林小鹿手忙脚乱地去够复位键,脚下又滑了一下,万幸及时扣住中岛台边缘才没摔倒,指节捏得泛白。这声响像道发令枪,下一秒,主卧门就“砰”地撞开——江屿站在了门口。
江屿穿了件松垮的灰色睡袍,带子随便系了个结,半边肩膀还沾着床单的褶皱印。金丝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凝着点睡痕,睡眼惺忪的模样,显然是被那尖锐警报从深睡里拽出来的。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攥着个心率手环,屏幕上的数字飙得老高,语气里裹着刚醒的沙哑和愠怒:“林小鹿,你把《合租守则》当废纸了?大半夜拆厨房呢?”
等看清厨房的狼藉,他的脸“唰”地沉成了冷玉,心率手环还在“嘀嘀”乱响:“第七条:厨余污染滞留不得超过两小时——你倒好,直接把污染源炸了。”他扯下眼镜布擦镜片,没留意布上沾了酱渍,镜片瞬间花了一片,语气更冷了几分:“清洁费三百,现在转我。还有这些玻璃杯,消毒费另算。”
“谁拆厨房了啊!是你家报警器太娇气,比林黛玉还难伺候!”林小鹿抓起旁边变形的锅盖往身前一挡,锅盖上还挂着点泡面渣,活像举着面盾牌,“煮碗面都报警,下次我呼吸重了点,是不是要算我污染空气?”
江屿没理她,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燃气灶开关,又掀开电磁炉盖板,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线路板已经焦黑如炭,保险丝熔成了银疙瘩。“过载短路了。”他从客厅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万用表,探针精准搭在线路两端,屏幕跳岀的数字让他啧了一声:“赔偿清单加一项:电磁炉维修费八百。”
“八百?你怎么不去抢!”林小鹿气得直跳脚,拖鞋踩得瓷砖“咚咚”响,转身摸出茶几上的便签和马克笔,“唰唰”写抗议书,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这电磁炉是你搬进来就有的老古董,顶多值两百!你就是趁火打劫!”
江屿没接她递来的抗议书,转身从阳台拖出消毒喷雾器,套上手套“咔嗒”开机——细密的消毒液雾裹着次氯酸钠的刺鼻酸味,混着老坛酸菜的酸腐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林小鹿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喂!连我也要消毒啊?快关了!我又不是细菌培养皿!”
“让开,别带细菌污染操作台。”江屿推着喷雾器把她往门口逼,嘴上不饶人,却绝口不提赔偿的事。喷完一圈,他放下机器拉开冷冻室,拎出一块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的肋排,搁在解冻盘上:“十分钟内把现场清干净,别在这儿碍事。”
林小鹿愣在原地——她都做好了吵到天亮的准备,没承想他居然要做饭?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目光落在他系的围裙上时,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那围裙是她上次画废的画布改的,半块钴蓝色颜料印还清晰可见,他显然是第一次系,笨手笨脚系了个死结,绳头翘在腰后,跟他做实验时精准到毫米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试探:“你这是……煮排骨赔我那碗泡汤的泡面啊?”
江屿没应声,握着菜刀按住排骨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切换。左手稳稳压住排骨,刀刃精准卡进骨缝,“笃笃笃”几声轻响后,排骨已成等长小段,骨头茬齐整得仿佛用游标卡尺量过。更惊人的是姜葱:姜丝细得能透光,葱花碎得像星子,落在白瓷盘里,比她画的静物写生还精致。
“我靠——江屿你这刀工是偷师了米其林大厨吧?”林小鹿手里的泡面叉“啪嗒”掉在地上,捡起来就凑得更近,眼睛发亮,“这葱花大小都一样,误差绝对不超一毫米,你是不是真用尺子量了?”
“只是基础火候把控。”他面无表情地往锅里倒油,油温七成热时手腕一翻,姜丝葱花“滋啦”下锅,香味瞬间漫开。“参考《分子料理基础》第三章,180℃油温、每秒翻炒两次,香味释放最充分。”排骨下锅煎至两面金黄,他淋上提前调好的糖醋汁,焦糖色汁液裹着肉香滋滋作响,泛着琉璃般的光。
林小鹿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咕噜”一声——那碗泡面早毁了,这糖醋排骨的香味勾得她口水直流。她踮脚凑到锅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带着点讨好:“那个……能不能尝一块啊?就一小块,我保证不跟陈默说你会做饭,绝对保密!”
江屿关了火,把排骨盛进盘子——那盘子还是她上次画的青花瓷款,青花缠枝纹裹着焦糖色排骨,竟格外和谐。他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语气依旧硬邦邦:“尝吧,别洒汤汁——不然清洁费再加五十。”
林小鹿夹起一块塞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外酥里嫩,肉香裹着酱汁的醇厚,比她吃过的任何餐馆都惊艳。她边嚼边偷瞄洗菜刀的江屿,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还带着翻炒后的紧绷感,腕骨上的创可贴歪歪斜斜,边缘沾着消毒液的白渍,明显是刚才切菜时蹭到的。
“你手腕怎么了?”她嚼着排骨,含糊地问,“创可贴都歪了,这样贴不牢,容易感染。”
江屿洗菜刀的动作顿了顿,把刀放进消毒柜,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紧:“小事,拆快递时划的。”他转身从冰箱里拎出瓶冰可乐,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往她面前一放:“配排骨,解腻。”冰可乐的凉意恰好中和了糖醋汁的甜香,连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松快了些。
林小鹿“啪”地拉开拉环,气泡“滋滋”涌岀:“说真的,你这手艺藏得够深啊。以前怎么从没见你做过?是不是怕我天天蹭饭,故意装不会?”
“没时间做。”他低头擦灶台,语气重回冷淡,“这次是你炸了厨房,没法做实验样品,才临时做的。”擦完灶台,他突然捡起垃圾桶里的酸菜面包装袋,皱着眉补充:“对了,加条规矩:厨房禁用这种‘重味核武器’,吃泡面只能选清汤,提前半小时报备。”
“凭什么啊!”林小鹿差点被可乐呛到,伸手去抢包装袋,指尖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腕——创可贴歪得更厉害,露出下面淡粉色的伤口,根本不是拆快递能划出来的,倒像被什么刮的,位置跟上次实验室替她挡试剂瓶的伤口离得极近。
江屿猛地抽回手,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语气硬了几分:“就凭我是房东,更凭这里的卫生规定。”他把碗筷摞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吃完擦桌子——按规矩,清洁归你。”话虽硬,却再也没提那八百维修费和三百清洁费。
林小鹿看着他走进主卧的背影,吵架的心思彻底没了。等江屿关了门,她溜回厨房,摸出速写本借着冰箱微光画起来:系着钴蓝围裙的江屿,腰后那个笨拙的死结格外显眼,头顶画了个气泡框,写着“被迫营业的学霸厨神”,旁边画了块冒热气的糖醋排骨,偷偷缀了个小爱心——这是她藏起来的温情回应。
她不知道,主卧书桌前,江屿正对着冰箱智能屏后台。屏幕上藏着个加密文件夹“应急食谱”,里面只有一个文件《糖醋排骨制作流程》,标注着“Error 404解决方案”——“404”是他给林小鹿的“闯祸代号”。文件夹创建于三年前母亲节,最后修改时间是今晚十一点,恰是她溜进厨房前半小时。
江屿点开文件,里面是精确到克的配料表、标注着秒数的翻炒步骤,最后附着张泛黄照片:妈妈举着糖醋排骨笑,背景厨房和现在的格局几乎一致。他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低声叹了口气——这是妈妈教他的菜,只在重要的人面前做。他关掉文件,把屏幕调暗,又把温柔藏回了洁癖的硬壳下。
第二天早上,林小鹿走进厨房时,差点以为眼花了——昨晚的狼藉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地砖缝里的酱料都擦得干干净净。旧电磁炉不见了,换成了台崭新的,机身侧面贴着张便签,是江屿惯有的工整字迹:“新电磁炉一千二,下月房租抵扣。”
便签下面压着包清汤泡面,旁边小盒子里,躺着片草莓图案的创可贴——跟她上次塞给江屿的那片一模一样,连包装上的草莓香都没差。
林小鹿捏着创可贴走到客厅,江屿正蹲在地上整理实验器材,白大褂袖口卷着,那片旧创可贴依旧歪在腕间。“江学霸,”她把新创可贴递过去,“草莓味的,消毒效果一样。对了,一千二能不能分期?每月扣两百,扣半年行不行?”
江屿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她手心时像触电般缩回,耳尖悄悄泛红:“可以。”他转身继续摆试管,声音轻得像耳语:“下次想做饭提前说……我教你刀工,省得再炸厨房。”
林小鹿愣了愣,突然笑了,把清汤泡面放进冰箱:“好啊!第一道菜就学糖醋排骨——要跟你妈妈做的一模一样好吃!”
林小鹿突然想起昨晚画的速写,转身跑回次卧拿出来,“啪”地贴在客厅冰箱门上——正好嵌在江屿那些“无菌区”“熟食区”的磁铁中间。画里的江屿举着糖醋排骨,腰后还翘着那个笨拙的死结,旁边的她举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江屿抬头瞥了眼,没说话,指尖悄悄把旁边标着“实验耗材”的磁铁往旁边拨了半寸,给那幅画腾出更大空间。等林小鹿转身去厨房泡清汤泡面时,他拿出手机,对着冰箱门拍了张照,设成了手机壁纸——背景里的速写画,比任何实验数据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