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消防通道的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林小鹿正第N次把钥匙往锁眼里捅——不是她手抖,是这破锁芯故意跟她作对,第三道齿缝卡得死死的,每转一下都磨得指节发酸。她气得往后退半步,抬脚就往门板上踹:“哐当!”闷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将她裹着湿雨衣的影子钉在墙上。可没两秒灯又灭了,只剩窗外雷暴卷着白光,把影子劈得忽长忽短。
“江屿你个狗东西!故意拧死锁芯是吧!”她对着猫眼吼,声音被雨水泡得发哑,还裹着搬一下午画具的疲惫,“开门!再不开我喊物业了啊!”
门内,客厅沙发上的平板还亮着监控画面。江屿指尖悬在密码盘上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屏幕里的姑娘正弯腰踹门,湿刘海粘在额头上,背后28寸的行李箱张着豁嘴,左后轮歪歪扭扭挂在上面——那轮子早上他就瞧见了,晃得快散架,他提醒时还被她翻了个白眼。视线往下移,落在箱体侧面“江屿是狗”的涂鸦上,雨水把颜料泡开,晕成几道歪扭的印子,像闹脾气的猫爪挠过似的。
“再踹,邻居该投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门禁传出来,带着点憋不住的笑,“刚帮你挡了物业电话,这都第三次了。”
林小鹿一愣,刚要回骂,电子锁突然“嘀”地响了声,亮起红光:「指纹验证失败 剩余尝试次数:1」。她这才想起手上全是搬画框蹭的颜料,赶紧往雨衣上蹭了蹭。指尖刚碰到指纹区,就听见门内传来“滴滴”的按键声。扒着猫眼往里瞅——江屿穿件洗得发淡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条形码似的疤痕,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仔仔细细擦着密码键,连键缝里的积灰都没放过。
“江大学神,消毒能快点吗?”她急得捶了下门,“我箱子里全是画稿,淋坏了你赔得起?”话音刚落,门“咔嗒”一声开了。她没收住劲,裹着一身雨水扑进玄关——迎面撞来一股淡蓝色消毒水味,是江屿特意调淡的,他知道她闻不得浓味。
江屿往后退了半步,鞋尖稳稳抵住那豁嘴行李箱,眉头拧成川字:“这么湿,不能进屋。”话虽硬,手里却递过一瓶免洗消毒液——瓶子上印着卡通小熊,是她上次过敏后买的无酒精款,放在玄关第二层架子上,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湿不湿的!这是我所有家当!”林小鹿慌忙扒着箱沿往里看,速写本的角已经有点湿了,她急得直跺脚,耍起无赖:“就算是东西要放进来,也得先让它进屋再消毒吧?”
江屿没接她的话,直接把平板怼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快递信息:收件人林小鹿,商品名“万向轮(增强防滑型)”,备注里还写着“适配28寸行李箱,承重100公斤”。他扫了眼她滴水的刘海,语气没起伏,却透着松口的意思:“西门快递柜的取件码,换进门资格,行不?”
林小鹿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成交!江总大气!”刚要拎箱往里冲,又被镊子尖轻轻抵住胸口。江屿把消毒液往她手里塞了塞,指腹敲了敲瓶身:“喷三遍,拉手多喷点——上次你摸完快递没消毒就挠脸,过敏了还赖我买的芒果。”
她脸一红,嘴硬道:“那是芒果的问题!跟消毒没关系!”话虽这么说,手上却乖乖对着行李箱喷了三遍,连轮子缝隙都没放过。江屿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把镊子,像个严阵以待的监工,直到她把瓶子递回来,才侧身让她进门。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林小鹿换鞋时才发现,她的粉色拖鞋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鞋子旁子旁边还放着一一块干毛巾——是她上次洗澡忘在阳台的,江屿居然帮她晾干了。她偷偷瞥了眼江屿的背影,他正蹲在地上看那个坏轮子,手指捏着轮轴转了转,眉头又皱起来:“材质太脆,下次买航空级铝合金的,我帮你挑。”
“不用你好心!”林小鹿把背包甩在沙发上,刚要抬杠,鼻尖突然钻进一股甜辣香气。顺着味道往厨房走,就看见灶上的小锅冒着热气,里面煮着生姜可乐——姜片切得厚薄均匀,冰糖沉在锅底慢慢化开,正是她淋雨时最爱喝的。
“谁让你煮的?”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装作漫不经心,“我又没感冒。”
江屿没回头,正用筷子搅着锅里的姜片:“刚在监控里看见你打喷嚏了,别硬扛。”话刚落,身后就传来“哗啦”一声——林小鹿蹲在岛台边收拾东西,不小心碰倒一摞快递盒,五袋奶茶粉滚了出来,其中一袋破了口,可可粉撒在反光瓷砖上,像一小片沙漠。
“我的续命奶茶粉!”林小鹿尖叫着扑过去,裹在身上的灰色长浴巾“哗啦”滑落在地——那是江屿刚扔给她的,太长了,她系了两次都没系牢。江屿手里的镊子本悬在半空要夹纸巾,目光却先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里有片没消的红疹,和他上次过敏的模样一模一样。
“小心着凉。”他赶紧把浴巾捡起来,裹在她身上,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烫得他皱起眉头:“你发烧了?”
“没有!是暖气太足了!”林小鹿挣开他的手,刚要捡地上的奶茶粉,却见江屿盯着垃圾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垃圾桶里,他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神经网络模型草稿,正和漏出的可可粉混在一起,纸被泡得发皱,上面的公式晕成一团黑。
“林小鹿!”江屿攥紧手里的镊子,指关节都泛了白,却没真发火,只是声音发紧,“这是我改了八遍的模型,明天就要交导师了。”
“谁知道你这破纸是宝贝啊!”林小鹿也急了,挣开他的手时没站稳,胳膊肘撞到了料理台——“哗啦”一声,灶上的生姜可乐锅被撞翻了,褐色的液体泼到旁边的插座上。只听“滋啦”一声爆响,厨房的灯突然灭了,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嗡”地亮起,幽幽绿光透过厨房门渗进来。江屿口袋里的呼吸器突然“嘀嘀”报警——那是他过敏时的缓解器。林小鹿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他脸上照:可可粉糊了他一脸,鼻尖还沾着一小撮,像只刚偷吃完巧克力的猫。
“咳……别照我眼睛。”江屿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冰箱,腕间的胶布被刮落,露出完整的条形码似的疤痕。林小鹿的手机电筒晃了下,突然照到疤痕旁——一个暗红针孔,周围长满过敏引发的荨麻疹,红得刺眼。
“你……你去打针了?”她的声音被窗外雷声盖过,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终于想起,早上出门时江屿说要去医院拿药,她还笑他“学神也怕生病”。
江屿没回答,抓起门后的伞就往外走:“待着别动,我去取万向轮。”拉开门,暴雨瞬间灌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林小鹿扒着窗台往下看——雨幕里,他用伞尖撬快递柜的样子很笨拙,白衬衫被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却把取出来的万向轮死死揣在怀里,生怕沾到半点雨。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林小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才发现他手里的伞是她的——那把印着卡通鹿角的伞,上次被风吹坏了伞架,她没顾上修,他居然偷偷修好了。正发愣,就见江屿折了回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盒退烧药,正是她常吃的牌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打开窗户,雨水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江屿仰起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忘拿这个了,你发烧得吃药。”把塑料袋往窗台上一扔,“用温水送服,一次一片。”
林小鹿攥着退烧药,看着他消失在暴雨里,突然想起第一次合租的事。那时她刚搬进来,不小心把颜料泼在他的实验记录本上,以为他会发火,可他只皱了皱眉,说“下次用防水颜料,我帮你买”。后来才发现,那本染了颜料的记录本,他一直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痕迹还被细心封了膜。
二十分钟后,江屿浑身湿透地跑回来,头发滴着水,脸上还沾着雨珠。林小鹿早就在门口备好了干毛巾,见他进来赶紧递过去。他却没擦自己,蹲在玄关就拆万向轮包装,手指冻得发红,拆旧轮子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先擦擦干啊!会感冒的!”林小鹿把毛巾往他头上按,手背不小心碰到他的衬衫,烫得她立刻缩手,“你也发烧了?”
“小问题,吃片药就好。”江屿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这万向轮没噪音,以后你半夜搬画框,就吵不到我写代码了。”
林小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发现新轮子的轴上刻着两个小字——“MD”,是她名字“小鹿”的首字母。心里一暖,刚要说话,就见垃圾桶里泡皱的草稿纸被风吹出来,背面画着个歪扭的洗衣机,上面有个翘着尾巴的皮卡丘涂鸦——那是她上周画在他草稿纸上的,当时他还说她“幼稚”,却根本没舍得扔。
“给我个垃圾袋。”江屿声音带着淋雨的沙哑,蹲在地上收拾瓷砖上的可可粉。林小鹿转身去拿时,不小心碰掉了岛台上的马克笔,群青颜料在地板上流开,像一条淡蓝色的小河——就像她刚认识江屿时,画在他实验记录本上的颜色。
“别动,我来擦。”江屿赶紧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清洁剂,“这种颜料不好洗,得用酒精。”他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着地板,衬衫下摆沾了颜料也毫不在意。林小鹿看着他的背影,鼻子突然发酸,转身去厨房重新煮了锅生姜可乐,还特意多加了两颗冰糖。
半夜,屋子里只剩烘干机嗡嗡作响。林小鹿把晾干的草稿纸摊在茶几上,用吹风机小心吹着,试图辨认上面模糊的公式。江屿坐在旁边沙发上,对着电脑重新敲模型代码,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个公式,是不是该用拉格朗日定理?”林小鹿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公式随口问。她虽是学美术的,却也听江屿讲过不少数学定理,居然还记得些。
江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跟导师视频,我在旁边画画,不小心听见的。”林小鹿装作漫不经心,把吹好的草稿纸递给他,“快改吧,别耽误交作业。”
江屿接过草稿纸,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暖手宝塞给她:“拿着,别冻着。”那是个卡通造型的暖手宝,是她去年生日买的,后来坏了,不知江屿什么时候修好的。
林小鹿攥着暖手宝,心里暖暖的。她走到冰箱前,贴了张便利贴:「万向轮钱从押金里扣!概不赊账!」旁边画着个Q版江屿,正蹲在地上撬快递柜,八字眉画得格外夸张,傻得可爱。刚转身,指尖摸到便利贴背面,是江屿的字,笔锋挺直,带着程序员特有的认真:
如果 林小鹿.忘带钥匙 == 是:
江屿.淋雨风险 = 可接受
否则:
启动B计划(注:B计划=换指纹锁,录入林小鹿指纹)
林小鹿“噗嗤”笑出声,笑声还没落地,烘干机就传来“滋啦”一声怪响,紧接着飘出焦糊味。她吓得赶紧冲过去,拉开门——江屿的白衬衫掉了出来,口袋里滚出一支银色药管,标签被热气烤化一半,只剩“冷链运输”和“V3.1”几个字清晰可见。
这是上次陪他去医院时,医生开的过敏特效药,得放冰箱冷藏,他居然一直带在身上。江屿刚好从客厅走来,林小鹿赶紧攥住药管,趁他低头检查烘干机滤网,摸出包里刚买的正红色口红,对着药管空白标签画了颗歪扭的爱心。得意地吹了吹,飞快塞回他衬衫口袋。
“怎么了?滤网堵了?”她假装蹲在地上帮忙,实则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江屿没发现异常,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衬衫上沾了颜料,烘干的时候有点糊了。”他把衬衫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绒毛,“明天再买件新的就行。”
林小鹿看着他手里的衬衫,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他穿的就是这件。那时候她还嘲笑他“一件衬衫穿三天,学神也不讲卫生”,现在才知道,他是因为帮她捡画室钥匙,把别的衬衫都弄脏了,还没来得及洗。
暴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抹带着淡红的鱼肚白。江屿搬了台除湿机放在阳台,正蹲在地上调试,嗡嗡机声里夹杂着他偶尔的咳嗽——他还发着烧,却硬扛着。林小鹿的速写本摊在茶几上,最新一页画着幅小画:暴雨中的快递柜像银色太空舱,伞尖撬开的缝隙漏出点点星光,穿白衬衫的身影站在柜前,湿透的后背隐约映出条形码似的疤痕。旁边用小字写着:「密码破译中——目标:江屿的心」。
刚画完最后一笔,江屿的平板“叮咚”响了声。他走过去拿起,屏幕弹出通知:「您关注的画手“鹿角冻”已更新动态」。“鹿角冻”是她的笔名,只跟他提过一次,他居然悄悄关注了。
江屿随手点开,屏幕上赫然是昨晚他在暴雨里取快递的侧影。画里雨势滂沱,他把伞往怀里的万向轮歪着,白衬衫淋得透明,嘴角却噙着浅淡的笑。画下配着一行字:「人类早期驯服暴雨珍贵影像,附:工具人学神一枚」。
江屿的嘴角不自觉扬了扬,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不知道,真正的“珍贵影像”藏在客厅监控的云端备份里——那段视频里,林小鹿举着手机偷拍他时,手指正无意识摸着锁骨下的红疹。那处红疹的位置,和他过敏源检测报告里唯一标红的禁忌项,分毫不差。
“看什么呢?笑得跟偷喝了蜜似的。”林小鹿端着刚热好的生姜可乐走来,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又在看哪个美女主播?”
江屿把平板转过来,指着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陈默刚评论的,说要给你这画起个标题,叫‘学神为爱冒雨取轮记’。”
“什么为爱!胡说八道!”林小鹿的脸“唰”地红了,像煮熟的虾子。她把生姜可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喝你的吧!再过敏可别赖我!”
江屿稳稳接住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凉得像冰。他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直接把自己暖热的杯子跟她换了,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认真:“换着喝,你的太烫,我的刚好。”