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46:06

凌晨一点的客厅,被两台电脑的冷光劈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像食堂里划得死死的荤素区。林小鹿盘腿窝在沙发里,数位板边缘还沾着上次画古风美人蹭的朱砂残渍,指尖捏着根快化得黏手的草莓棒棒糖,甜腻的糖渣粘在数位笔上,蹭得数位板屏幕上多了道浅红印子。冷光斜斜切过她的脸,眼窝泛着青黑,眼下的遮瑕膏被揉得斑驳如褪色的墙皮——赶了三夜的商稿就剩最后几缕飘带没勾完,灵感却跟被502胶水粘死了似的,只能开着综艺当背景音撞运气。

“我靠哈哈哈哈!快看这嘉宾!”综艺里的罐头笑声突然炸响,林小鹿笑得直拍沙发扶手,手里的棒棒糖差点甩飞到地毯上,“裹着粉浴巾追柯基那德行,腰带滑到肚脐眼,露着半截腰,像不像上次江屿被报警器吵醒,睡袍敞着半边肩的糗样!”

话音刚落,旁边书桌就炸了——“噼啪!噼啪!噼啪!”江屿的机械键盘被敲得像在拆家,键帽撞击声密得能赶跑墙角的苍蝇。林小鹿偷瞄过去,他那三块拼接的显示器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突然全染成刺眼的猩红,报错提示层层叠叠堆成堵猩红血墙,活像游戏里团灭时的致命弹窗。江屿烦躁地把降噪耳机扒到颈间,后颈汗湿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下颌线绷得能切开冰块,眼底燃着代码崩溃的怒火,捏着鼠标的指节泛出青白。

“《合租守则》第九条补充细则——”他咬着后槽牙开口,声音裹着未散的困意,却冷得像刚从冷冻层捞出来,“你当初签字时眼睛都没眨,夜间23点后噪音峰值不得超过45分贝!刚才那声笑,我实时测了,68分贝!”

“少拿守则压我!”林小鹿撇着嘴,故意把笔记本音量拧到最大,综艺嘉宾的尖叫声撞在落地窗上,反弹出嗡嗡的回声,震得客厅顶灯都微微发颤。她头也不抬地顶回去,压感笔在数位板上点出细碎白光,“我早查过了,汤姆猫摔盘子都有78分贝,婴儿哭能飙到110分贝,我这声量算给你做听力脱敏训练,够良心了!”

江屿没接话,指尖在触控板上翻飞得像振翅的蝴蝶,快得只剩残影。林小鹿正得意地晃着脚丫,屏幕突然“咔嗒”一声跳转——画到一半的古风美人脸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张油光锃亮的脑门,《数据结构原理》的课件全屏霸屏,讲台上的教授唾沫横飞地讲着红黑树,声音透过扬声器炸出来,比她的综艺吵十倍不止,震得耳郭发麻。

“江屿你疯了!”林小鹿的尖叫险些掀翻天花板,她扑过去抢鼠标,手肘“哐当”撞翻桌角的咖啡杯。褐色液体呈一道狼狈的抛物线泼洒而出,大半溅在江屿摊开的《算法导论》上,像枯树枝在书页上疯长,迅速蔓延开深色枝桠,把扉页上的签名泡成模糊的墨团,连“红黑树”的标题都晕成了酱色。

客厅瞬间坠入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把咖啡的焦香吹得满屋子都是。林小鹿僵得像块冻肉,眼睁睁看着咖啡顺着书页纹路攀爬,将“红黑树”插图的根节点泡成深褐的烂泥——那本书她再熟悉不过,江屿平时宝贝得跟祖传古董似的,看书必垫软布,上次她想借来看两眼,他都跟防贼似的盯了全程。

“赔、赔钱……”江屿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发颤,他伸手想去擦,指尖刚碰到纸页又猛地缩回——怕把字迹蹭得更花,手悬在半空半天不敢动,“这是我导师亲手送的绝版签名版!作者去年就过世了,有钱都买不到的孤本!”

林小鹿也慌了,手心沁出冷汗,却偏要梗着脖子撑场面。她抓起马克笔往便利贴上猛画,三两下勾勒出棵歪歪扭扭的枯树,树梢挂着块小吊牌,歪歪扭扭写着“赔我线稿费+精神损失费”,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她“啪”地把便利贴拍在江屿显示器上,刚好挡住满屏猩红的报错,挑着眉挑衅:“大不了我给你画本一模一样的,保证比原版还好看!”

江屿扯下便利贴揉成球,手腕一扬,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这准头,平时扔外卖盒怎么没见这么利索。他没理林小鹿的挑衅,转身去厨房取抹布,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包无菌棉签。林小鹿偷瞄他,见他蹲在书桌前,用棉签蘸着清水一点点吸书页上的咖啡渍,动作轻得像在修复千年古卷,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吹坏了纸页。林小鹿心里的愧疚突然冒了头,默默把综艺调至静音,还往他手边推了包未拆的纸巾。

可这场仗哪会轻易收场。从那天起,冷战的前线直接搬到了冰箱门,两人谁也不肯先服软,誓要在“占地盘”上分出胜负。

林小鹿特意挑了张粉得发腻的便利贴,画了只掉毛掉得惨不忍睹的柴犬——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是影射江屿,那狗的发际线跟江屿熬夜后锃亮的额头如出一辙,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程序员护发指南——核心要义:早睡!别熬成地中海后哭着求我画假发!」她把便利贴贴在冰箱正中央,占尽C位,还特意打印了张“地中海分级图”贴旁边,用红笔把“高危区”圈得死死的。

不到十分钟,江屿就用张A4纸把她的“杰作”彻底覆盖。标题用加粗宋体标得醒目:「画师颈椎自救手册——重点提示:静音!别喊到椎间盘突出,到时候我可不会背你去医院!」下面还附了张颈椎X光片示意图,红笔圈出的“久坐高危区”扎得人眼疼,旁边用小字标注:“附:隔壁画室小张久坐致椎间盘突出案例分析”——不用问,准是他从医学论文库里扒的。

林小鹿气得牙痒,翻出支荧光绿马克笔,在A4纸空白处涂了行大字:「再乱投课件骚扰我,我把你键盘键帽全抠了当颜料盘!红的蓝的绿的,凑成彩虹盘!」字迹张扬得几乎要冲破纸边,她还特意在旁边画了个键盘的简笔画,每个键帽都涂成了不同颜色。

江屿的反击来得更快,便签打印机“滋滋”吐出自带寒气的黑底白字“战书”,贴在A4纸正中央:「再外放综艺吵我敲代码,直接格式化你存稿硬盘——附:已备份你上次未保存的古风线稿(文件名:未完成_别骂我_0927.psd)」字里行间全是程序员的硬核威胁,连备份文件名都精准戳中林小鹿的痛点。

便利贴战场很快从冰箱蔓延到卫生间。林小鹿趁江屿洗澡,偷偷用他那支没拆封的新口红在镜子上画了个圆滚滚的流泪猫猫头,泪珠画得比猫脸还大,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程序员的夜,孤独又秃头”;江屿也不含糊,次日清晨用剃须膏在猫猫头旁画了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智商税欠费通知——建议充值后再战,附:口红用的是你过期三个月的那支,别心疼」

林小鹿气得差点把江屿的牙刷扔进马桶,转头就用发胶把猫猫头固定住,保证三天不花;江屿见状,直接用洗面奶把猫猫头擦掉,却在镜子角落留了个小小的爱心,用剃须膏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当然,林小鹿后来还是发现了,嘴上骂着“幼稚”,却没舍得擦掉。

这场冷战的名场面,彻底定格在凌晨四点陈默来借酱油时。陈默刚加完班,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推开门就被满地外卖盒绊得趔趄,拖鞋踩在披萨盒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可乐洒了半瓶在裤腿上。

“我靠!你们这是搞行为艺术还是拆家啊?”陈默的声音都变调了,手里的酱油瓶险些脱手。他抬头望去,只见江屿踮着脚够镜子顶端的便利贴,衬衫下摆跑出来,露出一小截腰线;林小鹿踩着沙发扶手骑在他肩上,举着眼线笔正往他额头画“投降不杀”,笔尖都快戳到江屿眼睛了,他却没真的推开。

陈默的目光扫过客厅,更觉离谱——茶几上堆着近十个披萨盒,堆成座歪歪扭扭的小山。一个盒盖上用番茄酱画着坐标轴,标着“23:00-01:00噪音波动曲线”,横轴时间纵轴分贝,红笔画的波动线像条挣扎的蚯蚓,不用问,必是江屿的手笔;另一个盒子里,龙虾片拼出歪歪扭扭的“SB”,插着支马克笔当旗杆,旁边立着便利贴小旗子:“林小鹿战队必胜”,活脱脱小孩吵架的架势。

“不是……你们俩这是打起来了还是谈恋爱呢?”陈默咽了口唾沫,看着骑在江屿肩上的林小鹿,又看了看一脸无奈却没真生气的江屿,总觉得这画面有点不对劲。

江屿脸一红,猛地将林小鹿从肩上掀下来,后者“哎哟”一声摔进沙发,抱着抱枕笑得直抽搐,眼泪都快出来了:“陈默你来得正好!快评评理!江屿他欺负我,偷我马克笔当书签!”

“明明是你先抠我键盘键帽!”江屿反驳道,伸手揉了揉被林小鹿踩得发红的肩膀,却没真的生气。

陈默趁机抄起冰箱上的酱油瓶,丢下句“你们尽兴,我先撤了,披萨盒记得扔啊!”就逃也似的溜了,关门时还听见林小鹿喊“把披萨盒带走!算江屿账上!他有钱!”

陈默走后,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尴尬沉默。林小鹿戳着抱枕上的线头,瞥见江屿弯腰收拾披萨盒,后颈一片泛红——不用想也知道,是刚才被她踩重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刚要开口说软话,江屿突然转身,扔过来个白色物件,稳稳落在她怀里。

“这啥?”林小鹿捡起来一看,是副奶白色无线耳机,质感细腻得像裹着奶油,耳机柄上还贴着个小小的草莓贴纸——跟她上周弄丢的那张贴纸一模一样。她捏着耳机像捏着颗定时炸弹,警惕地瞪着江屿,“你该不会灌了考研英语听力吧?还是《大悲咒》?想让我听着犯困认输?没门!”

“想多了。”江屿别过脸,耳尖泛着可疑的红,伸手挠了挠下巴,声音含糊得像含了颗糖,“左耳主动降噪,深度35分贝,够挡你那破综艺声;右耳实时监测声波,不影响你画稿。”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半分,像分享什么珍藏的秘密,“我做了一周实验,雨声白噪音能提你15%画稿效率,比综艺管用。”

林小鹿半信半疑戴上耳机,按开电源的瞬间,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漫了进来,混着轻缓的钢琴声——正是《猫和老鼠》里汤姆与杰瑞难得和平共处时的配乐。上次画古风插画卡壳,她随口跟江屿抱怨“这段音乐听着舒服”,没想到他真记在了心里。

她抬眼望过去,江屿已经坐回了书桌前,戴上了另一副同款耳机,只是颜色是深灰色的。机械键盘的敲击声轻了许多,没了之前砸桌子的戾气,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跟耳机里的雨声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林小鹿悄悄调大音量,雨声里的钢琴声愈发清晰。她低头看向数位板,卡了整整一天的灵感突然破闸,像洪水漫过堤岸。压感笔在屏幕上翻飞,之前没勾完的飘带很快有了灵动弧度,古风美人的眼神也鲜活起来,带着点嗔怒的笑意——活脱脱就是刚才跟江屿互怼时的自己。

她偷偷瞄向江屿的屏幕,代码页旁弹出个小小的监测框,是他自己写的小程序:【检测到和谐声波,用户焦虑指数下降20%,代码编写效率提升18%——实验组编号20241007】框尾还缀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表情,显然是特意加的,跟他平时的严谨判若两人。

天快亮的时候,林小鹿终于画完了商稿。她伸着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咔吧”的脆响,跟炒豆子似的。江屿也刚好保存完代码,靠在椅背上揉眼睛,眼底的青黑比她还重,显然也熬得够呛。

林小鹿拿起便利贴和马克笔,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扎高马尾握数位板,脸上沾着颜料印;一个戴金丝镜敲键盘,头发炸得像鸡窝——分明是她和江屿的缩影。两个小人都戴着同款耳机,中间画颗粉色爱心,里面写着“休战协议”。她轻轻把便利贴贴在江屿显示器角落,没叫醒他,悄悄把桌上的冷咖啡换成了温白水。

次日清晨,林小鹿是被冰箱的开门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见江屿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她画的便利贴,嘴角难得噙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轮廓。

江屿把便利贴揭下来,仔细地贴在冰箱门正中央,挡住了之前所有的“战书”,像是在宣告这场冷战的正式结束。林小鹿凑过去,发现便利贴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小字代码,是她能看懂的简单语法:

if ( 林小鹿.volume>45dB ) :

江屿.play( 白噪音 )

else :

播放《猫和老鼠》// 实验组编号20241007 效果:优

附赠:糖醋排骨一份(免葱)

林小鹿忍不住笑出声,江屿回头瞥见她,耳尖又红了,慌忙转身假装查看排骨,手忙脚乱差点把鸡蛋掉在地上。林小鹿走到餐桌旁,看见一杯温豆浆、两个酱肉包,旁边压着张外卖单——是昨夜江屿点披萨时顺带订的,备注栏藏着行小字:“酱肉包要热透,豆浆别放糖(某人怕胖);糖醋排骨免葱(过敏,赔不起医药费)”

“喂,”林小鹿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肉香在嘴里散开,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对葱过敏啊?我没跟你说过啊,难道你偷偷查我户口了?”

江屿正往锅里倒清水解冻排骨,手顿了顿,含糊得像蚊子哼:“上次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你把葱挑得比筛子还干净,嘴里还嘟囔‘葱味冲得慌’。”他把排骨放进锅里,补充的话带着点别扭的认真,“我查了过敏源,葱过敏会起疹子,严重还会喘,以后做饭都给你免葱。”

林小鹿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夜骑在他肩上时,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薄荷香——不是上次消毒水的冷冽,是清清爽爽的草木香,像夏夜里吹过窗台的风。她摩挲着手里的耳机,又望了望冰箱上的便利贴,突然懂了:这场从深夜开始的战争,从来不是为了分胜负,只是两个嘴硬心软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向彼此靠近。

江屿收拾完锅里的排骨,转身见她盯着耳机发呆,忍不住问:“坏了?我调试了好几遍的,降噪效果应该没问题……”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没坏,”林小鹿抬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比窗外的阳光还耀眼,“就是觉得,你这程序员也没那么讨厌嘛。对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不吃披萨了,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江屿的耳尖更红了,转身快步走向书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冰箱里还有排骨,晚上我做。对了,你数位板驱动该更新了,昨天看你画稿卡了三次——别到时候又赖我投屏骚扰你。”

林小鹿笑着应了声,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心里发颤。她走到书桌旁,看见江屿的电脑屏幕上,除了代码页面,还开着个网页,标题是“画师常用数位板型号及驱动更新教程”,显然是他刚查的。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并排摆放的两副耳机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林小鹿知道,这场深夜战争早已落幕,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拉开序幕——藏在白噪音里的记挂,写在代码里的温柔,还有糖醋排骨里面葱的细心,都是这场“战争”最甜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