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5 14:46:23

台风过境后的午后,天色阴得发沉,像我那刚失恋三天的闺蜜哭丧着的脸,仿佛一拧就能挤出半盆愁水。洗衣房里,滚筒洗衣机正疯狂运转,轰鸣震得墙皮都在微微发颤。窗外的雨水腥气顺着缝隙钻进来,那味道呛得人鼻头发痒,活像刚从海鲜市场的湿地上捞出来的一样。

我踩着那只快散架的塑料凳,踮着脚去够烘干机顶层的皮卡丘内裤——上周刚抢到手的限量款,裤脚绣着荧光小尾巴,夜里关灯能当迷你小夜灯亮。塑料凳子晃得厉害,我一手扒着烘干机顶稳住身形,一手举着晾衣叉瞎戳,心里暗戳戳骂:江屿那家伙要是肯把晾衣杆调低三厘米,我也不至于像只挂在杆上的猴子!

晾衣叉尖总算勾住了内裤的松紧带,我刚要咧嘴喊“搞定”,不知怎的就偏了方向,“咔嗒”一声,叉齿精准咬住了旁边江屿的白衬衫袖扣。偏巧这时滚筒停转,离心力的余劲还没散尽,两件衣服像闹别扭的小冤家似的缠成一团,“呼”地朝阳台护栏飞出去。我眼疾手快——说到底是怕限量款沾泥,反手用叉杆一捞,稳稳截住了这对“孽缘鸳鸯”。

“第8条补充规定。”背后突然飘来一道凉气,我吓得一激灵。回头时,江屿正举着镊子立在玻璃门外,镜片反光里裹着冰碴似的冷意:“贴身衣物禁止与公共织物混放,会交叉污染。”他捏着消毒棉的架势,活像夹着什么致命病菌,离我手里的衣服足足三米远,那嫌弃的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这能怪我?牛顿第三定律背的锅!”我气鼓鼓挑高湿衬衫,袖扣上的珍珠滴着水,正砸在脚背上,“明明是你家宝贝袖扣先勾我家皮卡丘的!再说了,什么公共织物?上周你这衬衫不还跟我T恤一起滚过洗衣机?那时候怎么不说污染?”我光顾着跟他掰扯,压根没察觉草莓睡裙下摆卷进了晾衣架,裙摆上的小草莓缠着他的领带,在穿堂风里缠缠绵绵跳着滑稽的探戈。

江屿的脸“唰”地沉成墨色,镊子“笃笃”敲着玻璃门,声音都发紧:“把你睡裙从领带上挪开!这是真丝的,沾了你的草莓洗衣液,染色概率高达92.3%!上次你把果汁洒我白衬衫上,洗了三次都留印,忘得倒快!”

“谁让你不收好领带!挂晾衣架上跟挂荣誉锦旗似的,显摆什么?”我梗着脖子反驳,伸手去扯睡裙。偏生用力过猛,非但没扯开,反倒把领带拽得更紧。我俩一个门内一个门外,拽着布料较劲儿,活像两只被同根线拴住的斗蛐蛐,谁都不肯先松口。玻璃门被拽得“嘎吱”惨叫,我瞅见江屿耳尖泛红——不是气的,是憋的。

三小时后,阳台彻底沦为冷战前线。江屿占了左侧晾衣杆,不知从实验室搬来台激光水平仪,正对着杆子反复校准。白衬衫、浅灰西裤、连浅蓝色袜子都摆得像列队的士兵,每件间距精准卡在3.14厘米——合着这家伙晾衣服都要跟圆周率较劲。更离谱的是衣夹,全统一朝南偏东15度,他还一本正经解释:“台风后阳光是散射光,这角度能让晾晒均匀度提升40%,烘干时间缩短五分之一。”

我哪肯认输?右侧晾衣杆被我堆得满满当当:卡通睡衣张牙舞爪地耷拉着,蝙蝠侠内裤和海绵宝宝袜子凑成“搞笑联军”,旁边还飘着件印着“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的宽松T恤——上次跟陈默逛夜市抢来的爆款。最绝的是两根杆子中间的分界线,我用十几只彩色衣夹固定了张便利贴,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挑衅:“楚河汉界在此,越界者秃头警告!”末了还画个光头小人,旁注“江屿专属款”。

江屿瞥见纸条,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转身冲回实验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支激光笔,在晾衣绳中间划下道血红分割线,语气比法庭宣判还严肃:“根据伯努利原理,风速超8m/s时,你那堆彩色衣夹脱落概率达97%。到时候你的海绵宝宝袜子掉我衬衫上,污染责任全归你——按《合租守则》第10条,得赔新的,还得包干洗费。”

我正想翻个白眼回怼,台风余孽突然卷着雨星撞开阳台窗。狂风来得猝不及防,我刚伸手去护衣服,就见我的皮卡丘内裤借着气流,像枚精准制导的小导弹,“啪”地一下,严丝合缝贴在江屿刚熨得笔挺的深灰西装裤裆上。那画面,堪称年度搞笑名场面。

空气瞬间凝固。我先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到直不起腰,摸出手机就抓拍——角度卡得刚刚好,皮卡丘的圆脸蛋正对着镜头,江屿笔挺的西装裤把这抹亮色衬得格外扎眼。江屿的脸绿得像刚摘的青椒,手里的镊子“唰”地飞出去,精准把皮卡丘内裤钉在晾衣杆顶端,活像挂了件“战利品”示众。

“物理规律的必然结果。”江屿面无表情地摸出密封袋,小心翼翼把内裤装进去,马克笔一挥写上“污染源-07B”。我笑得直拍栏杆,眼泪都快飙出来,反手就发了朋友圈——九宫格加了搞怪滤镜,中间那张放大了“名场面”,配文“高冷学神的神秘收藏癖,独家皮卡丘了解一下?”才三分钟,底下就堆了99+邪笑表情包,陈默带头起哄:“求学神心理阴影面积计算公式!在线等,挺急的!”

江屿准是刷到了朋友圈,气得把密封袋往抽屉里一摔,转身又从实验室搬来台小型监控——对着晾衣杆架稳,插电时还不忘嘟囔:“实时监控污染源扩散。”我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差点笑出声,趁他去拿插线板的空当,偷偷把那包“污染源-07B”换了地方,藏进他宝贝的实验记录本夹层里。那本子他平时碰都不让我碰,藏这儿绝对安全。

凌晨三点,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说到底还是惦记我的限量款皮卡丘,万一被江屿当“污染物”扔了怎么办?我踮着脚溜出卧室,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给阳台镀了层冷银。刚摸到晾衣杆,就见江屿的白衬衫下摆多了串荧光涂鸦——是我昨天用夜光颜料画的Q版江屿,举着迷你晾衣叉,头顶飘着气泡框写着“楚河汉界守护者”,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正看得乐,忽然发现我这边的衣服不对劲。原本歪歪扭扭的卡通睡衣,竟被人悄悄归置过——每件都错开了风口,最容易被吹掉的海绵宝宝袜子,还多夹了只银色衣夹。再细瞧,所有彩色衣夹全换成了江屿实验室的专用夹具,夹口贴着小纸条:“样本勿动,违者追责”。我捏起一只细看,上面还刻着实验室编号,这家伙竟把实验器材拿来当衣夹用。

“好你个江屿,敢动我的衣服!”我气鼓鼓踹开江屿的卧室门。房间没开灯,只有平板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阳台监控回放,我踮脚偷画涂鸦的样子被慢放十倍,旁注“跨区域作案全记录,证据编号008”。

江屿从床上坐起,摘下蓝光眼镜揉了揉眼,头发乱蓬蓬的,少了几分高冷。他腕间的医用胶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次灭蟑螂时,他擦酒精太狠磨破了皮,还是我给贴的。“你还好意思说?”他指着平板,语气里藏着点急:“先看看你用的颜料成分!我查过了,夜光材料含苯丙芘,接触过敏率63%,你皮肤本来就敏感,上次画T恤起疹子忘了?”

我满不在乎摆手:“大惊小怪,我以前画T恤都没事……”话没说完,指尖突然泛起痒意。抬手一看,指腹爬满细密的小红疹,红得刺眼。这才想起昨天画涂鸦没戴手套,颜料沾了满手。

“现在知道怕了?”江屿掀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支抗敏药膏扔给我:“涂三天,早晚各一次,别抓,越抓越严重。”我低头涂药时,忽然瞥见他白衬衫袖口的不规则墨渍——上周我打翻墨水瓶弄的,当时他气得跳脚,非要我赔八百块,说是什么进口衬衫。原来他压根没舍得扔,还天天穿着。

“喂,”我声音放软,“上次的墨渍,我拿去干洗店试试吧?说不定能洗掉。”江屿顿了顿,背对着我整理枕头,语气含糊:“不用,实验室试剂能洗掉,就是没顾上。”我才不信,这家伙肯定试了好几种试剂都没除净,却舍不得扔——毕竟是导师送的毕业礼物,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第二天傍晚,原本阴沉沉的天突然破了个洞,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在敲鼓。我刚把新买的JK制服裙放进烘干机,就见江屿捏着领带冲进来——怕被雨淋湿,要烘干。那领带是真丝的,他要穿去参加学术会议,宝贝得很。

可刚运转两分钟,烘干机就发出“咔嗒咔嗒”的怪响,像卡了颗小石子。我俩凑过去一看,全傻了眼:我的JK裙裙摆缠住了他的领带,裙子上的蝴蝶结还勾住了领带夹,在滚筒里搅成一团抽象派乱麻,粉白和藏青缠在一起,狼狈又滑稽。

“我的裙子完了!”我急得去拽烘干机门,“这是我攒一个月零花钱买的限量款!”顺手抓过旁边的剪刀,就要冲上去剪布料——大不了同归于尽,我的裙子不能毁了。

“别动!”江屿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拔掉电源。他掌心还带着室外雨水的凉气,双手撑在烘干机两侧,把我圈在中间。我俩离得极近,我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混着雨水的清冽气息,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水珠。“领带夹里有实验室密钥,断了就完了,进不去实验室了。”他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藏着点不易察的慌。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剪刀“啪嗒”掉在地上。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三厘米,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我的影子,他也能看见我丸子头散出来的碎发。烘干机还在轻微震动,嗡嗡声里,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悄悄松了松,怕弄疼我。

“老铁们快看!这就是滚筒洗衣机的隐藏用法?年度最佳情侣锁死现场啊!”突然,洗衣房的门被“砰”地撞开,陈默举着直播杆冲进来,镜头直对着我俩。屏幕里,江屿的白衬衫贴在胸膛,我的丸子头散了些,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背景是烘干机有气无力的嗡鸣。

“陈默!”江屿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扯过旁边的浴巾罩住镜头,脸涨得通红:“第12条!私人空间禁止低俗直播!”拉扯间,他腕间的医用胶布脱落,露出道条形码似的旧疤——小时候被实验室仪器划伤的,上次灭蟑螂时我见过,问他怎么弄的,他没说。

我也慌了,赶紧推开江屿蹲下去捡剪刀。速写本从口袋滑出来,摔在地上,最新一页的画露了出来:阳台晾衣杆被画成银河,Q版江屿举着晾衣叉站在衬衫飞船上,追着皮卡丘形状的流星。画角一行小字,墨色还新鲜:“洗衣机里的楚河汉界,宽三厘米,是你心跳的振幅”。

陈默的镜头刚好扫过那行字,直播间瞬间炸了,礼物刷得像下雨。“我去!小鹿姐可以啊!这神仙告白!学神快看看!”陈默激动得嚷嚷,直播杆都在抖,“家人们刷波礼物,让学神念一遍!”

江屿的目光钉在那行小字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红到脖子。我赶紧把速写本抢过来死死抱住,脸埋得快贴到膝盖,连耳尖都烫得惊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烧得慌。陈默还想再说什么,被江屿拎着后领直接扔出门,“砰”地关紧门,还反锁了。

洗衣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烘干机的余震嗡嗡作响。我俩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没散的尴尬,还有消毒水混着草莓洗衣液的味道——那是我俩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江屿才清了清嗓子,弯腰捡地上的领带,手指有点抖:“我……我先把领带解开,别扯坏了你的裙子。”

“哦……好。”我点点头,蹲在地上捡剪刀,不敢看他。他小心翼翼撩开缠在一起的裙角和领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生怕勾坏JK裙的蕾丝边。阳光从雨幕里透进来一点,落在他手上,我看见他指尖的薄茧——常年握笔和操作实验器材磨出来的。

等他慢慢解开领带,取下领带夹时,突然顿住了。我好奇抬头,看见他捏着领带夹,背面朝上——不知何时,我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只迷你皮卡丘,和我那只内裤上的一模一样,尾巴还画了道小弧线,歪歪扭扭的,是昨天趁他不注意画的。

江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快得像错觉。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些,像落了星光:“是你画的?”我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烘干机:“谁……谁画的啊,可能是陈默弄的。”他没说话,只是把领带夹放进兜里,弯腰帮我捡起草地上的速写本,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那个……”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晚上陈默约着吃火锅,你……要不要去?”我转头看他,他耳尖还红着,不敢直视我,假装看窗外的雨。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他肩膀:“去啊!不过得吃清汤锅,我知道你不吃辣。对了,记得带杀虫剂,火锅店卫生难说。”

江屿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推了推眼镜:“知道了,江总指挥。”阳光彻底穿透雨幕,斜斜照进洗衣房,落在晾衣杆上那道血红分割线,折射出细碎的光。我突然发现,那道“楚河汉界”,好像没那么泾渭分明了。

去吃火锅的路上,我偷偷瞥了眼江屿的手机,屏保竟是我画的Q版涂鸦。我的口袋里,揣着那只画了皮卡丘的领带夹——是他刚才偷偷塞给我的,说“污染源样本,归你保管”。火锅店里,陈默还在追问白天的直播,江屿没理他,只是悄悄往我碗里夹了块嫩豆腐,正是我爱吃的那种。

回家时雨停了,月亮挂在天上。路过阳台时,我看见那道激光线还在,只是中间多了样东西——我的皮卡丘内裤和他的白衬衫,被同一只衣夹牢牢夹着,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江屿走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我的手往他那边拉了拉,避开地上的水坑。我抬头看他,他耳尖又红了,却没松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